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夜逢君 第3章 奇珍宴（二）

话落，主持从台的中间往一旁走了半步，让出一块地方，紧接着在众人不约而同的好奇注视下，他原本站着的地方打开了一道口子。

从地底下缓缓升上来一个盖着红布，轮廓像半米长的一个箱子。

这是云岫君第一次参与这奇珍宴，先前母亲还在时，常听她提起，早就对此心生向往。

台底下机关运作，发出木头间相互摩擦的咯吱咯吱响，数秒后，连同拖着红布的小木台也出现在视野中时，只听清脆的咔哒一声。

机关口闭合的严丝合缝，除了那上面多出一件拍品，其余和往常无异。

“诸位，这件物品可不得了呀。”主持边说着，边一手揪着红布一角，却不急着扯下来，吊足了大家的胃口。

“传闻此物来自极北之国：大月，它呀，深处寒冰三尺之下，刺骨寒温留存三年不见衰减半分。

而在这古典医书中，恰好也有着同此物丝毫不差的一味药引，想必诸位大致猜到此物为何了吧？”

没等别人应声，主持扯着红布的手猛地一揪，这件被吹的神乎其神的东西袒露在众人眼前。

人群中不禁有人传出惊叹：“那、那是……”

台上摆放着一个半米长被擦的锃亮的玻璃箱子，里面囚禁着一块巴掌大的形似冰晶的东西。

仔细看甚至还能看见这上面流淌出白花花的冰冷寒气，如瀑水直下，却又如烟消散。

“没错，此物便是古医书上早有记载的一味重要药引：寒魄髄。”

寒魄髄？这名字云岫君倒是印象深刻。

三岁那年不知为何大病一场，痛苦整整持续了三天之久，意识模糊间，也听到了母亲提起这味药。

底下人眼睛都看直了，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惊呼出声：“寒魄髄？！是那个有重衍筋骨之能的寒魄髄？！”

主持登时发出一声满意的鼻音，赞扬道：“这位客官懂行，没错，这寒魄髄的的确确有重衍筋骨，重修经脉之大能。”

同样身处二楼的一侧包间内，传来一道苍老浑浊的嗓音：“重衍筋骨？那莫不是只要有了它，武功尽废，经脉尽毁的将死之人，也能起死回生？”

云岫君看过去，他认得开口的是谁，南木国家族势力仅次于云家的家族：陈府。

云家靠“浅玉”闻名遐迩，而这“碧春色”正是陈府一手促就。

两家不仅是相互看不对眼的竞争对手，在浅玉问世之前，南木国一直只有碧春色这一种家喻户晓的上等好茶。

而作为后来者的云家，仅靠一手浅玉便在短短几年间名声大起，到现在大有取代陈府的架势。

虽不放在台面上讲，但两家的气势早已剑拔弩张，只要一点点火星子，保准炸得连灰都不剩。

方才致辞的，正是陈府当今主母：陈彩芳。

云岫君有些尴尬，拳头紧握挡住嘴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是她，传闻陈家主母雷厉风行，丝毫不讲情面，且此人心思缜密，情绪阴阳不定。”

说到这，他不禁打了一个冷战：“咦，我还是别和她打交道了吧，现在两家关系僵但不冲，等会儿惹出什么祸端，申叔估计会被气死。”

哦不，在气死之前应该先会把我打死。

云岫君清了清嗓子，把手放下，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主持对陈彩芳的话表示肯定，连连点头道：“正是！这寒魄髓啊，正是有此妙用，所以乃万中无一的至宝，起拍价——一万两银。”

一万两？！

纵使是云家少主，一万两这三个字飘进耳朵里都惊掉了下巴，台底下更是炸响空前绝后的议论声。

这可是拍卖会啊，最低价都一万两银了，上限得多少啊，这药材竟贵成这样，那我小时候吃的岂不是……

云岫君晃了晃脑袋，将思绪从两个耳朵里甩出来，因为接下来的事情他简直不敢想。

“也不知道当年娘是怎么弄到的这东西……”

正巧说完，二楼最先开始报价。

“一万一千两。”

这声音，是陈彩芳，她要……这个？

云岫君不禁疑惑她要这个做什么？也没听说陈府有人出过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啊，拿来收藏？

别说台下一楼的客人，就连二楼的客宾都没人继续叫价。

首先这起拍价便是一个天文数字，家境一般的根本承担不起，再者，陈府叫价，敢抬价竞拍的人没有一点背景，那无非就是和陈府结梁子。

和这么大的家族作对，恐怕是觉得世间太不美好，急着往生极乐吧。

主持脸上保持始终不变的微笑，右手搭在玻璃上，另一只手高高举起询问道：“还有竞拍者吗？有没有更高价？”

全场屏息静气三秒，知道没人竞价的陈彩芳淡定地品着手里的茶。

“一万一千两第一次。”

“一万一千两第二次……”

最后的尾音刻意拖长，但始终没听见第二声报价，于是主持干脆地喊道：“一万一千两第三次……成交！恭喜陈府获得本次奇珍宴的第一件珍宝！”

