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意忍了忍脸上的燥意,慌忙解开安全带,动作乱的很,还差点撞到车把手。
下车后,她盯着陈厌微微上扬的眉眼,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没忍住皱眉问道。
“我睡了多久?”
“不知道呢。”陈厌直起身,仍旧气定神闲的,但掺了点欠:“也就城西到城南,绕了大半个城而已。”
这“而已”两字,咬得格外重。
温知意:“……”
雨已经停了。
天色也渐渐黑了,整座江城埋没在暮色里。
陈厌看了她一秒,便收回视线,转而扫了下周围的光景,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问了句。
“你住这?”
温知意愣了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正是自己租住的老旧小区。
房栋墙皮斑驳,楼道口的声控灯忽明忽暗,透着几分寒酸。
她刚打算赶紧逃离,但转念一想。
他绕路送自己回来,不管顺不顺路,总归麻烦了人家。
于情于理,客套话总得说上两句。
温知意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车里的男人,指尖攥着帆布包带,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意:“陈先生。”
陈厌嗯了一声,语气平淡:“怎么。”
这话还没出口,温知意心里就打起了退堂鼓。
这不过是客套话,她压根没打算让陈厌真上去。
“送我到这,麻烦你了。”她停了瞬,还是按捺着心底的别扭,客气的问了句:“要不你上去坐会,我给你倒杯热水……”
她满心盼着陈厌像往常一样,淡淡回绝,说一句
“不用了,还有事”。
便可就此道别。
“好。”
温知意的动作僵在半空,怀疑自己听错了。
陈厌回头看了眼副座,确认她没有丢东西后,才抬了抬下巴,慢腾腾道:“带路。”
没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带路。
小区内的声控灯很差,她连着跺了几下脚,都没反应。
陈厌没看懂:“你在干什么。”
“我们有声控灯的。”温知意尴尬的笑了笑,小声解释:“就是不太听使唤。”
楼道里的空气带着潮湿的霉味,扶手也生满了红锈,老旧的很。
陈厌跟在她身后半步远,步伐不紧不慢,视线偶尔扫过温知意的后背,带着点温度。
到三楼时,二人正撞见拎着菜篮下楼的房东李婶。
对方看见温知意,眼睛一亮,热络地打招呼:“小温,回来这么早啊?”
温知意抬头,嘴角扬起惯有的笑:“阿姨。”
“正好,跟你说个事。”李婶站定,说道:“这个月房租该交了。”
温知意的脚步顿住了。她早上出门前查过余额,加上林曦洁上周转给她的两百块。
交房租是够的。
但交完之后,钱包里就只剩下不到五十块,连每天来回的公交钱都勉强,更别说吃饭了。
温知意攥紧帆布包的带子,指节泛白,喉结滚了滚,才小声说:“阿姨,能不能……宽限几天?”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难堪的一面。
特别是陈厌。
“宽限几天啊……”李婶拉长了调子,视线在她和陈厌之间打了个转,忽然笑了:“行吧,看你平时懂事,给你宽限一周。”
温知意松了口气,连忙道谢:“谢谢,我工资发的当天就交给您。”
“这位,是你男朋友吧。”李婶又看向陈厌,眼神里多了点探究:“看着人挺稳重的,还特意送你回来。”
“不是的,您误会了。”温知意耳垂有点烫,连忙摆手解释:“就是普通朋友,他就是顺路……”
突然,电话响了。
是朱玉的电话。
她接起,放到耳边:“喂?”
“喂。”朱玉语气温和:“知意啊,明天清明,咱店内调休,不用过来了,在家好好休息。”
“好。”温知意轻声道:“麻烦您了。”
清明。
温知意用力眨了眨眼。
自己也打算回常盛。
待她打完电话后。
李婶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和她简单打了个招呼就哼着歌走了。
温知意愣了下,有点犹疑:“阿姨这是……怎么了?”
陈厌姿态闲散,显然没当回事:“不知道,可能突然想到什么开心的事了。”
二人到了出租屋门口。
陈厌没更近一步,只是站在门口。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扇关不严的旧窗,铁制的窗框锈得厉害,风一吹就“哐哐”响。
他伸手碰了碰松动的锁扣,指尖沾了层铁锈:“窗户坏了?”
“嗯。”温知意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蚊子叫:“修要四十块钱,没必要……”
自己这副样子很窘迫确实,可生活就是这样,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
陈厌噢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看到墙上贴了张咖啡海报,视线放在特调两个字:“这个你熟?”
温知意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很坦诚:“之前在咖啡店练过一阵子。”
“嗯。”陈厌看向她,语气很淡:“猫咖最近想添几款咖啡新品,你可以去试试。”
“我……会考虑的。”她咬了咬下唇,声音里带着点犹豫,“不会麻烦你吗?”
