到了下午,太阳有点毒了。
卓致穿着军训服,带着一顶帽子,面色苍白,整个人看着浑浑噩噩的状态。
温琳扒拉扒拉她:“你怎么样?”
卓致摇摇头,没说话。
贺晟看她不对劲,又说:“你知道你脸色不好吗”
卓致看他一眼:“困的”
贺晟再看看:“感觉你下一秒就可以站着睡着了”
卓致有气无力的说:“如你所愿”
进入礼堂,按照班级分划,按高矮顺序排位置,贺晟他们个高,在男生队的最后,卓致他们身高还好,但是刻意往后站了站。
最后那一点角落,卓致和贺晟并排躺在一起。
卓致此刻真的累到极致。
本来就睡眠质量不太好。
更别说昨天晚上那一折腾。
在大礼堂里和那么多人一起休息,是一件很陌生的事情。
所有人睡在一起,没有遮盖。
全部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卓致往旁边看了一眼。
尤其是,和他,躺在一起,在这个墙凹进去的空间里,总觉得怪怪的。
而且,别人都是横着,怎么就他俩是竖着躺啊!
可是她真的顾不上那么多了。
穿着鞋踩在软垫上,把帽子摘下。
特意把脑袋换了个方向沉沉睡了过去。
贺晟没睡着。
他觉得这样很不好。
他在用眼睛试探一个人。
卓致睡的很沉。
他轻轻把外套盖到她肚子上。
抽回手的时候,卓致无意识动了一下。
身子没怎么动,左胳膊往这边靠了点,左手摊平,掌心向上。
贺晟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纤细有力,又带着女性那股秀气。
他觉得那一刻大脑失去了控制。
他鬼使神差的摊开右手,手掌宽大,掌纹清晰可见,手指骨节有力,上面有一层薄薄的茧,微不可察,毕竟他只曾拿过笔解过无数难题,或是在球场上运筹帷幄的投篮。
可是现在竟然紧张的出了一丝汗。
然后他隔着空气,可能就一厘米上下。
在她手的正上方,刚好遮盖住她整只手。
和她的手比了比。
她的手比他的手小了一圈,左手手腕上还有一个手表。
左手指尖上带了薄茧,是弹吉他不久留下的痕迹。
贺晟又把手从侧面轻轻放了下来,因为他坐着的姿势,手落到卓致手的旁边,掌纹相连,又开始仔细端详起来。
还是隔了一厘米。
她的手看起来很柔软。
想触摸。
但不敢。
因为目的不单纯。
从食指到无名指,从指纹到掌纹。
她的手发冷。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看似眼不红心不跳,面色自如,实际上心跳的快要不是自己了。
贺晟觉得自己好像出了汗,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礼堂里的空气也变得稀薄。
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又似潮水一般汹涌而上。
把他从头到脚浇的冰凉。
只有心脏还滚烫着。
滚烫的要喷血。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做过,让他如此羞愧的事情。
贺晟的家庭,童年都很完美,父母恩爱,工作顺利,是那种完美的高干家庭。
其实他人生的路好像也已经铺垫好了。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工作。
所以他的性格很高傲,以至于做什么好像都理所应当。
这件事除外。
其实压根也没什么。
只是她本身的存在就是一场意外。
但他不想归咎于意外。
我们无法更改现实意义,但可以更改内心的定义。
他很想问问她。
面对面,脸对脸的那种。
卓致,我的掌纹里本应该没有你的命运的,但是现在我强行更改了一点,让你加入了我的人生,或许这样的牺牲是不对的,我们不应该把彼此当做不在计划中的事情,但是我还是想说:
那你的掌纹里有我的命运吗?
如果非要说她是他人生中脱轨的一条路。
那也是最美的一场意外。
那该如何定义这种感受?
贺晟把手握成拳头抵在软垫上的时候。
他还是觉得有点趁人之危。
于是赶紧侧过身去,强迫自己闭上双眼入睡。
下午一点半,教官们才把他们都叫醒。
卓致刚刚睡的很好,睡的比想象中好。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晚上鸡飞狗跳闹的她很累,所以睡的很沉。
她直起身子起来的时候,贺晟才刚刚转过身。
她听见教官喊了卓然的名字。
没顾得上身上贺晟的衣服,只能一脸严肃的伸手拿起来,随手一扔刚刚好甩在贺晟身上,她起身看着卓然走向教官,声音过于嘈杂,她只听见几句“钢琴”“晚会”的字眼。
但她大概猜到了。
卓然的入学档案上写了钢琴七级,并且她本身也很喜欢弹琴,教官应该了解到,所以这次应该是想让她去晚会上替班级出一个节目。
邢柰也醒了,此刻站在她身边。
手上拿着两瓶水,另外一瓶正是郝礼的,郝礼和齐期去了厕所,让她帮忙保管,她捏这那瓶水,好像下一秒它会消失一样。
卓致还没把目光从卓然身上转移,身后传来一声很低的惊呼。
她和邢柰同时转身,正焦急的望,回头看见一旁垫子上的温琳脸色犯着不自然的绯红,垫子中间空隙的地板上,正伏着一个人。
她愣住了。
贺晟站起身来。
把高陌扶起来,欲盖弥彰的拍了拍他身上的灰。
略显亲密。
卓致知道,他可能看见了什么。
刚上完厕所回来发现这诡异一幕的齐期和郝礼:“你俩怎么了?”
