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嬷嬷站在院中台阶上,手里那卷文书比往日厚。各屋的门都开着,秀女们立在廊下听。沈知微站在自己屋门口,柳含烟在她右后方半步。
方嬷嬷先念的是谢蕴。第二之位,入东宫侧殿,良娣位份候补,太子妃未定前先入东宫学习家事。谢蕴福了一礼,面上淡淡的。柳含烟在沈知微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再念王元贞。入西三所安置,位份不高不低,差事是掌一宫灯烛。王元贞点头,没说话。
念到苏念奴。末等位份,分西跨院,差事——浆洗督查。
院中静了一瞬。浆洗是宫中最重的活,督查浆洗,跟罚没什么两样。苏念奴站在自己屋门口,手扶着门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只是把门框上的手指收回来,转身进了屋,门合上了。
最后念沈知微。
宝林之位。
院中有人交换了眼色。总名第一,位份却只是个宝林,连谢蕴的候补良娣都不如。
方嬷嬷念到这里停了一下,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念。
“沈氏知微,兼掌东宫文书,并理东宫医药档。”
她念完这一行,抬起眼,在沈知微脸上停了一停。就一停,很快收回。
院中安静了两息,然后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掌医药档是内廷女官的差事,从来没有给过秀女。谢蕴抬起头看了沈知微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王元贞站在廊柱边,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西跨院的门紧闭,里面没有一点声响。
沈知微行了一礼,谢了恩。方嬷嬷把文书递给她,她接了,转身回屋。
柳含烟跟进来,关上门,压着嗓子:“姐姐,那行字是谁添的?”
“不知道。”
“皇上?太后?还是——”
“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可她心里有数:亲问那天,太后盯的是簪子,太子叩的是杯壁。她进了三方的眼,每一方都想把她放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宝林位份低,是给旁人看的;掌医药档,是给她自己走的。这一手,是有人要她进东宫,又不让她太扎眼。
还有一层:谢蕴入东宫侧殿。从明日起,“两不相犯”的约,要在同一个屋檐底下验了。
她把文书展开又看了一遍。末尾那行字墨色比前文新,和考核章程上那两道新墨一样,是后来添的。同一只手,还是不同的人,她暂时分不清。
次日辰时,赵德海来储秀宫引她入东宫。
东宫文书房在正殿东侧,两间明间,案上摆着文房四宝,靠墙三排架子,一格一格堆着册子。赵德海引她认了门、认了钥匙、认了每日送档的时辰,交代完便退到廊下,垂手侍立,不再出声。
她挽起袖口,先把文书房扫了一遍。架上册子按年月排,最近的在上,往下的压着旧档。她取了近三年的册子翻看,记的是东宫日常出入、赏赐、宫人轮值。
翻到医药档那一格时,她停了一下。这一格的册子比旁格薄,边上有一层薄灰,像是许久没人动过。
她抽出来,一页一页翻。
前面是近年的脉案,记太子寻常风寒、暑热、敷药之类。她往后翻,翻到五年前那一册。
册子开头几页还在,记某年某月,东宫请医。请医的记录写得很简,只写“医至”“诊脉”“方某味”,没有写医者姓名。
再往后——
下一页被撕了。撕口毛糙,纸根泛黄,是旧伤。
再往后翻,连着三页,都是撕剩的纸根。撕口一样旧,是同一回撕的,撕了很久了。
她捏着那页纸根,对着光看了看。毛边上还留着半个字,像是“脉”字的下半截。
五年前,东宫请过一位大夫。请完之后,脉案被人整页撕了。
她看了两息,把册子合上,按原样放回架上,用手把那层薄灰抹匀,抹得和先前一样。
她没有再翻。
从文书房出来时,廊下有人走过。她抬头,萧临渊正从廊下过,脚步没停,常服,袖口挽着半截。
他走到文书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档要理得干净。”
她垂首应了一声。
他已经走过去了,走了两步,声音又传回来,很轻。
“——别漏页。”
她站在原地,没有抬头。
三个字。别漏页。
他不是说的档案。
五年前请大夫的事,档案里未必干净。他知道她会翻到那里,也知道她翻到之后会做什么。他说别漏页——是提醒她,撕掉的那几页不必去补,也不必去问。
“是。”
脚步声远了。
回到储秀宫已是申时。柳含烟端了热茶来,问今日如何。她只说“挺好”,喝了半盏茶,把袖中今日记事的纸折好收进枕下。
夜里她躺在床上,把三样东西在心里排成一排。
被撕的脉案,撕口是旧的,撕了很多年。
母亲药柜里那格上锁的抽屉,根茎,清心丸。
太后那句“后来她出了宫”。
脉案撕在五年前。太后说的那位女官出了宫——出了宫,去了哪里?
