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一顿。
陈厌低头,目光落在那张兼职单上。
清秀的字迹,写满了从清晨到凌晨的工作时段、内容,薪酬,没有一丝空隙,连轴转的辛苦几乎要从纸上溢出来。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下意识弯腰,拾起那张纸片。
温知意捡东西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冷眸里。
他的目光在她眼底的青黑上停了一瞬,安静,却莫名有点让人喘不过气。
温知意率先移开视线,声音带着一丝掩饰的局促:“麻烦,还给我。”
陈厌没有立刻递还,脸上表情淡了些,眉头依旧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沉默不过两秒。
他伸出手,将兼职单递到她面前。
温知意连忙接过,紧攥在手心,飞快收拾好地上的东西,拉上包链站起身,语气礼貌而生疏。
“谢谢。”
“您客气了。”陈厌现在倒是缓和了多,但语调仍旧裹着冷:“本店给您带来了麻烦,该是我道歉。”
温知意没主动说话。
“这样吧。”陈厌眉头舒展了些,扯了下唇,权当做安抚,很没诚意的开口。
“猫惊了客人。”
“单免了。”
从厌猫居那条挂着黑木招牌的巷口离开时,雨丝还在往衣领里钻,湿冷的触感顺着脖颈往下滑。
温知意缩了缩身子,但还是习惯性的把伞往对方那偏了偏。
林曦洁挽着她的胳膊,一路把她往巷口拽,嘴里还在念叨着陈厌的长相。
“陈厌怎么和高中那会一样,一点没变,甚至还冷了好多。”
“不过颜值倒是挺能打的,倒也算货真价实。”
“你说,他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我们免单的。”
可她脑子里反复盘旋的,只有陈厌递来那杯浮着柠檬片的温水,还有他弯腰拾起兼职单时,微蹙的眉。
“狐狸,狐狸!”林曦洁拿手在她眼前晃了好几下:“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魂都飞了。”
温知意猛地回神,眼睫轻轻一颤,声音有些发虚:“……抱歉,刚在想事情。”
“想什么呢,叫你半天都不理人。”林曦洁侧头,瞅了她一眼:“你不会又要去找事情做了吧。”
“没有。”温知意笑的牵强:“我这几天应该会闲一些。”
走到出租屋楼下,她才低声跟林曦洁道别。
“我到了,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你早点休息。”林曦洁拍了拍她左肩被淋湿的地方,小声道:“少熬点夜。”
回到租住的老居民楼,推开那扇掉漆的木门,屋内的湿气混着淡淡的皂角香涌进来。
屋子不大,却被她收拾得利落。
东西不多,极为单调,甚至有些简陋。
桌上摆着一只发白的瓷杯、一摞翻旧了的书、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兼职单据。
一台用了好几年的旧笔记本,屏幕边缘泛着的划痕,旁边压着一张洗得发白的一寸证件照。
唯一的小窗对着巷子,夜雨的湿气渗进来,让屋内的空气都带着点凉。
她打开暖灯,给那帆布包放到桌角,脱掉鞋,草草冲了个热水澡,便擦着半干的发梢躺上床。
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屏幕,刚点亮,林曦洁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曦:到家了吧?】
【曦:你今天什么情况?】
温知意怔了一下,回复道:【没听懂。】
那头沉默了三秒。
【曦:。】
【曦:你今天全程心不在焉,脸色还那么差。】
温知意指尖动了动,慢慢打字。
【没事,可能最近兼职有点多,累了。】
林曦洁回的很快。
【曦:累就歇啊,这还要我教。】
【曦:你真打算把自己熬垮?】
温知意笑了笑,回了一句。
【我不是说了,这几天会轻松些嘛。】
那头回复。
【你最好是。】
说着,她又再次提到那个人。
【说真的。】
【陈厌人还怪好的,明明没出什么事,还给我们免单。】
看到那两个字,温知意的心脏猛地一颤。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消失了又出现,才终于敲出实话:
【钱我压在你杯子下面了。】
对面几乎立刻炸了。
【曦:?】
【曦:你干嘛啊。】
【曦:你一天打几份工,连自己都不够花,还硬把钱送回去?】
温知意愣了愣神,望着天花板,眼底泛起一点涩意。
她简单发了一句。
【我不想欠他的。】
林曦洁大概是懂了她的固执,没再反驳。
过一会儿,手机弹出一笔转账,正好是她今晚兼职的工钱,加上那杯奶茶的钱,一分不少,带着对方压根没有威慑力的恐吓。
【曦:钱给你转过去了,必须收。】
【曦:不收,我现在就拉黑你,以后再也不管你了。】
温知意很直接:【我不要。】
可下一秒,转账又被发了回来。
【曦:你别逼我。】
她看着对方那行强势的关心,也知道林曦洁说到做到,僵持片刻,终究是无奈弯了弯唇。
【谢谢你,曦洁。】
又补充了句。
【发了工资还你。】
林曦洁发了个小猫表情包。
【曦:多少年了,你还在和我客气。】
【曦:快睡觉,不准再熬夜了。】
过了十分钟。
温知意穿着睡衣,从浴室内慢慢走出来。
迟到的疲惫把她的身体快要压垮,脑海里也被搅的一团浆糊。
什么都懒得去想。
她吹干头发,合上眼,很快便坠入浅眠。
梦里,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午后。
梧桐树下,少年穿着校服,眼底带着难得的温柔与干净。
那是她转学来到职高,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温知意站得笔直,死死咬着牙,努力维持着面上平静,轻声把少年的喜欢碾得粉碎。
“陈厌,别再来找我了。”
说出的话率先刺痛了自己,她红着眼,却不肯露出半分破绽,一字一句道。
“就当我们不认识。”
“好吗?”
