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缨 第14章 信任

沈恪瞧他一脸引颈受戮的样子，笑得开怀，荀正觑了一眼，抿了抿嘴，胆儿肥地说道：“大人您不知道，这几日人人都被她的吃食诱惑，如今都有人跟她说您的喜怒了，而且还三不五时跟她说些工部的事宜，说她能有不同的见解，省力许多！我看再这样下去，整个！工部！都会被程韫蚕食！”

沈恪也不表态，像是一副思虑的样子，然后勾了勾手，示意荀正近前说话，转而倏地拿了本写废的奏折，拍了他脑袋一下。

只听“诶哟”一声，荀正捂着脑袋跳开，不可置信地说道：“为什么打我！我从始至终一个渣子都没吃过！”

沈恪顺手把折子放在手里拍了拍，思虑片刻说道：“利州的人没那么多心思，你不必太过防备。”

“沈大人说得不假。”一声张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荀正莫名打了个哆嗦。

程韫也不恼，笑着将手里的袋子分一个出来，递给荀正：“我说荀大人怎么日日像是辟谷，一个渣子也不肯吃。”

荀正心里猛地咯噔了下。

对上了，都对上了，天啊，她都听见了，荀正默默为自己上了三炷香。

荀正抽空瞥了眼沈恪，见他没有背后说人坏话被抓包的尴尬，哆哆嗦嗦伸手接过程韫的纸袋，当即转身跑得飞快，留下一句，大人我先回去干活了！

瞧荀正走后，程韫漫步到沈恪桌案前，看着这人绷起的冰块脸，分明刚刚在外面还听见他笑呢，随手将袋子往桌案上一放，掐着嗓子说道：“我瞧沈大人这几日很是辛苦，这值房日日夜夜都有下属进出，恰巧家里多做了些，给沈大人尝尝鲜。”

那你不早点送？

沈恪觉得自己的念头很是可怕，连忙转头说起别的：“郑易青去了通济。”

沈恪丢下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像是闲聊一样，对方想怎么回答都可以，实在不像沈大人往日的作风。这燕都谁不知道，沈大人从不说废话。

程韫走到沈恪旁边最近的一个椅子，大咧咧一坐，了然说道：“知道啊，不是有你帮他吗？”

话音刚落，沈恪猛地抬头看她，沉寂的眸中寒光一凛，微微眯起了眼。

不用细看，也知这人起了疑心，眼中定然是防备和算计。

程韫也不动，也不吭声，就任他打量，目光交汇时，空气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几个呼吸间，沈恪轻眨了下眼，收回了威压的目光。

“你我二人，虽算不得什么至交好友，我以为也算是盟友。若是时时刻刻要提防着，大家都受累。”

程韫此时也有些莫名的生气，原以为这些天过后，与沈恪之间也算是达成共识，哪怕是作为对方的盟友，也应该有一定坦诚和信任。

然而对方投来的目光，却是威胁，甚至是不信任。

她虽然心凉了半截，却到底不愿这么僵持着，开口缓和道：“沈大人疑心深重，此事并非你手下人出了错，而是……”

沈恪抬眼看她。

“保密。”程韫嘴角上扬，冲着他挑衅一笑。

沈恪：“……”

行了，出去吧，回你的永兴坊，和你的利州军玩去吧！

以往在利州，大家都是提着脑袋打仗，没准哪天就是对方的救命恩人，若起了争执，说笑几句，只要给对方个台阶下，也都愿意翻了篇，将事情揭过去。

然而今日，程韫莫名憋着一股邪火，也不愿再递台阶，利落起身就准备走，脚步一顿，脑海中却不自觉闪过这人前几日披星戴月，埋首于工程里，各色官吏在他值房进进出出的样子，轻叹口气，施恩般丢了句：“有些人虽然小肚鸡肠，但好在还未到眼聋耳花的程度。”

“利州虽然荒僻，但人心却热，不似燕都。”

“有机会沈大人可以来看看。”

说罢也不管那人什么反应！脚底抹油就溜了，反正程韫心情明媚了许多。

————

窝在工部纸上谈兵，程韫结结实实当了几日鸵鸟，总算是把前几个月的不分昼夜背官员背景关系的精气神养了回来。

临近秋猎，燕郊几处隘口的事还是要厘出个章程，才能对付过去。

是日清晨，刚过辰时。

初秋泛着薄雾，隐约将整个燕都笼罩，秋风吹得隘口的望楼木柱呜呜作响，霜气顺着缝隙往骨头里钻。

子午隘口的官道上，炽风踏着薄霜，程韫一身绯色官袍，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眉眼半垂，似乎是对周遭一切提不起兴趣。身侧，京兆尹派来的参军王谦，正弓着腰一路小跑，肥厚的身躯一颠一颠的，满脸横肉堆砌起谄媚的笑。