“温知意。”
她抬起眼,撞上他的视线。
“我是老板。”他眸子漆黑,此刻却罕见带了情绪:“那儿的规矩是我定的。”
陈厌没再多废话,点开自己的微信二维码,把手机屏幕朝她递过去。
屏幕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语气依旧淡淡的,听不出多余情绪。
“加一下。”
像是觉得自己目的性有点明显,他轻咳一声,面无表情的解释。
“如果后续有这方面需要,可以联系我。”
温知意手指蜷了蜷,还是鬼使神差的接过了他的手机
机身贴着掌心,她低头调出自己的微信,对准二维码一扫。
添加好友的请求弹出来的瞬间。
她怔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有些心慌,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陈厌没多待,连门都没进,留了个联系方式就走了。
温知意送他到楼下,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往回走。
晚上洗漱完,温知意靠在床头,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和林曦洁的聊天界面,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半天没落下。
她其实犹豫了快十分钟了。
【曦洁。】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林曦洁这阵子在忙设计,每天都熬到后半夜。
她肯定很忙。
自己不该用这些小事打扰她。
手机“嗡”地振了一下,是林曦洁的回复。
温知意:“……”
【曦:怎么了狐狸,想我了?】
【曦:我刚刚在敷脸。】
温知意深吸一口气,慢慢敲字。
【陈厌送我回家了。】
那头秒回。
【曦:?】
【曦:你说梦话呢。】
【曦:他没说什么,没嫌弃你那儿吧?】
嫌弃。
温知意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指尖顿了顿。
【他加了我的联系方式,还说可以让我去他那儿试试特调,但是……】
林曦洁瞬间炸了。
【曦:我靠。】
【曦:这不就是邀请吗?】
【曦:猫咖那边待遇又好,你还真可以去试试。】
温知意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边缘,耳尖有点发烫。
【我担心,给他添麻烦。】
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生气了。
【曦:狐狸,不是我说。】
【曦:你这么好一个人。】
【曦:为啥总觉得自己对他有所亏欠呢。】
温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一秒,指尖颤了颤。
【他对我挺好的。】
对方发了个白眼表情包。
【曦:我又不否认这点,从高中那会,他不就对你挺好的。】
【曦:他要是真想招人,用得着亲自开口,上门加你微信?】
温知意抓了抓头发,转移话题。
【对了曦洁,我明天打算回一次常盛。】
关上手机前,温知意强硬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默默叹了口气。
她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被扯进梦境前,她无意识想起林曦洁刚刚发的几句话。
你这么好一个人。
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对他。
有所亏欠呢。
高中的时候,有天中午,自己的饭卡丢了。
她记得很清楚。
他恰好出现,像一束破开人群的光。
午后的食堂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脆响、同学的说笑声混在一起,闹得人心里发乱。
温知意蹲在食堂侧边的墙根下,书包摊开在地面,她慌乱地翻找着,指节都微微泛白,那张小小的饭卡却始终不见踪影。
晚春的阳光晒得人发烫。
她鼻尖沁出薄汗,又急又窘,头埋得更低,只能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沉稳又带着刚运动完的轻缓,还夹杂着矿泉水瓶晃动的轻响。
温知意没抬头,直到那道身影停在她面前。
“温知意,你干嘛呢。”
声音一贯的冷,又夹了些漫不经心。
她茫然地抬起眼。
陈厌刚打完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脸颊透着运动后的薄红,黑色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她摊开的书包和泛红的眼尾,没什么情绪。
没等温知意低下头躲开他的视线,陈厌率先低下头。
“你等会儿啊……”
他摸索了几秒,伸手从校服外套摸出自己的饭卡,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掌心。
饭卡不重,却在她手心压出一点沉重的感觉。
“自己拿着去打饭。”
他开口,语气平淡,却裹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温知意下意识攥紧饭卡,又慌忙想递回去,指尖发颤,声音几乎被淹没在嘈杂里:“我,我再找找,不用麻烦你……”
她那时刚转来这所学校,只觉得。
能不麻烦别人,就绝不麻烦。
哪怕饿一顿,也没关系。
陈厌眼神扫过她乱糟糟的书包,冷不丁的打断:“就吃个饭,怎么麻烦了。”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比刚才那句更冷,也更像某种刻在骨子里的认定:“先用我的。”
那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意思很明白。
肯定找不到了,所以别扯,拿我的用着。
温知意捏着那张温热的饭卡,指腹蹭过塑料表面粗糙的纹路,心里的局促忽然就散了大半。
她低着头,小声嗫嚅:“……那我以后还你。”
陈厌嗤笑了一声,眉眼冷下来,却偏偏在这点上格外强势:“急什么。”
他把水瓶往唇边带了带,视线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声音寡淡,却难得带着一丝安抚。
“先把这顿饭吃完。”
她捏着饭卡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小声说了句。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