语毕，周围登时炸响剧烈的掌声，云岫君哪怕再不愿，也简单的装模作样拍了两下手掌。

本就无意加入他们的这次庆贺，云岫君鬼使神差地注意到阙庄商会的三楼。

很安静，在这一二楼所有人同时响起的鼓掌声中，三楼安静的不像话，云岫君抬起头往自己的斜上方看去。

三楼的包厢只有四间，分别对应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而他面向的是正北方。

上面的包厢房拉着帘子，全然遮住里面的场景，一丝一毫都不向外界展开，神秘的底色渲染开来，与任何喧嚣都保持着不由分说的边界。

“好，接下来让我们有请第二件奇珍。”主持脚底下的机关运作，寒魄髓缓缓降下，他接着介绍道，“想必南木国云家，大家都多多少少听闻过吧？”

云家？！

云岫君的注意力瞬间被这关键词吸引。

“众所周知，南木国有‘二美’，这其中的二美并非二位美人，而是名震天下的两种美茶。

一种，是入口清爽，颇具仲春生命力的碧春色，这另一种，便是醇厚温润，正如绵绵细雨般回味悠长的浅玉。”

主持顿了顿，接着道：“每每提及云家，那真的不得不说一嘴这浅玉的奇妙，而此物，恰好同那位云家家主云行之有着莫大的关联。”

咔哒咔哒

有东西再次从地底下升上来，同样被红布裹着一个正正方方的东西，只是这一次比上一个小好几倍。

如果装寒魄髄的是箱子，那这个就是巴掌大的盒子。

主持就着红布将物件拿起来，高举过顶向着大家继而说道：“要说这云家家主，同样也是一位奇人。

浅玉问世之前，这云家家主便以一手入骨蝶叫那些个不长眼睛的恶徒闻风丧胆，敢怒不敢言。”

主持将红布底下的盒子拖在另一只手上，举起的高度不变道：“这件奇珍便是：入骨戒。”

随着话语的终结，主持终于把红布掀开。

置于他手掌心的，是一个不大不小，正好一只手能凑巧拿起的玻璃正方体容器，里面银光闪闪，红色的内托上放着一枚银制戒指。

戒指崭新透亮，正中间连接着比戒圈本身大两倍的银制蝴蝶，雕工精致，看上去栩栩如生。

蝴蝶的头镶嵌着一颗爆闪的亮红色宝石，不禁令人感慨做工的用心，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哪怕在这光线非常充足的环境下，这戒指的光芒仍旧璀璨夺目，不见半分退让。

云岫君等的，就是这件。

“云家家主当年仅凭一人击退了千名叛军，连大气都不带喘一下的，传闻那场面，是百万只密密麻麻的银色蝴蝶，闪着红光，所过之处片甲不留，别说活口了，连全尸都没能留下。”

“啊？说的如此神乎其神，倒像是你亲眼见到过似的。”

被反驳的那人顿时不乐意了：“嘿，你别不信。”

“那你倒是说说，如此这般厉害的东西，旁人定无法轻易取得，那这入骨戒是从何而来呢？”

把问题抛向主持，而他只是微微一笑道：“这入骨戒，是五年前云家家主在一位匠人面前亲自指点打造，别看它表面上只是一个普通戒指，却同样能起到号令骨碟的大用啊。”

号令骨碟？！

“那这可不得了啊。”

“号令入骨蝶？事到如今，云行之的入骨蝶至今没人有反制之法，若是有了这入骨戒，那不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下文却人尽皆知。

“起拍价——一万五千两银。”

果然，有了第一件一万两的先例，这第二件自是不会低于这条标准线，往后亦然。

自己等待的东西终于登场，云岫君自然不会放过此等良机，报出了自己今天的第一声价：“一万两千。”

这第一个报价自是会吸引到全场的目光，好巧不巧，这底下有人认出了他。

“那是不是云家的少主啊？看着好像啊。”

“什么好像，那本来就是好吗？”

“有意思，云家之物，终归要回到云家，我就说云家怎么可能会让这种东西落入别人手里，这和握住命脉有什么区别？”

讨论声接连不断，却突然响起另一声叫价：“一万三千两。”

事先就做好会有人和自己竞拍的准备，可云岫君还是会忍不住疑惑对方是谁。

声音从自己正对面传来，正北方向的包厢里端坐着一个身穿金白色衣服，年龄没比他大多少的男子。

云岫君不认识他是谁，但眼睛瞧见对方腰间的黑色令牌，心中有了些猜测。

“那是谁？和云家竞拍？”

“没人说不能和云家竞拍吧？等等，那是……三司阁的……萧大人？！”

三司阁……

云岫君心下一沉，三司阁是五国当中国力最强盛苏宋国的最大势力，无论是地位，还是名声，亦或是能力都仅次于苏宋皇室。

“三司阁？你是说那位三司令主，萧摧彦？”

“这……他们来掺合什么？”

“嘘，小心三司阁的人来找你麻烦。”

云岫君眉头紧锁，心情忐忑，但为了能拍下这件拍品，只能继续报价：“一万五千两。”

萧摧彦背靠椅背，淡定垂眸注视着杯中浮起的茶－叶：“一万六千两。”

“一万……”

报价的话尚未说完，竟被萧摧彦用更大声的音调打断：“两万两。”

云岫君气急，五指不自觉握住，下意识想站起身质问：“你……”

敏锐察觉到自家少主情绪激动的家仆，立即低声提醒道：“少主。”

“年轻人别那么浮躁。”

这声音，是陈家主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