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桌,对面坐着一个冷面男人,脸拉得老长。
“看你脸白的,我说不让你去你非去。”萧钰双手抱臂放在桌上,气鼓鼓地睨了程韫好几眼。
程韫扯了扯嘴角,抬手将馄饨推到萧钰跟前:“是挺疼的啊,你一说我,更疼了。”
“再说,要是不去,那摆明了咱有问题,查都不用查。”程韫嘴里塞了俩馄饨,含糊不清地说道。
“也不一定就是因为郑易青的事情。”萧钰搅了搅碗里的馄饨,没什么胃口。
程韫吸溜了口热汤,氤氲热气中,神色满足:“昨日早朝,弹劾刘全的折子就递了上去,傍晚就在各部门挑了人,你说昨日还有什么大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伤口这么长,你若是此次不动武还好,要是真打起来……”
“老萧,你今日婆婆妈妈的。”程韫抬头笑道。
“……”萧钰气得低头猛吃,简直是多余担心她,这么多年,她什么时候珍惜自己的命了!!
两人正低着头吃饭,就听旁边坐着的客人从江湖聊到朝堂。
“唉,要不是凉州干旱,没有饭吃,朝廷也不管,流民全跑到桂州,我也不用回来都中找生计。”
“兄弟你刚来可不知这燕都的水可深得很,虽然是离朝廷最近的地方,但咱们小老百姓日子可好过不到哪里去。”
“当今宫里那位,立的太子,虽然是皇后的孩子,可要我看就是空架子!比不得瑞王,那派头!人家是贵妃的种,丞相的亲侄子。”
“这太子真是可怜…”
“这太子的处境可不算太好,前段时间听说刚染了什么怪病,说是风寒,硬生生拖了半年才好,这两日又要去什么打猎,怕是没多少日子咯…”
“小点声,这可是杀头的罪啊,不管谁当皇上,只求能对百姓好就行啦,贵人们的事情咱可不能乱说。”馄炖上来了两人便不再多说,聊了些家长里短。
秋猎的车马队伍浩浩荡荡的从城门出来,打头的便是南衙和北衙的禁军队伍。
程韫可不想凑上去触霉头,好说歹说把萧钰劝了回去,便等着皇上、太子、太子的马车过去,官员的车架走了几辆她便跟了上去,汇在队伍当中,不前不后的晃着,中途有跟她搭话的,她都不算热情。
燕国建国之初,举国崇文尚武,风气从上到下一派清正,如今过去四十余年,外敌势弱,内部尔虞我诈,武将地位日渐走低。
而近几年,北有狄人,西有羌人,屡屡来犯,令人不胜其烦。
此次秋猎围场并非燕郊行宫,而是距离燕都二百余里的山林,地势起伏,暗藏危险。文高帝本意是激起朝中重臣的战意,只可惜,重重保护下,几乎没有官员感到危机。
刚到晌午,整个队伍已经是停下来的第三次了。
程韫靠着树干心里算着账,二百里,队伍冗长,频繁休整,路况崎岖,少说也要三日才能到营地。幸好天气凉爽,伤口也不至于黏腻发凉。
大家都是既有官署,又有相熟的同僚。只有程韫,单不楞一个人,放在平日她不会拒绝别人的好意。
她喜欢结交不同的人,听不同的八卦,前后有好几拨官员试图和她搭话,她都心中忍痛,最终委婉拒绝,以至于如今她凭一己之力孤立了所有人。
程韫眸光微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眼下尚且是敌在明我在暗,相熟之人她得装不认识,不熟的人结交她,也怕是早晚要倒霉。
再说如今有伤在身,离她太近,她真的怕暴露。
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总在养伤,她鼻尖总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儿,她现在坚决离别人一丈之外,生怕有人长了个狗鼻子。
太阳透过树隙浅浅洒在程韫身上,浑身浸着淡淡暖意,哄得人昏昏欲睡。
程韫前几日都是吃了睡,睡了吃的养伤,现下赶路了半天,疲倦涌了上来,她起身拎起水壶去了溪边。
程韫离开大部队好一段距离,又扫视了一圈,确定没有如影随形的窥探感,她放慢动作躺在身后的草地上,轻轻抻了抻胳膊,试图缓解背后伤口频繁传来的刺痛。
她将手背搭在眼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启程的号角一吹,程韫立马就醒了,虽然在睡梦中,但她仍然保持着警醒,仿佛只是沉睡了瞬间。
太阳光线从一侧倾泻而来,战场多年的敏锐,让程韫本能觉得不对,太阳倾泻的程度,怎么也得过了有半个时辰。
这次怎么大部队为什么休息了半个时辰?
按理来说往常都应该是一刻钟便启程。
果然,在她靠近炽风时,诡异感更重了。
为什么她睡了一觉,马鞍下面垫了双层的羊毛毡,座上铺了不知名绒的软垫,木胎外还饱了熟软的牛皮??
程韫满眼疑惑地掀起软垫,倒还是原来的硬檀木。
喉间溢出一声苦笑,程韫心中颇为无奈,要不换个全套?给我把檀木换成杨木的呢?再不济桦木也行啊!
