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韫瞧了萧钰一眼,目光交错时,两人都有些心虚。
“这位先生勿怪,我们都是些粗人,说话难听些。”程韫脸色苍白,扯了扯嘴角笑道。
王松走到窗前,萧钰立马把药端走,示意王松请坐。
“这种毒产自北狄,三个时辰不治就没救了,你倒是有命。此毒罕见,及时医治,也难以去根,仍然会时不时突然脱力、倦怠。”王松一边号脉一边说道。
“可有根治之法?”程韫问。
“有。喝汤药一个月,佐以针灸即可。”王松将针包摊开,熟练地开始施针。
只见两人刚齐齐松了一口气,王松便补充道:“不过需要我亲自施针。”
“……”幼稚。
“有劳先生,不知先生可否随我们回燕都一段时日?”程韫好脾气地问道。
“不。要去沈恪府上找我。”王松微微仰头,一副神在在的样子。
“好。”程韫笑着应允。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松收拾药箱离开,碰上端着药回来的萧钰,萧钰友好一笑,王松点了下头便迈出门,像只高傲的大公鸡。
萧钰瞪大眼睛,当着程韫指了指王松,又指了指自己,大意是这人居然对这种态度。
程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多大人了,还跟孩子计较。”
萧钰熊熊燃烧的火气莫名地平复了,端着药说:“再不喝我替你倒了得了。”
程韫讨好一笑,一口闷了下去,苦得小脸皱成一团。
萧钰见状倒了杯水递给她,搬个圆凳往旁边一坐,八卦地看着程韫,凑近低声问道:“那姓秦的还找吗?”
程韫脑袋往枕头上一搭,想了想道:“不找了。”
“找了得有十年了吧,怎么不找了?”萧钰意味不明地瞅她。
“就、就你知道有的人,他能凭空消失吗?”程韫手比划两下,好像不知道怎么形容,皱着眉又把手放下。
“沈恪就是姓秦的?”萧钰直直望向程韫,仿佛要透过墨色的眸子看进她的心里。
程韫好看的眸子一缩,下一秒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色潮红,动作间牵的背后伤口生疼。
萧钰立马起身避开伤口,拍了拍程韫后背,恢复了不正经的样子,揶揄道:“一说谎就说胡话,至于吗,这么护着。”
程韫平复下来,往腰后支撑的锦被一仰,手背挡了挡眼,嘴角轻扯:“有什么用呢?他不承认。”
“可能真的不是吧。”又喃喃道。
萧钰真是见不得程韫这副样子,战场上威风凛凛,英明果断的大将军,怎么在感情上,就猪油糊了眼睛,磨磨唧唧的。
“程韫,你觉得咱俩能不能成亲?”萧钰丹凤眼微微上挑,嘴角挂着笑。
挡着眼睛的手倏然放下,程韫眸中存着方才未褪的水光,此刻只剩下惊讶,随即取而代之的是了然。
“去年咱们从阴山北麓出来后,养伤那几天,我很认真地想过。咱们认识这么多年,多熟悉彼此,要是真就在一起,定然没有什么污糟事,不失为一段好姻缘啊。”
“可我们,却不会为彼此心动。老萧,安心与心动,是两件事。”程韫声音温和,噙着笑娓娓道来。
“你居然去年就觊觎过我!”萧钰大为震惊,心底却莫名涌上一股酸涩,萧钰很快垂眸,他有点不适应这样的情绪,面上和心里的情绪似乎并不相同。
程韫抬头盯着屋顶,眼神有些发直:“我们之间的在意,可以为对方付出生命,也会害怕对方受到伤害。但是你能想象,我们今后每日在一起的日子是什么样吗?”
见萧钰歪着头认真思考,程韫后知后觉有些疲乏,情绪大起大落,对于现在的余毒未清的她来讲,还是费力了些,便轻轻闭了闭眼,等萧钰想出结果。
萧钰在她闭目时,视线才落在她的脸上,那没良心的呼吸清浅,整个人平和安静。
萧钰上挑的丹凤眼,时常给人一种他流连情场的错觉,此时却只映着一个人,显得专一且深情。
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开口去求霍启,是想同程韫一起出征,做她的副将。
无论怎样恶劣的环境,他从未见过她服输,让他也想试试,这样不向命运屈服的人生。
后来,每次战后,他都下意识寻找那道身影,朔北寒风,抑或是冬日暖阳,他总会第一眼看见她明媚张扬的笑容。
乘风纵马,意气昭昭。
怎么会没想过呢?
在琐事、整兵、征战甚至手起刀落杀人的缝隙中,他都无数次窥见他们的未来,他笑意盈盈地站在她身后,长久注视着她。
他不想失去她,也不想见她为难。像从前一样心照神交,把这次交谈当作是一次玩笑,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他想再尽力一试。
沈恪未必能保护好阿韫,这也是他的机会。
萧钰收敛好情绪,选了个中规中矩的答案,哑声答道:“大抵还是像现在这样?”