清河?沈家?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发间那支白玉簪硌在枕上,温温的。
撕页的人,当年撕得急。急着撕,就说明那几页上写着不敢留的东西。
不敢留的东西,恰恰是最要紧的。
东宫文书房的钥匙有三把,一把在她手里,一把在赵德海手里,还有一把挂在值房墙上,谁当值谁取。
她每日辰时到,先开窗透气,再点一炷寻常的醒神香,然后从架上取当日要理的档册。送档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内侍,叫福安,头几日送档时手脚轻,话也少,到了第三日,放下一摞册子时多放了一碟枣泥糕。
“沈女史辛苦了。”
她看了一眼糕,收下,道了谢。福安走后,她把糕搁在案角,没动。第二日福安又送,是一碟桂花糖。她照旧收,照旧搁着,到傍晚原封不动退回膳房。第三日福安没再送。
赵德海来取档时看见案角空着,什么都没说,抱着册子走了。
谢蕴在侧殿,两人照面不多,每日不过一两回。有时在抄手游廊上迎面遇上,谢蕴福身,她福身,一让一过。有时在殿门口等档,谢蕴站左,她站右,各看各的册子,各走各的路。
“两不相犯”这四个字,谢蕴做得干净,她也做得干净。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一句话,也没有多余的一眼。
东宫里的人待她,各不相同。管茶水的嬷嬷第一回见她,多看了她发间的白玉簪两眼,第二回就只当没看见。洒扫的小宫女偶尔在她窗下停一停,听里面的动静。有个姓孙的内侍,管东宫库房钥匙的,头一日交接文书时特意把钥匙盘往她面前推了推,看她接不接。她只取了文书,钥匙没碰。孙内侍把钥匙盘收回,笑了笑,没再试。
这些她都入了账。哪一日谁多看了她一眼,哪一日谁多问了一句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入值第四日夜,急档。
赵德海申时送了一摞来,说是要赶在明日卯时前理清,皇上要看。她点了灯,一份一份理,理到二更,还剩小半。柳含烟先回储秀宫了,她一个人留在文书房。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灯芯晃了晃。她拿剪子剪了灯花,继续写。
理完最后一册,她站起来活动手腕,把册子码好,抱在臂弯里,准备送去值房存档。出门时外头起了风,廊下的灯笼被吹得直晃,光忽明忽暗。
她沿抄手游廊往值房走,走到内殿外墙拐角处,脚步慢了下来。
她听见了咳声。
很闷。像是有人把嘴捂住了,从喉咙深处往外挤。一下,两下,三下。闷得发紧。
她停住脚步,没有动。
闷咳停了片刻,像是那人以为过去了。然后忽然又起来了,这一次没有捂住,是一阵接不上的、撕扯似的咳,咳到中间有一瞬完全断了声,像是气吸不进去。
她把怀里的册子抱紧了些。
那阵咳持续了不短的时间。咳声里有压抑,有强撑,还有撑不住之后泄出来的破碎。最后是一声极短的静。
然后她听见里面有人低声说话,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字。是赵德海的声音,又低又急。
接着萧临渊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日哑得多,但每个字都压着。
“不许传太医。”
四个字。压得很低,但风把方向送对了,每一个字她都听清了。
然后是器物落地的声音,瓷器,碎了。有宫人低低惊呼了一声,很快被压下去。再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脚步声、衣料摩擦声、门扇开合声,全都在极短的时间里沉了下去,像一潭水被搅动之后又原样合上。
她贴着墙站了两息,没有往里看。然后她把册子换了个姿势抱好,继续往值房走。脚步跟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值房里当值的内侍接过册子,她签了押,转身往回走。
夜色里风更紧了,吹得廊下灯笼乱晃。她走在廊下,把方才那阵咳声在耳朵里一声一声,又听了一遍。
闷。压。咳到接不上气,还要拿手捂住。
这不是寒咳。寒咳是散的,是外来的,咳起来有痰音,松。
也不是燥咳。燥咳是干的,是燥气伤了喉,咳起来尖而利。
这是伤过肺络的咳。肺络伤过,愈合之后留下一道疤,疤在里头扯着,入了秋,天时一变,就往外拽。拽出来的是那种闷的、压的、咳到岔气还强忍着不出声的咳。
五年前。东宫请过一位大夫。请医的记录在册。往后的脉案被人整页撕去。
撕掉的就是这个病的来历。
她现在听见的,是结果。
她走到游廊尽头,拐角处一盏灯笼忽然亮起来。
她停住。
萧临渊提着灯站在那里,身上披了一件外袍,披得随意,露出半截中衣的是右肩——左肩护在袍子里。他站在暗处,不知道站了多久。
灯照着他的脸。看不出神色。他的脸色比平日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站得很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两人隔了几步的距离。
他开口,声音很轻。
“听见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