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那本簿子搁在案角。封皮磨得起毛,边角都卷了,是她入宫头一日起自己钉的。旁边几个秀女面前摆的都是簇新的册子,封皮上烫着金字——是各家带来的旧账抄本。
圆脸女官走过来,翻了翻那本簿子,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簿子上记得密:每日用度、各宫分例、人情往来、炭火增减、灯油支取。最细处,连哪一日哪个宫女换了班、换班的时辰,都有一行小字。
“你记这些做什么。”
“臣女怕忘。”
“旁人没记,就你记了。”
“臣女记性不算顶好。记下来,省得日后对不上。”
女官合上簿子,推到案角,没再问。
方嬷嬷敲木牌。理家场开考。
第一题,对牌交接。圆脸女官取出一副对牌,两半相合,一刻“内”字,一刻“外”字。她把两半分开,推一半给沈知微,另一半收进袖中。
“内库今日未时换班,你持半牌去接。守库人若说牌不对,你如何。”
“先验牌上暗记。臣女手上这半,刻‘内’字,字口深三分,单刀走锋。守库人若说不对,臣女请他取出存底,两半对合。合不上,是他失职;合上了,是时辰未到。臣女不与他争,只把两半并排放在案上,请他自辨。”
女官把袖中那半取出,搁在案上。两半合拢,“内”字严丝合缝。她看了沈知微一眼,低头记了一笔。
第二题,库房盘点。瘦高女官报了一串数:“东库今日实存银霜炭十二篓、黑炭四十六篓、灯油八坛、白蜡三斤。你昨日领用银霜炭多少、黑炭多少、灯油多少,结余该是多少。”
沈知微没有翻簿子:“昨日领用银霜炭三斤,黑炭十斤,灯油半坛。结余该是银霜炭十一篓又七斤,黑炭四十五篓,灯油七坛半。若账上不是这个数,便是昨日申时那趟炭车少卸了一篓,或者卸去了别处。”
瘦高女官手里的笔停住。她低头翻账册,翻了半晌,抬起头来。
“昨日申时炭车,确实少卸一篓。车夫记错了门。”
院中静了一静。方嬷嬷垂着眼端坐,手指在膝上轻轻一叩。
第三题,出入账。瘦高女官从沈知微那本簿子里挑出一页,指着其中一行:“这一笔,某宫多领半篓炭,你没记经手人。”
沈知微看了一眼:“经手人是后厨青杏,她领炭时用的是后厨牌子,但炭送到储秀宫东厢。那一日东厢住了三个人,领炭的是东厢当值宫女。臣女记的是‘领炭人青杏,用炭人东厢当值’,分了两行。嬷嬷看的是上一行。”
女官把纸往灯下凑了凑。两行小字,确实分得清清楚楚。她合上簿子,放到一旁。
考到过半,日头偏西。院中摆上茶案,依例赐茶。
奉茶的是那个双丫髻小宫女。她端着托盘进来,一盏一盏往下放。放到沈知微面前时,手没有抖。茶盏落定,汤色清亮,热气袅袅。
沈知微鼻尖动了一下。
甜。腥。尾上压着苦。
就是它。
这一场不是见识场。理家场赐茶,秀女当众饮下,不可推拒。推拒便是失仪,失仪便落名次。
她看着那盏茶,把这笔账在脑中算了一遍:此药少量入口,一时不显,半个时辰后发作。半个时辰后,正是库房对答最要紧的时候。到那时手抖、答错、失态,前面簿子记得再密,也抵不过一场失仪。
不能推。不能换。不能躲。
昨日她换了一盏,今日她就换不动了。她也想过把茶倒了、泼了、装作失手——可院中这么多人看着,失手也是失仪。
入座领茶之前,她借着整袖的工夫,指尖已在袖中停了一瞬——一粒清心丸早从油纸包滑进袖口夹层,此刻正贴在食指内侧。
圆脸女官说了一声“用茶”。
满院秀女举盏。谢蕴举盏,王元贞举盏,苏念奴举盏。沈知微也举盏。
举盏时她行了个半礼。低头的姿势里,左手抬袖,袖口贴到右颊。就在袖口贴颊那一瞬,舌尖一卷,把袖口夹层里那粒丸卷进嘴里,压在舌下。
薄荷的凉意漫开。
她直起身,把茶盏送到唇边。茶汤入口,温的。甜腥苦在舌面上散开。她咽下。
然后放下盏,坐回原处,拿起笔。
瘦高女官在看她。那目光从茶盏上移到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瘦高女官出了一道加题。案上库房钥匙盘被撤下去,换上一副新盘。钥匙乱成一团,铜牌上的字磨得发白。
“半炷香内,把这盘钥匙理出来。哪把开哪扇门,说错一把,前头分全扣。”
秀女们围上去。谢蕴先伸手,拿了一把看了看,放下。苏念奴拿了三把,对了两把,第三把卡住。王元贞一把一把地看,看得极慢。
沈知微走到案前。她一把一把拿起来,指腹在牌面上摩挲一下,放下,报出名字。
“东库正门。东库偏门。炭房外锁。炭房内锁。偏殿西角门。库房后院小门。井亭锁。灯油库。”
八把,八扇门,一把不错。她把最后一把放回盘中,退后一步。
瘦高女官看着她。她眼里有一丝东西——沈知微看见了。那是一种等待落空之后的神情。她等了半个时辰,等到的是这八把钥匙,一把不错。
沈知微退回座位。舌下清心丸化得只剩小半粒,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把那点甜腥苦压在底下。她握笔的手没有抖,写在纸上的字,横平竖直。
散场时,她把袖中油纸包摸了摸。
包里的药丸,薄了一颗。
她把手收回来,走出西厢。院中天暗了,墙角积着去岁的梧桐叶,踩上去沙沙响。
她走了几步,站住。
清心丸的方子里,有一味根茎。切片,晒干,研末。母亲锁在药柜里的那一格。
那一味,克的正是茶里下的那一味。
她一直以为清心丸是提神醒脑的寻常药丸,母亲给她带着,是怕她在宫里睡不好。直到今日她才想明白——母亲给她配的不是安神药。
是解药。
母亲送她入宫那天,就知道这宫里有人会用这种手段。就知道有人会把那味药下进她嘴里。
她站在院中,夜风从墙头灌下来,吹动袖口。她把油纸包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娘。你还替我挡了多少道,是我看不见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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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对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