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意 第5章 朋友

靖安侯府。

“小侯爷回府了！”

下人们一派喜气洋洋，虞筝穿戴好刚走到正厅前，就见自家不苟言笑的儿子带着位容貌绝尘的小公子走了进来。

虽然虞青的信里写了祝明渊会带救命恩人回来，却没说竟是这样一位引人注目的美人。

一时之间靖安侯夫人将皇室及京城各大世家的子弟们都过了一遍，除了风流成性的四皇子外倒也没别的人需要额外注意。

祝明渊拱手行礼：“母亲，儿子让您担心了。”

虞筝温柔一笑：“我们府里就你遵着这一套套礼法，快过来让娘仔细看看，这次是伤在何处？”

面对慈爱的母亲，祝明渊也露出点笑，他走近些乖乖转了个圈，然后握住虞筝的手：“娘，别担心了，我的伤都好了。”

止意没打扰他们母子二人说话，很快祝明渊就提到了他：“娘，这位是止意公子，四年前也是他救了我。”

虞筝有些惊讶，没什么恶意地打量了止意一番：“真是多谢小公子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再多谢辞也是空话，这是我的令牌，往后公子有何需要尽管来寻我，我必以命相护。”

唔，最后这句似乎有些耳熟。

止意思索两秒，接过了虞筝递来的墨色描金令牌：“令牌我收下，夫人也不必再客气。相遇本就是缘分，我与令郎缘分颇深。”

听到这话的祝明渊看了他一眼，眸中隐有笑意。

虞筝笑着，可窥见年轻时的风采动人，而今稍逊却依旧照人：“我们进去说话，止意公子可愿在府里住下？”

止意跟在祝明渊身侧往屋里走：“夫人唤我止意便好。我正想先在贵府叨扰几日，我在京中有一朋友，只是此次来的突然，没来得及告知，过些时日就要去烦我那位朋友了。”

虞筝觉得他说话很对自己胃口，怎么看怎么喜欢：“哪里是叨扰，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明渊的院子只他一人住着，他又是个闷葫芦，不如你就在他院里住下，也好教他学学你的性子……”

落后一步的虞青拍拍祝明渊的肩，小声说：“现在你像是捡来的，止意才是亲儿子。”

祝明渊正想着止意口中那位朋友，闻言也没多大反应：“……嗯。”

早就习惯他性格的虞青摇摇头，心说姨丈不在家时姨母独自对着寡言的表弟可太不容易了。

一晚上宾主尽欢，一大桌子晚膳撤去，止意又被虞筝拉着说了好一会儿话，于是前者来到靖安侯府的第一日便得知了不少小侯爷幼时的趣事。

后来小侯爷最先顶不住，以舟车劳顿为由带着正在兴头上的止意回了自己院子。

来到小侯爷的雨竹轩，止意四处看了看，庭院清幽雅致，秋海棠开得正盛，他觉着比院子的主人热闹了许多：“海棠花和盆栽是你娘给你选的？”

雨竹轩两间正室中只隔着一间小厅，给这般重要的客人自然是安排在另一间正室。祝明渊刚问完小厮提前准备好的房间，闻声走到他身边：“我没什么喜欢的东西，我娘喜欢海棠，家里大小事都是她做主。”

止意点头，从他脸上探出一点疲惫：“今日也晚了，回去歇着吧。”

翌日止意起来的时候，早已候在门外的侍从雪六差人给他送了衣物，伺候他洗漱。

大概是祝明渊特意交代过，衣裳都是清静素雅的白，上好的料子，金线勾成海棠纹。

从雪六口中得知祝明渊一大早便进宫面圣，走前让雨竹轩的小厨房给他备了早膳。

止意舀了勺红枣莲子羹，尝尝味道，是腻人的甜，正合他心意。玫瑰酥，玉带糕，胡麻饼，冬瓜虾，再配上一碗鲜肉小馄饨。

祝明渊从宫里回来时，止意正和虞筝在湖边赏花钓鱼，不好这些雅事的虞青提剑在旁，见到他的身影竟有几分解脱的意思：“明渊，你可回来了。”

