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位谢恩的日子,是九月初九。
皇上召她去乾清宫,温言抚慰了几句,赏了一对东珠,赐她“仍掌东宫内务”。出殿的时候,皇上多看了她一眼,说:“起来吧。你父亲教女,教得好。”
她叩了头出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爹教得好——这五个字,比训斥还重。
从乾清宫出来,赵德海在宫门外候着,说殿下在书房等她。
书房里烧着银霜炭,今年头一炉。萧临渊坐在案后,气色比春天好些,见她进来,指了指案对面的椅子:“坐。”
她坐了。把皇上赏的东珠捧给他看了一眼,说了几句谢恩的场面话。他听完,摆摆手,从案上拿起一份东西,推到她面前。
是一份奏折。题本,黄绫封面。
她展开一看,是太后宫里的意思,递上来的折子:请升苏良娣为太子侧妃,位亚太子妃,开府理事。
她看着那份折子,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字迹端正,措辞谦和,引的是“古礼”“旧例”,句句为东宫的体面着想。
甘遂的案子,宫里早结了——内务府换了管采买的人,梅子那一批封了库,几个小太监顶了罪,往上没有一个字。大病了一场的是他,尘埃落定的是案子——他病刚好,太后的折子就到了。一环扣一环,环环不沾手。她若恼,是善妒;她若争,是僭越;她若什么都不做,苏氏的位份就顺水推舟地起来了。
萧临渊看着她,问:“你怎么看。”
她把折子折好,推回案上,声音平平:“宫里的规矩,臣妾不逾。这是父皇和殿下家事,臣妾不敢置喙。”
“沈知微。”
他叫她的名字。她抬起眼。
“本宫问的不是规矩。”他说,“本宫问的是,你打算怎么办。”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烛火在两人中间烧着。她想起软禁偏殿那一夜——碎瓷,药粉,墙角坐到天亮。想起他病着跪了一个时辰,替她换来那句“不必日日煮羹”。想起他站在春日的廊下说“羹,照旧”。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不是奏折,是一张纸,她自己写的,一行字。
宫里三处角门钥匙经手人名单,和内务府去年拨人的批次,两相对照,画了线。线的末尾是三个字:梅子案。底下又一行小字:腊月坛二月空,补送早了六十日。
她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把这张纸,和他那份折子,并排放在一起,推了过去。
这是她能给的极限。不说一句解释,只给一张纸。纸上的东西他自己看得懂——补送早了六十日的梅子,就是夹了甘遂进来的那条路。她查这条线,查了半年。
萧临渊拿起那张纸,看了。
看了很久很久。
屋里只有炭火的轻响。他放下纸,从笔架上取了朱笔。他先拿的是那份奏折——太后的折子。他在上面落笔,三个字,笔锋压得很重:
不必议。
搁笔,他把太后那份折子丢进了手边的铜盆。火苗舔上来,黄绫卷了边,一点一点黑下去。
然后他看着她。
“那日你送的羹,”他说,声音不高,一字一字,“本宫知道不是你。”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甘遂的事,本宫让人查过。梅子是内务府进的,封样在御前,夹带的口子在库房。那一环,不是你的手。”他顿了顿,“可你早就在防着什么。你熬那盅羹,从入冬熬到开春,一日没停。本宫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知道了。”
“殿下——”
“本宫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他打断她,目光落定在她脸上,“也不问你为什么不说。”
“本宫只告诉你一件事。”
他把桌上那张写着三处角门经手人的纸,推回她面前。推得很慢,指尖在纸边停了一瞬。
“从今往后,你不想说的事,本宫不逼你。但你若想说的时候,本宫在。”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没有任何预兆。她在甘遂的案子里没有哭,在软禁的偏殿里把眼泪流干了,在皇上御前把话答得滴水不漏——可这句话砸下来,她的眼泪直接砸在了那张纸上,一滴,两滴,把“梅子案”三个字洇开了。
他看着她哭,没有过来,也没有递帕子。他就坐在那儿,等着。像等一场雨自己下完。
她在沈家的时候,眼泪是没人看的东西;入了宫,眼泪是会杀人的东西。只有在这里——这张案前,眼泪落下来,没有人拿它做文章。
许久,她用袖子按了按眼睛,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收回袖中。
“羹,”她哑着嗓子说,“臣妾明日接着熬。”
“好。”
“香,”她又说,“殿下夜里用的安神香——臣妾想换个方子。寿康宫赏的留着匣子,摆着看,礼数上不缺。烧的,用臣妾配的。”
萧临渊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把话说得这么直。两个人都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在告诉他,她查到了寿康宫;她也在告诉他,她准备动手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寿康宫的香不能烧”。这是他许过的——不问。
他只说了两个字。
“准。”
她起身告退。走到门口,他又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语:
“六百多天。”
她回头。
“你熬了六百多天的羹,”他看着案上那方铜盆里烧尽的灰,“本宫喝了六百多天。往后换成你配的香——本宫也烧得。”
她福了福身,退出去了。
走到廊下,秋夜的凉风扑面。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按了按眼睛。
袖子里,那张纸贴着她的腕子,还带着案上的余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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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交付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