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十日,天光微亮,晨雾还浮在巷陌之间。
长信公主府后门僻静,少有人往来,只一扇半旧的木门,守着一方窄小的青石巷道。门旁老树枝叶垂落,晨光穿叶而过,在地面投下斑驳细碎的影。风轻轻吹过,巷子安静得能听到石子滚动的轻响。
三十里外的村庄,昨夜亮着零星灯火。
苏晚蹲在山坳里,指尖攥着铁镐,正低头翻找矿石。粗粝的石屑沾在指尖,磨得皮肤发疼,她却只是随手蹭了蹭衣角,继续低头做事。风从山那头卷过来,混着路人闲谈的声响,一字一句撞进她耳里。
“听说了吗?长信公主府,前些日子招了驸马。”
“是位沈氏女,无家世无背景,竟一步登天了。”
铁镐猛地一沉,砸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石屑。
苏晚指尖一僵,半响没动。
沈氏女。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底。
她扔下矿石,衣摆沾着泥灰,鞋履磨得破旧,一路跌撞着往京城赶。星夜兼程,不敢停,不敢歇,风灌进喉咙,又涩又疼。鞋底早已磨得发软,石子硌得脚心渗血,每一步都踩在疼处,她却浑然不觉。
她只知道一个念头——
是沈辞吗?
真的是她吗?
她没死。
路途漫长,天是黑的,星星忽明忽暗。
她一路上好几次差点摔倒,却都硬生生撑住。
心里像吊着一口气,不松断,就不会停。
次日近午,苏晚站在了长信公主府后门的巷子里。
衣衫脏旧,发丝凌乱,脸颊沾着尘灰,眼底布满红血丝,一路奔波的疲惫刻在每一寸神情里。身形偏柔,一望便知是坤泽。
她扶着斑驳的墙,喘了几口气,抬手轻轻叩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门房探出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神色带着几分疑惑与疏离。
“何人在此叩门?”
苏晚压着喉间的涩意,声音低哑。
“寻亲。”
“寻谁?”
“寻沈辞。”
门房一愣。
沈辞如今是驸马,身居尊位,寻常人哪敢直呼其名。他盯着眼前衣衫破旧的女子,疑惑更重,却也不敢怠慢,只道了句“稍等”,便转身匆匆向内院通传。
消息传到沈辞耳中时,她正临窗静坐。
指尖一顿,茶盏轻磕桌沿,她几乎是立刻起身,脚步未作半分停顿,径直往后门而去。
一路行过廊下,日光落在她肩头,她却无心顾及。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不住,却又不敢外露,只一路走得极快。
后门开启的一瞬。
沈辞站在门内,苏晚站在门外。
四目相对,三秒沉默。
下一刻,两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失态。
“我靠。”
“妈的。”
脏话落定,空气静了一瞬。
苏晚眼眶猛地一红,所有的紧绷、担忧、恐惧、一路奔逃的委屈,在这一刻全数崩裂。她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抱住沈辞,肩膀剧烈颤抖,哭声压抑不住地涌出来。
“你怎么不早说你穿了啊——”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
沈辞僵了一瞬,随即抬手,紧紧回抱住她。
掌心触到对方单薄颤抖的肩,触到她脏旧磨破的衣料,触到她一路奔波的狼狈,心底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骤然松断。她也红了眼,声音哽咽,一边哭一边骂。
“我特么怎么知道你在啊——”
“我以为只剩我一个了——”
两人抱头痛哭,哭声不高,却压抑着两世生死相隔的剧痛与狂喜。尘霜满面,狼狈不堪,却在彼此怀里,找到了这世间唯一的真实。
四云闻声赶来,只远远立在一旁,垂首敛目,不上前,不发声,不直视。