身着朱紫色锦绣袍服的祝明渊看了看静坐垂钓的两人，总觉着有些稀奇：“阿姐，我娘何时喜欢上了垂钓？”

虞青深深吐出一口气，凑到他边上压低声音：“他们原本是赏赏花逛逛园子，不知都聊了些什么，就成现在这样了。我刚在旁边练剑还被他们嫌吵，惊走了他们的鱼，简直胡说八道，这湖里的鱼每日都有人投喂，哪里会去咬他们的钩子—”

不想话音刚落，就听见虞筝惊喜的声音：“欸，我钓到了！”

虞青睁大眼，呆滞道：“我……今天的鱼是不是还没喂？”

祝明渊看了眼八风不动的止意，心知定是他动了什么手脚。毕竟是存在于传说中的鲛人，威胁几条鱼是绰绰有余的。

见他们相处十分融洽，祝明渊道：“我回去换身衣裳。”

虞青从不可思议中缓过神，把剑丢给花七：“走走走，你顺路跟我说说宫里头跟你说了什么……”

雨竹轩，雪五和花七在外候着。

书房里，虞青听完祝明渊的话，顿时起身：“四年前老六遭遇刺杀，你和他一起失踪，陛下派二皇子亲自搜寻你们，便是怀疑刺杀一事是二皇子的手笔。如今你被追杀，他又明里暗里告诉你自己会处置二皇子，好叫你放心，可我查到此事与老二并无关系。”

“二皇子性情孤僻，鲜少与人深交，无人帮扶。朝中党派之争混杂，他被推出来顶包是许多人乐见其成的。”祝明渊着一袭玄色长衫，长发用玉冠挽起，说话时眸色泛着冷意。

虞青点头，正色道：“此次二皇子若再被打压，四皇子好美色，五皇子爱写酸诗，圣上又一直青睐老六，明面上这样，朝中动向……怕是又要变化。”

祝明渊眸光微动，低声说：“谁都可以坐那个位子，唯独他不能。”

虞青猛地转过身，神情肃然：“明渊！此话只能你我二人知道。”

祝明渊似是笑了下，却让人有些畏惧：“阿姐，还记得三年前赵鸿野带人去琼海找鲛珠的事吗？”

虞青警惕道：“止意究竟是什么人？”

祝明渊望着她的双眼，沉声道：“琼海没有鲛人。”

短暂对峙后，书房中气氛不再焦灼，虞青松口道：“好，没有便好。”

虞青不是没有察觉到祝明渊对六皇子的敌意，明明少年时两人还算得上是朋友，可三年前祝明渊年关随姨丈回京述职，宫宴后似乎同六皇子起了争执。

自那时起她便怀疑祝明渊口中那位琼海的恩人有问题，之后姨丈便让她私下去查，结果并未在琼海附近发现任何止意的痕迹。

如今祝明渊忽然带止意回来，她自然是有所担忧，但此时祝明渊的态度令她不得不放下这份疑虑。

最后，祝明渊轻声说：“阿姐，五皇子六皇子都是容贵妃的儿子，贵妃虽喜诗文不好权势，可她背后是容家，掌着户部这个大粮仓，财和权永远都是分不开的。”

虞青神色不变，语气却裹着杀意：“如果大殿下之事与容家有关，我不会放过他们中任何一个。”

午膳又是四个人一起用的，虞筝特地亲自下厨做了两道家乡菜，水晶肴蹄和清炖蟹粉狮子头。

备受关怀的止意吃了后连口称赞，直把虞筝夸得整顿饭脸上都挂着笑。

旁观的虞青感慨：“明渊，我觉得你再不好好表现表现，姨母就该踹了你认止意当亲儿子了。”

祝明渊眉头一紧：“……不行。”

