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案已过了十几年,云朔关的粮草是怎么能得沈大人青眼。”
瞥见快要被薅秃的、价值连城的青玉紫毫笔,沈恪睨了她一眼,伸手抢了过来,罕见的解释道:“由着这条线往前推,云朔关这场仗,时日太长,证据应该不多。不过真查证起来,这场仗总册上的数做得太过滴水不漏,本就可疑,下面人又机缘巧合翻到了附卷,比对之下,自然有他的价值。”
沈恪手下的人,办事向来全面,沈大人说要什么,天南地北只要相关的,便都能搜刮来。
程韫点了点头补充道:“合作可以,不过事先说好,我有条件。”
先前答应了,现下又冒出了条件,沈恪极轻地笑了下:“将军倒是哪头也不吃亏,落子无悔才是。”
“我们武将不讲落子无悔这套,大人不妨先听上一听,不满意了,大不了一拍两散。”程韫说这话时,神态飞扬,大有随时可以抬屁股走的架势。
沈恪点了点头,示意她讲来听听。
“其一,涉及需要我做的事情,前因后果,烦请沈大人据实相告,不得隐瞒。”
“其二……”
“想到再说吧,先这样,赊一条。”程韫又从茶壶中给自己倒了杯茶。
这人真是不讲理,沈恪摇头说道:“将军也得记住,与我合作并不轻松。”
“嗯嗯好记住了。”
程韫品了口茶,埋怨道,“下次尚书大人能不能备点热茶?”
“谁能算到你要来?”
沈恪顿了顿,幽幽开口:“对了,这茶在这儿放了好些日子了,一直没换。”
程韫一怔,喉间动了动,笑道:“好啊,我要喝坏了,正好留在沈府。”
“美人在侧,也是乐事。”
这话说得不知羞,而程韫也是一副时常流连情场的做派,说话间,她悠然放下杯子,起身捞起来附卷。
沈恪隐在灯火暗处,看不清情绪,但周身散发的寒意,足以证明这人此刻心情不佳。
见人不说话,又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也不知道谁又惹着他了,程韫也不多留,掂了掂附卷,便冲着窗户方向,往外溜达:“告辞了沈大人,我先拿回去拓一份。”
程韫手都撑在窗沿上了,那人可算开了口,不咸不淡地道:“此事先缓缓再查吧,时日太久,很难有证据。等过了这阵子,你亲自去云朔关查查,或许还能有所收获。”
似乎又怕分量不够,程韫会背着他做出什么引人注目的事情,叮嘱道:“既为盟友,你的事我会叫人捎带盯着,可以放心。”
程韫随意点了点头,看起来似乎没有放在心上。
下一秒沈恪又冷飕飕地补了一句:“你刚回燕都,竖在那里像个靶子。”
程韫:“……”
这前一句听得难得顺耳,非要补这后一句。
长得漂亮又会办事的男人,最好还是把嘴闭上。
程韫假模假样地堆笑,“沈大人还是加强守卫吧,别哪天亏心事做多了,让人真杀到跟前儿了。”
随即两步推开窗户,手在沿上一撑,潇洒顺滑地翻了出去。
“下次走门!”沈恪话音还未落,人已经连背影都瞧不到了。
在那日宫宴散场后,程韫庭院的桂花树下站了许久——在边关这么多年,奇闻轶事也听过不少,单单将疤痕除去,匪夷所思,但也不是绝无可能。因此事而断定他不是秦炽,未免有些偏颇。她在北境这些年,靠的从来不只是分析利弊,多少次生死一线,都凭借瞬间的直觉,才能在尸山血海中走到今日。
而今日夜探沈府,她无端有种直觉,这沈恪与秦炽八成就是一个人。
铜铃的系法还是当年教他的那种,虽然有些许过时。暗卫在树冠上看见她,可出乎意料却又合情合理地没有动手。
时过境迁,也许沈大人有他的理由。
想装作素不相识,她也可以,不就是演戏吗,陪他演就是了。
不过狐狸尾巴还是藏好了,别让她抓到确凿的证据,如果沈恪和秦炽根本就是一个人,荒原上那一箭,她势必连本带息,还给他。
沈府管家赵昌立在廊下,目送那道挺拔的身影,掠出院墙,轻步折回书房,低声道:“公子既盼着姑娘来,又暗地里相护,何苦不相认呢?”
她今日会来本就是沈恪算准的,屋内炭火烧得极旺,只着一件亵衣即可,似乎早已准备好要迎接客人。可沈恪胸腔里却像少了什么,空荡荡的,灌着呼呼的冷风。
沈恪低声驳道:“相认?时隔数年,如今不仅翻墙,一进来刀都架到我脖子上了,我凭什么认?”