万故和卓然也走了回来,万故出言调侃贺晟:
“…这是你拒绝那么多女生的理由吗?”
身后的人群熙熙攘攘,也有人的目光放在他们身上。
贺晟和高陌都不明所以。
“你是gay?”
“…”
“……无聊”
郝礼转头去抢邢柰手里的水瓶。
卓致低头审视着温琳,眉毛轻挑了挑。
温琳逃似的躲开了她的目光。
不过好在宿舍已经消杀干净,邢柰和温琳抢着进去查看零食的安全。
卓致和卓然在后面慢慢的走着,像是在散步。
卓然先开了口:“教官要我在后天晚上的晚会弹钢琴,做开场节目。”
卓致点点头:“挺好的”
二人没再说话。
卓然又看了一眼面色没什么变化的卓致。
“能坚持你喜欢的东西,挺好的”卓致捏了捏她的脸。
熟悉的人,不熟悉的动作。
回到寝室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吃起来了。
那天晚上卓致睡的很好,不仅是因为邢柰和她挤在一张床上,安全感包围了她。
也是因为她梦见有一个人,浑身发着光,却还是像害怕伤害到她一样,隔着距离,和她接触。
第三天上午吃完饭就去劳动室做手工了。
天气带着一丝闷,不像是夏天那种热的感觉。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土腥味,估计也要下雨了。
劳动室里他们在做烫画。
卓致和邢柰齐期郝礼贺晟一张桌子,烫花的铁笔很容易烫伤手。
卓致不管怎样三七二十一就凑合好了,成品倒也不错,她刚刚在加热的时候碰到了一下,还好只是碰了一下,笔还没有那么烫。
手指有一丝泛红。
坐在她对面的贺晟也做好了,此刻正百无聊赖的坐着,也没什么好干的,忽然之间他摊开右手,放到桌子上。
卓致纳闷他的举动:“怎么了?”
贺晟认真的看着她。
可还没有等到贺晟回复,她就鬼使神差的把左手也放了上去。
她放到位置刚刚好,就像是经过精确的计算一样。
她的生命线刚好和他的感情线相接。
随后她好像意识到什么一样,被烫到一般撤回手。
卓致,你在干嘛?
怎么能,这么光明正大!
一旁的邢柰才注意到她。
“怎么了?被烫到了吗?”邢柰关切地说。
她摇摇头:“没有”
没有被铁笔烫到。
但是被更深的东西烫到了。
她看着手的纹路,忽然觉得他们像是被灼烧过。
不止这一次。
晚会在户外。
这两天下午卓然都去练习了,没和他们一起训练。
他们最近也乐得轻松,练好基本动作后,教官就放任他们在原地休息。
下午,吃完饭后,他们走回寝室休息。
贺晟和卓致一起走着向前。
这边树上的叶子掉的比较快,已经开始光秃秃了。
卓致有点认床,这两天在寝室睡的不好不坏,但眼下还有一层薄薄的淤青。
她自己到没什么所谓,反正过两天就回去了。
反倒是温琳他们担心的要死。
不过她们睡的确实挺好的。
贺晟没说什么,东扯西扯,又扯到军训晚会上。
旁人眼里两个人冷冰冰的说话,不知道还以为吵架了。
邢柰和温琳刷好了饭盒来找卓致。
卓然已经回了宿舍,四个人坐在一起聊天。
邢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她:“阿然弹什么曲子?”
卓然说:“《Serenity》一首我很喜欢的曲子”
邢柰点点头,似懂非懂。
温琳笑着说:“明天大饱眼福”
邢柰怼她:“那是耳福”
卓然把一件短袖叠进行李箱:“姐,你不出个节目吗?”
卓致苦笑一下:“我会啥啊?总不能上去辩论吧”
邢柰:“你不是练了吉他吗,这次要不要登上舞台试一试?”