虞青一乐：“那你别闷葫芦一样，多跟姨母说说话。”

说着她语气略沉了沉：“你和姨丈一年留在侯府的时间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要不是上头那位不放心你们全家都待在西北，姨母早就跟着过去了。我还能来回折腾跟你们都见见面，姨母可是被盯得紧呢。”

这些祝明渊又何尝不知，可靖安侯府跟镇国将军府不一样。

谢老将军之女虽贵为皇后，却是家中独女，两位嫡出的皇子又都……且谢老将军年事已高，皇帝自然放心把谢家人都放出京城，但老将军顾及深宫中的女儿，不忍让妻子远赴南江，才谢绝了皇帝的好意。

帝王之心总是善变的。当今天子与中宫虽是青梅竹马，即位前便是相敬如宾的一对，可没过几年还不是选了皇后的同族妹妹谢知影入宫，也就是如今的舒妃，四皇子赵鸿衿的生母。

只是舒妃的父亲，镇国将军谢晖的堂弟，不是多有本事的人，皇帝便把他摆到了无足轻重的位子上。

谢家有今日的尊荣，皆是谢晖老将军为先帝在战场上流血拼命换来的。

在侯府陪虞筝玩闹了几日，趁着祝明渊入宫的时候，止意带着雪六出了趟门，直到黄昏时才回来。

雨竹轩里，祝明渊看了眼随行的雪六，又看看一脸玩味的止意：“去见你说的那位朋友？”

“算是。”止意走进正厅，就见桌上摆着两碟糯米凉糕和枣泥酥，一坛子樱桃酒酿。

祝明渊看他伸手捏了块枣泥酥，就走到他邻位坐下，拿过酒杯给他倒好酒，隔着桌案问：“好吃吗？”

止意满足地点点头：“不是徒有盛名，你亲自买的？”

祝明渊稍偏过头：“从宫里出来时路过松筠斋，见人不多就去买了些。”

白日才去过松筠斋的止意勾唇笑笑：“顺路？人不多？”

“……”祝明渊只好换了说法，“顺路送一位同僚回府，让小厮提前去排了队，折返时绕了条街去拿，没等太久。”

止意轻嗅酸甜的果酒，尝了几口，甚是喜欢：“同僚，你打算留在京中任职了？”

祝明渊不讶异他的敏锐直觉：“是，陛下让我去大理寺供职。”

止意下意识问：“少卿？”

“寺丞。”祝明渊微微笑了下，“我若直接顶下少卿的位子，岂不是更加可恨？”

止意想了想，才发现他意有所指，先前在金陵时自己曾说他这种有钱有权之人最可恨：“是啊，空降到高位，本就招人恨，我更喜欢一步步来。”

眼看止意又要熟练地扯远话题，祝明渊急忙把他拉回来：“你白日、你那位朋友，他……”

止意又拿了块红豆糯米凉糕：“忘了我上回说你什么？”

祝明渊不擅长直白地吐露心际，但被止意盯了一会儿后还是开口：“你要搬出侯府吗？”

止意捻着指间粘上的一点碎渣，有点黏：“我白天才知道松筠斋是我那个朋友的产业，他邀请我去醉月楼，离开前还要送我松筠斋的点心。”

祝明渊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

止意才悠悠道：“我都拒绝了。”

“……为什么？”

止意看傻子似地瞧着他：“你不是答应了要请我在京城吃这些，赴你的约之前，怎么能和别人同去。”

祝明渊呼吸略重了些，他忽地抓住止意抵在桌案上的手：“止意，我—”

“唉我手上有点粘，”止意一边说着一边抽回手，站起身看了眼碟子里不剩几块的糕点，“剩下的你不吃就给我留着，我晚点当宵夜吃。跑了一天，我得回去沐浴了，晚膳不用给我准备了。”

他说走就走，被抛下的祝小侯爷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半晌才呼出一口气。

可恨，他忍不住想，止意这样才更叫他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