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毕业季
蝉鸣揉碎盛夏的晚风,滚烫的日光漫过整座梧桐中学,聒噪的鸣叫声穿过层层枝叶,落进人间岁岁更迭的离别里。
又是一年毕业季,岁岁夏风皆如故,唯独今年的蝉鸣,穿过燥热的晴空,落得格外婉转动人。
九月盛夏,梧桐葳蕤,新学期的喧闹裹挟着滚烫日光铺满校园各处。许清栀是梧桐中学一名平平无奇的初一新生,出身寻常烟火,心底却藏着一份滚烫热忱。
这个梦,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这天晴空万里,澄澈的蓝天不染一丝流云,暖煦的阳光泼洒在校门口的柏油路上,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斑。校门口人潮涌动,来往的新生与家长摩肩接踵,喧闹的人声、寒暄的话语交织在一起,裹挟着盛夏燥热的风,堵得人喘不过气。
人群熙熙攘攘,步履匆匆,狭小的校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偏偏祸不单行,许清栀书包的拉链忽然卡死,彻底坏了开来,书本摇摇欲坠,她无可奈何,只能将沉甸甸的书包紧紧抱在怀中,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脚步。书包里有今天要交的报名表、一支她最喜欢的樱花色中性笔,还有一本她刚买的课外书——《橙子气泡水》,封面是淡淡的橘粉色,和她此刻的脸颊差不多。
通往教学楼的道路两侧栽满了参天梧桐树,浓密的枝叶交错相拥,撑开一片斑驳的绿荫,细碎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落下错落摇晃的树影,风掠过枝叶,卷起沙沙的轻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无数个晃动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活了过来,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地上扑腾。
许清栀抬着眼,好奇打量着这座陌生的校园,眼底藏着初见新环境的茫然与懵懂,视线流连在四周的草木楼宇之间,一路边走边看,全然没有留意前方迎面走来的人影。直到距离只剩一尺之隔,她才恍然回神,险些撞进来人怀里。
只差一尺,就该撞一起了。
清栀猛地刹住脚步,怀里的书包晃了晃,差点滑出去。她瞪大了眼睛,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少年名叫江澈,江水的江,清澈的澈。江水澄澈,眉目亦如静水清宁。同为初一新生的他,在拥挤嘈杂的人海里一眼便能脱颖而出。蓬松柔软的乌黑卷发随意散落,衬得肌肤莹白胜雪,澄澈的浅蓝色眼眸干净通透,纤长的眼睫微微卷曲,尾端轻轻上翘,如同蜻蜓轻薄透明的翅尖,带着一种透明的、几乎不真实的脆弱感。当阳光照过来的时候,裹着一层淡淡的易碎感。暖金日光倾泻而下,落在绵长的睫毛上,那睫毛就被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棕色,像撒了一层细细的金粉,亮晶晶的,晕开一层温柔的棕金光影,褪去了墨色的清冷,揉进了落日般的温柔。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眼睛。
浅蓝色的瞳孔。那蓝色很淡,淡得像被水稀释过的天空,又像冬日清晨湖面上那层薄薄的冰。
他唇瓣单薄,覆着一层浅浅蜜桃色泽,肌理细腻,没有一丝纹路,水光潋滟,像是轻轻一抿就能抿出水来,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
清栀愣住了。
她的手突然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怀里的书包失去了支撑,重力在一瞬间接管了一切——
“砰——”
书包应声倒地。
拉链大敞着,里面的东西像被施了魔法一样,哗啦啦地撒了一地。报名表飞了出来,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在地上;那支樱花色的笔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住了;而最上面的那本《橙子气泡水》则一动不动趴在地上,封面朝上,橙粉色的书皮上沾了一点灰。
清栀慌忙地蹲下身,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她的手指慌乱地在书和本子之间来回穿梭,不知道该先捡哪个好,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里面开会。
而那个少年,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不知怎的,也愣住了。
此刻微风穿过梧桐枝桠,一缕暖阳落在许清栀肩头,乌黑的长发柔软地垂落肩头,发丝被日光镀上一层细碎金边,微风拂动发丝,裹挟着淡淡的清甜草木香,悠悠漫开。江澈望着眼前慌乱低头的少女,鼻尖萦绕着清甜的香气,那味道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地牵住了江澈的某根神经,心神一晃,不知不觉也跟着蹲下身来。
白皙修长的手臂缓缓伸出,朝角落里那本《橙子气泡水》伸过去。他的指尖刚刚触到书脊的边角,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来。
清栀看到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抛下了手中正在捡的那摞书,朝少年那边伸了过去。她的手穿过一片斑驳的光影,指尖直直地奔着那本书而去
好巧不巧。
两个白皙的手同一时间碰到了那本书。
清栀的食指和中指的指腹,轻轻地覆在了江澈的食指上。
那冰凉的触感是像夏天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果冻一样的、清清爽爽的凉。那凉意从指尖传遍整根手指,传过手掌,传过手腕,像一条细细的电流,沿着血管一路向上,直直地窜进了心脏。
周遭人声嘈杂,步履往来不息,蝉鸣在耳畔不绝回响,空气却在此刻骤然凝滞。漫长的三秒里,周遭的喧嚣仿佛被隔出一道无形屏障,全世界只剩下彼此。许清栀屏住呼吸,抬眸望向面前的少年,目光猝不及防相撞,两双眼眸就这样落入彼此眼底。
清栀的手下意识地缩了回来,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她把手藏在身后,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冰凉的触感却像刻在了皮肤上一样,怎么也挥不去。
“一二三……”
空气凝固了三秒。
那三秒钟里,蝉鸣忽然变得格外响亮,像是故意要把这个瞬间填满。
她忍不住抬起眼眸,仔细地打量着那个少年。
只一眼。
两个尴尬的眼神四目相对。
清栀看见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正看着自己,瞳孔里映着她的倒影,一个脸红得像番茄的女孩,正瞪大着眼睛,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江澈尴尬地笑了笑。
那笑容不大,嘴角轻轻地上扬,眼角的弧度弯弯的,像一弯浅浅的月牙。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蜻蜓扇了一下翅膀。可是他的两只耳朵,那两只藏在蓬松卷发里的耳朵,却红得像要滴血,红得发烫,红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着起火来。
清栀的脸瞬间红了。
那种熟透了的、像打了十层腮红一样的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子,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烧得她浑身发烫。
“他……”清栀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江澈的脑子里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思绪都卡在了同一个画面,那个指尖相触的瞬间。
清栀只觉尴尬,浑身不自在。她低着头,一股脑地把所有书快速地塞进书包,也不管有没有放整齐,有没有折角,塞进去就行。
她站起来,抱着书包,对那少年怯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你叫什么名字”,“你是哪个班的”,“对不起挡了你的路”…那些话像气泡一样从心底浮上来,一个接一个地冒到嘴边,可是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咽了下去。
心底还有万千细碎话语翻涌,卡在喉间,辗转再三,最终还是尽数咽下,落得无声。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只抓着书包往教学楼冲。
一股脑地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