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 第1章 入宫

承平二十三年，三月初三。沈知微即将入宫，备选太子妃。

马车走得慢。她掀开帘子一角，宫墙从眼前一寸一寸挪过去，红得像烧着的火。

这一进去，要么站着受人跪拜，要么跪着生死不由己。

“姑娘，到了。”

秋棠掀开车帘。沈知微搭着她的手下车，抬头看见储秀宫的匾额。她收回目光，跟着引路嬷嬷进了宫门。

储秀宫里已经住了七个女孩，都是这一批选进来的公卿之女。正殿两侧各有三间暖阁，东边住四人，西边住三人。沈知微分在西边最靠里的一间。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一桌一椅一张床，床上青色被褥，窗台上一盆水仙，叶子翠绿，还没开花。

她放下包袱，开始理东西。

“你就是沈家的？”

门口一个穿鹅黄衣裙的女子，手里捏着颗葡萄，歪着头打量她。这女子生得明艳，杏眼桃腮，眉眼间有股天然的张扬。

沈知微行了个平礼：“清河沈氏，沈知微。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苏念奴。”她把葡萄丢进嘴里，慢慢嚼，目光在沈知微脸上转了一圈，“扶风苏氏。你应该听说过。”

听说过。户部尚书苏衡的妹妹，这一批候选里风头最盛的一个。

“苏姐姐好。”沈知微面色不变，还是温温浅浅的笑。

苏念奴哼了一声，目光落在她包袱里露出来的一角书册上，伸手抽了出来：“《女则》？你还看这个？嬷嬷不教吗？用得着自己带？”

她翻了两页，觉得没意思，随手丢在桌上，转身走了。

沈知微看着她消失在廊角。她走过去把书拿起来，拍了拍封面上的灰。

书里夹着一页纸，是母亲写的几味药名。苏念奴要是多翻一页，就看见了。

她把书放回包袱最底层。

过了一会儿，一个高挑端庄的女子进来，朝她点点头：“我是王元贞，琅琊王氏。住隔壁，来打个招呼。”

沈知微还了礼。王元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笑了笑，走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探进头，声音又轻又怯：“你……你好，我叫柳含烟，南阳柳氏。我住在你隔壁的隔壁，有事可以……可以来找我。”

她说话时盯着自己的鞋尖，一句没说完，人先往后缩了半步。沈知微走过去，轻轻拉了拉她的手：“进来坐吧。”

柳含烟摇头，飞快地缩回去了。

傍晚嬷嬷来传饭。八个人围坐一张长桌，沈知微默默看着每一个人。

苏念奴坐在主位旁边，谈笑风生，左右逢源。

谢蕴——陈郡谢氏，太后的亲侄女——坐在苏念奴对面，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笑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王元贞坐在长桌另一头，仪态万方，不偏不倚。

柳含烟缩在角落，筷子只夹面前那盘菜。

还有三个，名字和人对上了号，深浅暂时看不出来。

饭吃到一半，苏念奴忽然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沈妹妹，你住的那间屋子，听说以前闹过鬼。你晚上要是怕，可以来我那儿挤挤。”

一桌人都看过来。

沈知微放下碗筷，抬起头，笑得温温柔柔：“多谢姐姐好意。不过妹妹从小胆子大，不怕那些。倒是姐姐住的那间朝北，夜里凉。姐姐身子金贵，多注意些。”

苏念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住的那间确实朝北。刚入春，夜里冷得厉害。她没想到沈知微连她住哪间、朝哪个方向都记得。

“哼。”她甩袖走了。

柳含烟凑过来，小声说：“沈姐姐，她刚才是故意吓你。”

沈知微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

回到房里，沈知微闩上门，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扁扁的瓷瓶。她倒出一粒清心丸吃了，然后推开窗，在窗前站了很久。

这宫里的月亮跟外面没什么两样，只是照的人不一样了。

她关窗，灭灯。黑暗里，她把一个极小的布包放在枕边，里头是三根银针，母亲连夜给她准备的。

她没用。但她知道，迟早有一天会用。

第二天一早，沈知微被鸟叫吵醒。她起身梳洗，推开门，看见门口放着一只小竹篮。

篮子里是一只死老鼠，灰黑色的毛上沾着水，眼睛半睁着，直直对着她的房门。

她看了一眼，弯腰把竹篮提起来，搁到廊下的角落。

隔壁柳含烟正好开门出来，看见那团黑东西，尖叫一声。沈知微按住她的嘴：“别叫。”

柳含烟脸都白了，抖着嗓子问：“沈姐姐，谁……谁干的？”

沈知微把竹篮翻过来看。篮底用极细的墨线画了个小小的“沈”字。她伸手在墨线上抹了一下，指尖沾了点淡红。

“有人写字掺朱砂。这墨里带红，是印泥的余料。”

她没接着查，把竹篮扔进了廊尾倒秽物的木桶。回到屋里，她从包袱底层取出一包药粉，撒在自己的门槛边，又把那盆水仙挪到窗台最外沿。

当天夜里，储秀宫西边的一间暖阁里传出一声尖叫。有人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全是老鼠，一只一只往身上爬。

第二天早上，苏念奴的脸色白得像纸，眼下乌青，嘴唇发干，脂粉都压不住。她看沈知微的眼神里多了些东西，说不清是恨还是忌惮。

沈知微正在院子里浇花，见她出来，微微一笑：“苏姐姐，昨夜没睡好？妹妹那儿有一味安神香，回头给你送些去。”

苏念奴没答话，扭头走了。

柳含烟偷偷跑过来：“沈姐姐，她是不是……”

“不知道。”沈知微放下水壶，“也许是认床，也许是别的。咱们少猜。”

那天下午，沈知微坐在窗前绣花，绣一枝杏花。旁边摊着那本《女则》，看着和所有入宫待选的贵女没什么两样。

绣到日头偏西，光线暗下来。秋棠进来点灯，她把绣了一半的杏花搁在膝上，看窗外沉下去的暮色。

进宫三天，水面一样平。可她知道，水底下已经有东西在动。

入宫第三天，皇上身边的太监来传话：明日召见，问话。

苏念奴听说后换了三套衣裳才选定一套。谢蕴默默翻书。王元贞对着镜子练微笑。柳含烟紧张得坐立不安。

沈知微坐在桌前没动。

明日这一场，不能抢风头，也不能藏得太深。抢风头的活不长，藏太深的没人看得见——要恰到好处地站在那儿，让人看见，但不刺眼。

这个分寸，她从七岁起就在学。

父亲教她下棋，头一句是：“棋盘的中间是什么？”

她说：“是王。”

父亲摇头：“是空。每颗子都要离王刚刚好。太近则死，太远则废。”

这话她记了很多年。后来母亲教她行针，头一句也是：“针要入穴，但不能过深。过深伤经，过浅无功。”

两样东西，一个道理。

天黑下来。她翻了个身，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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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