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尧站在窗边,眺望远方的玉醴山。
她说,有点遗憾,好像很久没有一起出去旅行了。
他没有一起去旅行,她也会觉得遗憾吗?
程尧的思绪飘向遥远的记忆深处。
从小时候有记忆起,父母关系就十分恶劣,爸爸喝醉酒会打妈妈,妈妈会拿着瓶瓶罐罐砸回去,斑驳的地上总是铺满各种碎屑。
面对喜怒无常的父母,小程尧总是担惊受怕,还好爷爷奶奶知道了,会过来把他接走。
童年时期,程尧和农村的爷爷奶奶更为亲近,最厌恶的是回到有父母的家。
每次回去,他都哭得撕心裂肺,但是没办法,他要被抓回去上学。
七八岁的程尧,最讨厌的事情就是上学。
他在教室里坐着,大脑无时无刻不在放空,老师说什么,他完全不感兴趣,也不在乎。
他只想下课,离开,哪怕在街上晃悠,也好过坐在这把椅子上。
难过得是,程尧九岁的时候,爷爷程国庆去世了,小程尧在葬礼上哭成泪人。
街坊邻居纷纷夸赞他孝顺,眼泪汪汪哭得极好,他们都说程国庆那儿子虽然不争气,但养了个好孙子……
程尧上小学听过最多的话就是,这孩子真木,脑子可能有点问题,看着不像个正常孩子。
看着不正常又怎么样?程兴业和徐丽也不会带他去医院看看。
程尧十岁上下的年纪,心已经麻木得像块石头,这些话对他来说,造不成一点伤害。
程尧浑浑噩噩地上学、放学,就像机器人在运行着既定的程序。
直到十二岁那年,程兴业犯了□□罪入狱。
一时间,这个丑事传遍了大街小巷。
程尧每次出门,便会迎来街坊邻居密切的眼神打量,从头到脚。
像一台台**扫描仪。
程尧的一举一动都落在别人的眼里,反复咀嚼审视。
同时,转过身去对自家孩子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和程尧混在一块玩,以免被带坏。
邻居们探究的眼神似乎在找,程尧和他爸程兴业有哪些共同点。
如果有谁找到了一星半点,大家则会非常兴奋,然后声音响亮地说一句,有其父必有其子啊,怪不得,都是一个窝出来的……
程尧麻木的心开始变得愤怒,他大声呐喊:“我不是!我和他不一样!”
但是没有人会听。
程尧拼命地逃离着所有人的视线,越跑越远。
初中时期,他选择了住校。
除了程尧,徐丽也受到了不少非难和蔑视。
徐丽实在受不了了,找到程尧的奶奶吴燕,说不想当寡妇了,要改嫁,将程尧扔给吴燕照顾。
吴燕年迈,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给了徐丽八万块钱,叫徐丽再坚持几年,一定要将程尧抚养到十八岁成人。
徐丽拿了钱回去,也不提改嫁的事了。
后来,徐丽遇到个在市里开出租车的方脸男人,两人谈起了恋爱。
三年后,程尧将满十六周岁,奶奶吴燕去世。
徐丽便嚷嚷着要改嫁。
程尧已经十六岁,能出去赚钱养活自己,不必上学了。
程尧的班主任许昕觉得十分可惜,程尧初中成绩尚可,他性格虽然内向,但为人善良,对同学团结友爱,是个很好的孩子。
她也知道程尧家庭情况复杂,然而,这样的孩子本就不幸,如果不读书,过早被社会磋磨,以后还要受多少坎坷呢。
实在于心不忍。
许昕由衷地希望程尧可以继续上学,于是又辗转联系到程尧的姑姑程晓玲,特意说明此事。
程晓玲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和丈夫宋文彰商议此事。
宋文彰听说程尧成绩还可以,于是便提出继续资助他上学。
宋文彰经营管理着信阳电机厂,经济宽裕,他乐意做这份投资。
那一年,程尧十六岁,发生了很多事。
母亲改嫁,程尧被姑姑程晓玲好心收养,给他办完转入溪城中学的手续。
程尧来到宋家暂住。
宋家和薛家是老相识,正值暑假,两家便带着孩子一块去湖城旅行。
宋凌昊和薛玉灿才十二岁,正是活泼好玩的年纪,吵着去星盛游乐场玩。
程尧也跟着一块去了,这是他第一次出门旅行。
程尧再次遇到薛玉灿。
他记得上次见面是两年前,那时候还胖嘟嘟的。
现在的她长高不少,身形抽条,不过,头发还是卷卷的。
星盛游乐场刚开始试营业,门票很便宜,十块钱一张,但是只能玩里面三个项目,剩余其他有意思的项目,都要单独购买游玩票。
两家买了七张门票入场。
也就薛玉灿和宋凌昊两个小家伙想玩爱玩,他们一进游乐场就开始兴奋地哇哇大叫。
程尧长这么大,第一次来游乐场,心中虽有几分好奇,但他知道这些项目都要额外付钱,便表明他不想玩。
不给别人添麻烦是他的本分。
程尧跟着后面,像个细致周到的大哥哥一样,主动给宋凌昊和薛玉灿拎水杯,递纸巾,擦汗……