“将军，您看这隘口的营房，皆是去年新翻修的，那是冬暖夏凉！”王谦伸手指着不远处几间新粉刷的屋子，声音洪亮：“我们刘大人体恤将士，炭火那都是按最高例份发的，棉衣也是找人定做的，暖和得紧。您瞧！那墙角堆的，全是上等无烟炭。”

程韫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那几间营房——门窗擦得锃亮，门口站着的兵卒个个面色红润，细看身上穿的秋袄，布料还带着刚做好的硬挺。再往远处瞥，隐约能瞧见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被一圈篱笆隔离在外，秋风裹着寒意，正往那土坯房的破窗里灌。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看着倒是不错，王大人用心了。”

王谦刚松了一口气，身后便传来一阵散漫的马蹄声，伴着一声清朗的口哨，听得王谦又一口气提上来，涨得满脸通红。

来人一骑黑马，破风而来，马上男人一身玄甲未换，衣领半敞着，露出颈间未消的汗，腰间佩剑的剑穗，似是随了主人，松垮地坠在腰间晃荡。

萧钰翻身下马，散漫地瞥了眼那几间新营房，随口说道：“大人这是把我们将军当傻子糊弄呢？”

王谦脸上笑意僵了僵，忙不迭赔笑道：“这位将军说笑了，下官句句属实，哪儿敢糊弄定远将军，不知这位将军怎么称呼？”

程韫适时打断道：“怎么敞着衣领就来了？这位是王谦王参军。”

“这不是起早去和禁军比试了一番，这才来晚了。”萧钰脸上挂着笑，转头向王谦行礼：“王参军好。”

王参军：“……”

谁管他领子敞不敞，到底这位将军是谁，能不能介绍一下？

还有，他为什么大早上敢去触禁军的霉头？？

王谦只能打哈哈笑着，想要继续领着这二人参观完，结束这桩头疼的差事。

来之前，京兆尹刘端让他务必将人糊弄走，不惜代价，可这两人接下来的话好像并不打算放过他。

萧钰挑眉，径直走到程韫身侧，大剌剌地将手搭在她的马鞍上，语气中满是嫌恶：“将军，我看这营房中，都是些充脸面的玩意儿。”

程韫面色大变，佯作恼怒拍开他的手：“放肆！本将奉旨巡查，轮得到你多嘴？王参军办事妥帖，营房也规整，这还不够？”

“妥帖？”萧钰像是被逗笑了，他索性凑到程韫耳边，却故意放大了声音：“将军您忘了？昨儿个还有肃州的老兵哭着给您递折子，说过冬的炭火被克扣，如今才秋日，便有好些兄弟生了冻疮。今儿个倒好，这京郊的兵卒，竟烧的是上等烟炭，这福气，就是分给兄弟们些碎炭也好啊。”

萧钰说话间，那眼泪都要就出来了，竟有几分怨妇的架势，程韫见状连忙借着衣袖遮掩，在暗处捣了他一下。

你别他娘的演过了，咱俩圆不回来。

萧钰的哭腔滞了一下，险些笑出了声。

可王谦脸却瞬间白了几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还强撑着笑道：“误会了误会了，西北和燕郊的物资分属两库，供应自然不同……”

“分属两库？”程韫适时截住他的话头，懒洋洋地摸着剑鞘，语气带着玩味，像是认真同人商量起来了：“本官瞧着这炭火确实不错，不如王参军回去同刘大人说说，调拨一半送往肃州？”

王谦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褪，慌忙摆手：“不可！这……这隘口的物资也、也是按月例申领，实在没有富裕的啊！”

萧钰见状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他伸了个懒腰，玄甲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却没半分肃杀之气，配上那张妖艳的脸，无端多了几分痞气：“哎呀，瞧王大人为难的样子，想来也是真的没有。”

王谦此时拱手低着头，脑袋都快埋到挺出来的肚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萧钰说着，忽然话锋一转，看向程韫，语气仍是吊儿郎当：“将军，既然这隘口瞧着甚好，咱们也别耽误王参军工夫了。听说备好了酒肉，咱们不如边吃边聊。这西北的糟心事，哪儿有燕郊的野味香？”

王参军立马点头如捣蒜，一个劲儿地介绍起野味，也不敢抬头，生怕有了变数。

程韫抬眼看向萧钰，目光交错时，二人都有点要憋不住笑。

程韫立马看向王谦，果然不想笑了，不耐烦道：“就你嘴馋。罢了罢了，本将今日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王参军，前头带路吧。”

二人一唱一和，那副全然没有把公务放在心上，只顾着吃喝玩乐的模样，打消了王谦大半的疑虑。他暗暗松了口气，只当这两人是一对耽于享乐的草包，脸上笑容重新堆起，殷勤地引路：“二位快里面请！酒肉早已备妥，定让二位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