炽风栓的本来就远,所以此时周围没有一个人能解答她的疑惑,她又躬身瞅了瞅炽风,炽风一双浅碧色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她。
程韫拍了拍炽风脑袋,笑道:”白养你了炽风,谁来你都让碰,你原本不这样的,你不是很暴躁吗?有的是脾气呢。”
炽风刨了刨前蹄,似乎在叫她不要废话,赶紧走。
程韫伸手压了压马鞍,踩住马镫,缓慢地上了马,她真的没这么狼狈过。
原先她根本无需马镫,手轻抓鞍桥,一个旋身轻拧,就上了马。
轻功卓绝的程度,就算站在她身边,都不会在意到,似乎只是耳边无意刮过的一阵清风。
那会儿他还嘲笑王烈,上马像一头熊,被满营地追着打了好几天。
后来在军营为了融入众人,每次都假装踩一下马镫。
如今风水轮流转,她上马的每时每刻,都牵扯着后背的肌肉,疼得她心里的小人,直接使出一套张牙舞爪的乱拳。
要是让她抓到这群人的主使,她定要给他来上一刀,让他感受一下全后背全方位无死角的疼痛感!
午后过半,天光渐柔,队伍再次停了下来。
队伍前面传来喧哗声,程韫坠在后段,事不关己地找了颗树坐下靠着。
一手搭着屈起来的膝盖,另一只手从炽风背的布袋里掏了条牛肉干,她方才路上在包袱里摸到的,肯定是萧钰临走塞给她的。
她此刻不免觉得,萧钰,实在是贤惠体贴,尽职尽责的副将。
程韫吃的已经到扫尾阶段,又喝了几口水,喧闹声不仅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近。
几名彪形大汉,看令牌应该是金吾卫的人,程韫扫了一眼,确认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就把脑袋往树干上一歪,眼睛一闭,一副事不关己别找老娘的样子。
“国师大人的罗盘丢了!哪个不长眼的交出来,绕一条狗命!要是被搜出来,就地处决!”领头的大汉挥着刀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一群金吾卫。
到了程韫呆的队伍后段,便都是些职位不高的府兵和禁军,金吾卫气势猛涨,开始挨个搜身。
这些人没了官职束缚,不由分说的便上前推搡,动作粗鲁的扯开府兵的衣襟,随行的行囊更是被尽数拖拽落地,被褥、干粮、随行杂物胡乱倾倒一地,全裹了层灰土。
有些府兵悄悄塞了些银两,便躲过了盘查,象征性地被扯了两下。
长剑破风而来,堪堪从耳旁掠过,程韫偏头躲开剑锋,手腕一转,极为刁钻的路线卸了对方手中的剑。
借力猛地向前一扯,随即一脚踹在那人膝盖,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狼狈跪在地上。
与此同时,方才还在他手中的长剑,已然变成紧贴在他颈侧的要命利器。
程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名金吾卫,歪了歪头,手中的剑一寸寸嵌入脖颈的嫩肉,始终没有到最后一步。
她墨色的眸子半垂,没什么情绪,却似乎在权衡什么。
跪在地上的金吾卫双手合在一起,拼命地作揖,方才拿剑的手此刻是一种扭曲的弧度。
其他金吾卫都停下了动作,看着这个场面呆若木鸡。
这个女人一身黑袍常服,没有玉佩,没有令牌,甚至没有随身代表身份的武器,头发也只是用一支泛着寒光的铁质长簪轻挽,却是瞬间将他们的领头按在地上求饶。
周身散发的骇人气场,似是玉面阎王,直接将他们的脚步钉在原地,一步不敢迈。
府兵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人物了,没听说啊。
“放肆!还不磕头谢罪?”橘红落日铺在身后,来人玉面银冠,一身素白广袖长袍垂落。
程韫这几日眼力极差,沈恪府上的郎中王念说,这伤创面太大,极易溃烂,一定要小心为上,未好之前,目力总会反反复复,时而看物模糊,时而辨色不明,都是正常的。
此时加上这一日颠簸,来人还逆着光,程韫看不清那人面容,心中更添了几分防备。
跪在地上的金吾卫听罢,仍旧满脸惊恐地看向程韫,一动不敢动。
直到感受到剑刃在脖颈皮肉上停下,才立刻跪着往后退了两步,猛地将头可在地上,嘴里不停嗫喏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周围的金吾卫早就看傻了眼,看见领头的跪下,才陆陆续续反应过来,接连跪下。
程韫随手将剑往地上一扔,似乎很是嫌弃,转头撩起眼皮看向白衣男子。
杀意方褪,她眼里还带着未尽的戾气,伤口的疼痛,更让她平日带着笑意的眸中添了几分不耐烦。
一群蠢货。
如若在利州,凌虐同伍、勒索财物,她早就将这几个领头的脑袋,穿成串挂在城墙上面示众了。
连带着看向白衣男子也没什么好气,一丘之貉,同流合污!
那在她心里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男人,此时温温润润开口道:“程将军,只说让他们寻找余的失物,却不曾想闹到程大将军面前,着实是违背吾的初衷。”
人面兽心。
程韫听完心中顺位第一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