四个大人对游乐场这些项目不感兴趣,就在大树下面看看,聊聊天。
蔡文娟夸程尧懂事,性格好。
程晓玲笑着看向丈夫宋文彰,点头附和,“是的,我这个侄子的确很省心,性子温和,来家里会主动做家务,还知道照顾凌昊呢。”
宋文彰也笑,“我们不指望他做什么,但他这个年纪也懂事了,我们也就是供他上学,希望他有出息,考个好大学改变自己的命运,我和晓玲也算做了件好事。”
薛炜朝男孩投去怜悯的目光。
程尧茕茕孑立在不远处,百无聊赖地看着小丑耍杂技……
宋凌昊玩了海盗船,又玩了冰火两重天,感觉不刺激没过瘾,于是嚷嚷着要玩跳楼机。
薛玉灿不仅想玩跳楼机,还想坐过山车,于是他们两人一拍即合。
蔡文娟立马制止,“这两样看着也太危险了,不能上去玩。”
另一边,宋凌昊可不听程晓玲指令,吵着闹着要上去玩。
程晓玲没办法,便朝程尧看去,“小尧,你陪弟弟妹妹一块上去玩吧。”
程尧闻声转回视线,点头道:“好的。”
薛玉灿和宋凌昊欢呼,“太好了!”
蔡文娟见有程尧这样的大孩子带着一块玩,也就作罢,“去玩吧。”
程晓玲给他们三个买了门票,嘱咐道:“小尧,你们三个人连着坐一块,你坐在中间,牵着他们两个,知道吗?”
程尧点头,“知道了。”
他左手牵着薛玉灿,右手牵着宋凌昊。
三人坐上了跳楼机。
宋凌昊一合上安全装置,就甩开程尧的手,他才不想牵着这个表哥呢。
程尧一来家里,爸妈便对他嘘寒问暖,妈妈还一直夸他聪明能干,宋凌昊很不喜欢。
另外,程尧性格闷闷的,也不主动和他玩,宋凌昊也不喜欢。
薛玉灿开心地晃着小腿。
跳楼机很快升到最高处。
在这里悬停。
大家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不知道跳楼机什么时候会落下。
心跳加速到高点,是最刺激的。
程尧记得程晓玲的嘱咐,便去抓宋凌昊的手。
宋凌昊甩手拒绝,“别碰我,我要抓着前面这个栏杆……”
刹那间,所有人猛然下坠,程尧体验到失重的感觉。
他耳边听到薛玉灿的尖叫声,感觉到她瞬间紧握的手掌。
程尧转过头,看着薛玉灿的脸。
她头发竖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她的五官忽然无比清晰地展露在他的视线里。
跳楼机减速,在中间停住了。
薛玉灿惊魂未定。
程尧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薛玉灿的右手,安抚道:“别怕。”
很快,又一轮的加速下坠。
来回数次之后。
终于停在最低处。
薛玉灿走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还好程尧扶着她的肩膀。
但她精神很振奋,还声称要玩过山车。
于是,程尧又陪着薛玉灿玩了过山车,大摆锤……
各种刺激的项目都玩了个遍。
上午玩了游乐场,下午去公园里散步。
薛玉灿、宋凌昊和程尧上午一块玩了很久,都是刺激游乐项目,仿佛共同经历了一场冒险。
孩子心性使然,三人很快便熟络起来。
薛玉灿从包里掏出一颗她最喜欢的悠哈特浓抹茶奶糖,递给程尧,“哥哥,给你!”
程尧接下了,没吃,放进了挎包里。
“咦?你怎么不吃?”
薛玉灿又在包里掏了掏,咧嘴笑道:“是不喜欢吗?我还有其他口味的要不要?”
薛玉灿把她买的所有口味的奶糖放在公园长椅上一字排开,“程尧哥哥,你选一个喜欢的吧。”
程尧蹲下来,看着五颜六色的糖果犯了难。
他没吃过这些奶糖,也不知道自己喜欢哪个。
薛玉灿热心地逐个介绍,“这是巧克力味,右边是最经典的硬奶糖,这个是薄荷味,还有草莓牛奶味……”
宋凌昊打断她,“灿灿,你别跟他说这么多废话了,他个乡巴佬又没吃过。”
薛玉灿有点意外,挑起眉毛,“这么好吃的糖,你都没吃过吗?”
她将椅子上的糖全部抓起来,“那你每样都尝一下吧,看喜欢哪种。”
“你把手张开。”薛玉灿捧着一把糖,笑容灿烂,“都给你!”
十六岁的程尧展开手掌。
接住了所有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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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糖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