卓致没说话,却一整晚没睡好。
没什么让她这么忧虑过。
辗转反侧。
结果宿舍的铁架床发出声响。
然后她不敢翻身了。
她躺在床上发愣,却不知道该不该去做选择。
我弹得好吗,该不该弹,能弹什么?
这几个月,她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那首《挚友》。
但如果真的要唱这首歌,她也不用回学校上课了。
可你就这么害怕?
而且这有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踏上舞台的机会了。
尤其是对于她这种半吊子选手来说。
那么骄傲的她,怎么可能放弃?
一夜过去。
她还是报名了,赶在演出前四小时。
一下午马不停蹄的在音乐教室练习,手指甲开始变疼,直到外面的操场上传来一阵试音的声音,吵闹如同把一个炸弹扔出去一般炸开。
卓致才知道晚会要开始了。
外面轰轰烈烈的,这间屋子反倒安静的不行。
门开了。
贺晟手里捏着一个吉他拨片。
卓致愣住了。
这个拨片不是她常用的那个,却也是同一个牌子。
他没说话,把拨片扔到她怀里。
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就被齐期等人破门而入扯了出去。
“快快快,卓然要开始弹了!”
卓致背着略带沉重的电吉他往后台跑。
等他们跑到时,卓然已经坐在台上,等着幕布拉开。
邢柰温琳他们下台去录视频了,卓致一会还有节目,就留在了后台,静静的站在那里观看。
卓然未施华服,只是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短裙坐在那里。
光打在她身上,发梢,下半身,全身。
卓致觉得那个曾经闪闪发光的她回来了。
那个掌上明珠。
不过好在那个卓然,也只是躲起来了。
然后帷幕拉开,在一阵激烈的掌声下,由钢琴曲将晚会拉开帷幕。
卓致的节目排的靠后,她坐在后台一遍又一遍擦着电吉他。
她不禁笑了下。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自嘲。
这样干很冲动。
但是在她放荡不羁的初中时代里。
就只是不轻不重的一笔。
“接下来有请初二三班的卓致…·
台下已经按捺不住,她本人在学校已经够出名,偶尔走在走廊里被人看见也会听到讨论声,背后的八卦更是数不胜数。
脸蛋,才华,家境。
哪样她不是最好?
爱情。
只有爱情。
走上舞台,下面的群众黑压压的一片。
她按下第一个琴弦爆发出第一声电磁声时,感觉浑身上下活了过来,从那种紧张到麻木的状态脱离出来,现在洒脱的站在舞台上。
光打的够足,她发色便红棕色,现在披散着,只是把侧边的头发扎在一起,翻了一圈,眉眼间轻挑,不施任何粉黛,依旧张扬,烫的人在她身上移不开目光。
前奏过去,她开口,开始唱第一句歌词。
那首歌,她在音乐教室唱过无数次。
脑海里回荡过无数次。
她望向台下,那个站在角落里的身影。
忽然想明白,他篮球比赛结束时候自己那个发自内心的问题。
在此刻有了答案。
我在哪里,你都能找到我吗?
对。
你在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这个问题,她替自己回答自己。
贺晟没在看她,她也只是轻轻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是我第一次为你唱这首歌。
也是最后一次。
她清朗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想当星辰—却像路灯—
若爱一个人—切记爱得太深—
…
拥有无数交集—要丢弃—太可惜—
我演的恨—真不诚恳—
…
为什么太熟悉—反而—变成距离—
触不到的—恋人—化成挚友—也像搪塞—”
开口的瞬间,从舞台的回声听到自己嗓音的那一刻,台下居然慢慢安静下来,大家都没想到她竟然真的会,连卓致自己也发愣。
歌声悠扬,情感蜷缩着,她像是一个叙述者,用尽全力歌颂这个故事。
卓致有那么一瞬间,后悔去唱这首歌。
她唱的时候太真了,那种真实不仅是对舞台的尊重和热爱。
也不仅是对这首歌的理解。
而是那种,站在故事里的人。
不是那种从屋内向外观望的人,而是站在室外。
等反应过来。
衣襟已经被雨打湿了的那种人。
她唱的太真。
仿佛用了真情。
如果别人猜测她怎么办?
如果猜她唱这首歌的含义,来来回回,第一反应肯定还是贺晟。
虽然她不差这一句八卦了。
虽然贺晟也已经不在意了。
但她在那一刻,还是希望。
这首歌不是真的。
用在它身上的感情不是真的。
映射在她身上的故事不是真的。
不过还好。
还好那份感情。
从始至终。
只有她一人参与,只有她一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