厌猫居。
温知意和她朋友走后,猫咖里的风铃静了下来。
“厌哥。”女店员擦好最后一张桌子,扬起笑:“我收拾好了。”
陈厌嗯了一声,没检查就给她放了行:“衣服挂后面,先下班吧,注意安全。”
待人离开后,陈厌把杯子随手丢进水槽,人往吧台椅上一瘫,长腿散漫地搭着,指尖转着根没点燃的烟一副懒得动弹的样。
脚边的猫蹭过来撒娇,他只懒懒踢了踢裤腿,语气松散又欠:“别蹭,脏。”
猫根本不怕他,反而凑得更欢。
陈厌:“……”
没两分钟,玻璃门“叮铃”一声被推开,晚风裹着一股凛冽的酒气撞进来。
她一头银白短发梳得利落,发尾微卷,垂在颈侧格外晃眼。
上身穿一件黑色哑光露背皮衣,腰侧收得极紧,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蝴蝶骨。
下半身搭一条高腰金属链工装裤,腿长比例漂亮得过分。
神色慵懒,却又格外欲。
她熟门熟路钻进吧台,拉开冰箱拿出一瓶冰可乐,拉开拉环,气泡滋滋作响。
“累死我了,今晚客人真多,那老板连杯柠檬水都不让我喝。”
陈厌抬了抬眼,朝她伸出手,语气懒懒散散还带着点欠:“五块,扫码还是现金?”
陈雾喝着可乐,睨他,强调了句:“陈厌,我是你姐。“”
陈厌面无表情:“你是我妈都没用。”
陈雾嗤笑一声,摸出一张十块的纸币,丢在他掌心:“小白眼狼。”
陈厌接过,随手丢进收银盒,懒得再搭话。
“这么晚还没关门?”陈雾靠在吧台边,扫了眼空荡荡的店里,“我还以为你这猫咖早就没人来了。”
“不劳你操心。”陈厌指尖敲了敲烟盒,语气平淡:“生意好的很。”
陈雾笑了声,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到他面前:“也是,现在多少小姑娘冲着你这张脸来,你要不自己看看。”
屏幕上是他被偷拍的照片,配着夸张标题,底下一堆人起哄打卡。
标题扎眼:江城新晋“禁欲系帅哥”老板,猫咖氛围感拉满。
评论区则是一片狂欢:
「这张脸真的绝了,就算不是去看猫,我也直接冲了。」
「高糊都挡不住的颜值。」
「求问老板有没有对象,我要去应聘。」
陈厌都懒得仔细看,语气里的嫌弃都快溢出来:“别拿这些烦我。”
陈雾收起手机,视线一转,瞥见了杯底压着的钱,挑眉:“可以啊,还有客人主动给你留钱?”
“客人自己放的。”陈厌语气没什么波澜。
“那我收起来了?”陈雾伸手就要去拿。
“别碰。”陈厌抬手拦住,语气依旧松散,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淡:“放这。”
“可以啊陈厌。”陈雾顿时来了兴致,上下打量他:“认识?”
“嗯。”他只应了一个字,明显不想说。
陈雾也不逼他,伸手揉了把他的头发,语气护短又直接:“别和之前一样,你这狗脾气也就我能忍。”
陈厌被揉了几下,还是偏头躲开,语气又冷又欠:“用不着你忍。”
“少贫。”陈雾拎起包,马丁靴踩在地上声响利落,走到门口回头看他:“少点熬夜,真病倒了没人给你看店。”
“知道。”陈厌头都没抬:“不送。”
陈雾没再多说,推门离开。
店里再次安静下来。
他给猫添好粮,关掉大部分灯光,只留一盏暖黄小夜灯。
转身准备收拾桌椅时,眼角余光瞥见方才温知意坐过的地方。
桌角下压着一张被风吹得卷起边角的纸,大半张被桌腿压住,只露出一小截边缘。
他收回视线,原本不想多管,可纸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看着碍眼。
“……”
陈厌顿了顿,耐着性子弯腰,指尖捏住纸张边缘,轻轻抽了出来。
纸张很薄,质地普通,边缘被反复摩挲得有些发毛,一看就是被人随身携带了许久。
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原本淡漠的眼神,几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那是一张兼职排班表,抬头印着一家咖啡厅的LOGO。
密密麻麻的工时栏里“温知意”三个字写得工整又纤细,被黑色中性笔圈了好几圈。
表格上排满了班次,白天是固定工时,从早到晚,晚上还额外排了兼职。
再往下翻,连续一周都是白班加晚班连轴转,几乎没有休息时间。
她好像真的很忙。
陈厌盯着看了半晌,才把那这张纸折了两下,收进前台,动作却放轻了些。
温知意猛地睁开眼。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甚至有点煎熬。
她坐起身,胸口急促起伏,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后背的睡衣早已被冷汗泅湿。
窗外天还未亮,深青色的天幕压得很低,整座江城都陷在沉睡里。
“……”她摸过床头的水杯,喝了两口凉水,压了压干涩的喉咙。
钟摆在墙上滴答作响,声音格外清晰。
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
四点零三分。
毫无睡意。
温知意身子往前倾了倾,给笔记本挪了过来,随便找了一部电影。
屏幕亮起,光影交错,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电影里的女主角红着眼眶,捂着脸崩溃大喊:“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了!就算心里再疼,我也绝不回头!”
女主身旁的女人又问道:“你俩明明都惦记着对方,却非要互相折磨,图啥啊?”
“……”
温知意灌了口水,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合上了电脑。
她重新躺回床上,安静地盯着屏幕,眼神很静,带着一种近似麻木的情绪。
像一株活在阴影里的植物。
没有光,也不求活,只是勉强撑着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