语罢才察觉带着恼意,沈恪几乎从未对这位管家如此态度,赵昌原先在沈恪母亲在世时,便是管账先生,天南海北、陆运海运的账册年纪轻轻便能得心应手,随时都能厘个章程出来。傅召玉那会儿经常会称赞赵昌,时不时笑着打趣道,若是自己能有这手本事,这傅家的商业版图定能开到狄人那里去。
后来辗转又跟着小公子在朝堂摸爬滚打,这些年年岁渐长,眼看着公子愈发沉默寡言,肩上的担子一茬接一茬,免不得担心,总觉得实在愧对傅家主,得空便想着劝上几句。
报仇要报,做官也要做,家业也不能放下,这思来想去,唯有贴心人这一项,还能转圜。
赵昌心头一沉,恳切躬身说道:“公子忘了,当年码头矿场乱的一锅粥,也是程姑娘费心奔走,才能早早稳定下来,您这条命也才捡回来。”
不等话音落下,沈恪就紧着盖过管家话头:“这些年的密报你也看了,她本就这般,对谁都能掏心掏肺。”
沈恪指尖缓缓拈过她方才揪过的毛笔,力道极轻:“于她而言,我未必特殊,何谈真心。”
赵昌仍不死心,沉声道:“属下亲眼看着姑娘那一年添了多少伤,当初到成都府那一身伤,养了大半个月,您躺着治病,姑娘也躺着养伤……”
话未说完便被沈恪打断:“赵叔,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锋利的眉眼此时低低垂下,显得毫无攻击性,指腹却悄然掐进手心,旋即又指尖虚拢笔杆慢捻,心底窜出莫名的一念——
那时她深夜回府,主屋被烛光映得如同白昼,看到他还在查对账册,便会恼的强行抢走毛笔,义正词严地说,我来批,你去睡觉!结果他去喝药,转头回来,这人便能趴在桌案上压着账册,呼呼大睡,打着小鼾,自己不看也不让别人看,沈恪这时总会笑她。
后来,哪怕这些年琐事缠身,在官场上举步维艰,左支右绌,这些过往都被他极力压制,却还是在每次闲下来时,反扑得更加猛烈。利州一封封密报传来的,是程韫几乎对所有人,都很好,都义气。
她在利州风生水起,有朋友,有战友,有恩师,却唯独没有他。
也许自己早早便是她记忆中,遥远又模糊的寻常相遇。
如今相逢,更不过只是旧友重逢,同朝为官,有曾经相熟之人,总好过没有。想到这里,沈恪眼尾戾气横生,无视胸腔处像野兽撕扯的痛感,咬牙道:“如今局势混乱,赌不得她的真心,也犯不着赌。”
语罢,气不过地将毛笔拍在桌案上。
赵昌看他自己心里还是过不去,再说什么意义也不大,也不多劝,只盼着程姑娘如今脾气再好些,不然怕是拧不过沈公子的弯。
赵昌垂眸应声:“好,都听公子的。”说罢,转身退下,带上门时又补了一句:“姑娘既已经远走,暗卫就接着换值了。”
也不等他回应,掩上门就快步离开了,生怕走慢了公子拿笔扔他。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炭火烧得热乎,沈恪眉眼低垂手有些泛凉,余光不经意瞥见桌上刚被某人把玩的狼毫笔,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扫在了地上。
久到赵昌来催他休息,沈恪才抬起头,撑着桌案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的目光,无意间扫到那只笔,向来整洁的沈大人,像是嫌这支笔乱扔,无端挡了路,弯腰随手捡起来,挂回了笔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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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这工部在燕都也是个懒散衙门,属官多是升迁无望、被排挤至此的人,官署内案牍堆积成山,公务拖沓敷衍,既无实绩,也无声望,在六部之中几近沦为笑谈。纵然身怀抱负的有才之人,亦是成日困顿其中。
去年春日,沈恪由工部侍郎提拔为工部尚书,一日未等,便大刀阔斧革除积弊,先是严立规条,赏罚分明,又带着四司工程上做了好几件大事,其余五部若有不配合的,也都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一派雷霆手段,朝中风声鹤唳,纷纷猜测其背后靠山究竟如何强大。
沈恪刚从宫内下了值,心中盘算着邻县漕运的事。
郑易青一个户部度支司郎中,去查什么漕运,再者,通济县向来就是烂摊子,漕帮官吏沆瀣一气,当下时局,去了想干干净净脱身回来,难如登天。
自从认识了郑易青,就没有过一天轻省日子,郑易青此人,说好听的是端方清正,义薄云天。说难听了,就是你他妈能不能迂回一点。
比如这种事,你可以想方设法不去,而不是给他留一封手书——子恕贤弟,兄此去定然千难万险,但兄俯仰无愧,若有难事,望弟多为转圜,回都之日,定然携通济新茶上门拜谢。
一腔火往脑门上窜,冲得沈恪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通济的新茶他确实也不是很想喝。
通济的破事他更不想掺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