“你看,我们都没有对未来的想象。”程韫笑得温和。
是你没有。
萧钰点点头,丹凤眼弯成了好看的弧度,眼中却毫无笑意。
“沈恪在茅屋磕到膝盖了,挺重一声。”萧钰脸上挂着讽意。
程韫疑惑道:“你到底怎么确信他是姓秦的?你平常那么多疑。”
“程大将军,你到燕都几日?”萧钰开门见山问道。
“十日?”程韫若有所思。
“请问那素未谋面且位高权重的尚书大人,区区十日,就能为了不让你脑袋开花,半跪在地上吗?!”
萧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中却感慨自己的深明大义,虽然沈恪现在是他的竞争对手,但还应该让阿韫来公平抉择,她有权利知道全貌。
“……很严重?”程韫拉了拉萧钰袖子,状似不经意问道。
“你先看看自己伤吧。”伤在后背不好动手,萧钰顺道转身给程韫掖了掖被子:“他早上出去的时候人模狗样的。”。
萧钰肚子叫了一声,起身准备去拿午饭,转身想起什么,说道:“哦,沈恪不知道怎么找了辆大马车,我进去看了,那软垫铺了三层,有钱得很。”
不像咱们,天天豁出命去,兜里还留不下几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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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街。
大燕自高祖起,便将宵禁推迟到辰时,一来二去这燕都城的各色商家,一入夜便想破了脑袋玩花样想将客人留住。
各大酒楼、饭馆点上了灯,这灯样式千奇百怪,再加上琳琅满目的装饰更是吸引人。见怪不怪的是,这酒楼虽然如雨后春笋般地冒出,却又时常一个接一个地倒闭,一是这地皮租金太贵,二是没有到处打点的本事,根本留不下来。
这上个月突然开张的“文星阁”,打了同行们一个措手不及,名字起得天大,却能在燕都文人学子聚集的地方,大言不惭地取上这么个名字,倒是有几分挑衅的意味,可偏偏有着勾人的底气。听说这酒楼的老板,不知从哪儿弄来许多绝版的书册,还偏偏立了规矩不让带走,只得在这酒楼里看。
谭秉言下了值,应邀迈进了文星阁,他是真不想来,打一开始他就没闲心欣赏这样哗众取宠的地盘。
奈何刘全三催四请,叫人堵着他到处撒泼,像个赖皮蛤蟆甩也甩不掉。
到这份上,谁要是再没点火气,真是让人按在地上打,丢脸是小事,丢了骨气以后那是谁来了都要踩上一脚。
文星阁有个侧门,修得隐秘,包厢的贵客若低调行事,皆可以从这侧门走。
谭秉言本身就带着火气,偏这一路人头攒动叽叽喳喳的,简直就和工部那些蠢货一样,今日一整天弄好些鸡毛蒜皮的事来他吏部吵,偏还撵不得,不用想就知道是沈恪指使来。
就是不知道,是报前阵日子压他工部官匠名单的仇,还是昨日杀郑易青的仇。
迈进侧门,淡淡清雅香气钻入鼻腔,谭秉言脚下一顿,鼻尖轻嗅却辨不出其中材料,衣角扫过楼梯,香气丝丝入鼻,他平白对这酒楼少了几分抗拒。
谭秉言一边上台阶,一边用手狠狠掐了掐眉心,提起些精神。
他厌烦变化,就像这陡然冒出来的文星阁,他的人也没能查出背后的势力,谭秉言有些不安,刘全订在这里,若是信任,那么这酒楼同他有几分关系?若是韩相一支,他却没有收到半点风声,是出了疏漏不再信任他?还是韩相势力更上一层楼?
不管是哪个猜测,对他而言,只会更为举步维艰。
局势错综复杂,脑中一团乱麻间,耳边传来几句酸诗。
“月上三更笼中雀,却盼天明破樊笼。”那人锦袍玉带,一看便是贵胄人家,不知又是哪家闲散小辈。
“周公子有大智慧,老天爷定不会辜负这番才情。”那搭话的人着青衫,背影挺拔。
“掌柜的,是我的知音啊。”
谭秉言见二人言辞激动,颇有两眼泪汪汪的意思,余光瞥了眼楼下的人,心想这生意现在不算好做,还要捧客人臭脚。
思虑间,他已至包厢外,呼吸间理了理思路,门边小厮立马抬手推开门,恭敬地请贵客进去。
圆桌上铺着湖蓝色的粗布,几盘小菜所剩无几,桌对面的人开口说道:“你来得太晚,实在是等不及老弟了。”
刘全脸上堆着横肉,眼窝却凹陷,眼眶嵌着一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从下往上看过来,让人无端胆寒。
若是旁人定然会心生几分恐惧,谭秉言却直接忽视他,避开圆桌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拿杯子在手中摩挲,不紧不慢道:“看来刘大人这几日心中烦忧得紧。”
“郑易青回来了。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救下来的。”刘全笑了笑,冲着谭秉言说道:“你说该怎么办呢?”
“怀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