只是几人呼吸都微微一滞——驸马是乾元,对方是坤泽,这般毫无顾忌地亲近,于规矩而言已是逾矩。
可君前私事,下人既不能拦,也不能问,更不能露惊色,只得垂着眼,强行按捺下心头诧异,安静候着,等驸马自行收敛情绪。
此刻她们尚不知来人姓名,只当是驸马旧识。
沈辞最先缓过神,轻轻松开苏晚,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神色迅速恢复平静,只眼底仍残留着未散的红。
她微微退开半步,稳住了姿态。
“先进来。”
苏晚吸了吸鼻子,跟着她往里走,脚步虚浮,一路奔波的疲惫尽数涌了上来。
四云垂首跟上,始终保持分寸,不远不近,目不斜视。
穿过回廊,绕过影壁,往后院而去。
长信公主府后院清静,草木疏朗,一方青石小桌,几把竹椅,屋舍简朴却干净,窗明几净,无繁复装饰,透着清冷整洁的气息。
庭院里安静得能听到风吹竹叶的轻响。
萧清晏早已立在廊下。
她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直,神色平静,不见讶异,不见疏离。目光轻轻落在苏晚身上,安静打量。
那目光不锐不迫,却极清极静,轻轻漫过周身,能看清表象之下的东西。
沈辞上前一步,语气平稳,分寸得当,声音恰好让近旁的人听清:
“这位是苏晚,与我自幼相识,父母双亡,无依无靠,今日特来投奔。”
萧清晏微微颔首,不追问,不探究,只淡淡开口。
“既为故交,便留下吧。”
她顿了顿,目光在苏晚身上轻停一瞬。
“后院空屋尚多,让人收拾一间暂且安置。府中缺一位绣娘,你若愿意,便以此身份暂住,省去外人闲话。”
安排合情合理,不露锋芒,也顾全了坤泽不宜抛头露面的规矩。
苏晚垂首行礼,姿态恭谨。
“多谢公主。”
她垂着眼,心底却轻轻一紧。
这位长信公主,太静,太稳,太清醒。
她看得懂伪装,看得透虚实,更看得懂她们身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萧清晏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步履轻缓,衣袂垂落,不带半分多余动静。
四云上前,领着苏晚往空屋去。
此刻她们已从沈辞口中得知姓名,语气恭敬妥帖。
“苏姑娘暂且在此歇息,缺什么,随时吩咐下人。”
屋舍干净整洁,床榻桌椅一应俱全,窗下摆着一盆绿植,叶片鲜绿,透着淡淡的生机。
四云退去后,房门轻轻合上。
暮色渐沉,天色暗下。
屋内只点一盏油灯,灯火昏黄,光影轻摇。
苏晚坐在床沿,压低声音,带着末世里刻入骨髓的警觉。
“那个公主,眼神不对。”
“她是不是看出来了?”
沈辞倚着窗,望着院中的夜色,声音平静却笃定。
“看出来也不怕。”
“她不是蠢人。”
苏晚抬眼,看向她的背影。
她不信公主,不信权贵,不信这陌生世道里的任何人。
可沈辞信她。
沈辞说可信,她便信。
沈辞转过身,目光落在灯火里。
“从今往后,这里暂时是我们的安身之处。”
“不暴露,不张扬,活下去。”
苏晚点头,心底的警惕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安稳。
“好。”
两人不再多言。
有些话不必明说,有些默契不必点破。
她们从末世一同活下来,懂彼此的警惕,懂彼此的隐忍,更懂异世孤身一人的恐惧。
院外夜色深沉,檐下灯笼亮起,暖光漫过庭院。
萧清晏立在廊下暗处,望着后院方向,神色平静无波。
指尖轻轻摩挲袖中玉佩,眼底极淡地掠过一丝了然。
苏晚。
沈辞的故交。
衣衫破旧,却身姿挺拔;举止恭谨,却眼神锐利;一路奔波,却临危不乱。
这不是寻常孤女,更不是寻常绣娘。
驸马有秘密。
驸马身边的人,也有秘密。
可她不追问,不点破,不探究。
深宫多年,她早已懂得,有些秘密不必拆穿,有些人心不必看透。
沈辞不简单,苏晚亦不简单。
但她们不扰她,不害她,不越分寸,不碰底线。
那就够了。
烛火静静燃烧,夜色安静如水。
后院屋内,两道身影在灯下静坐,彼此相伴,是异世重逢的安稳。
前院廊下,一道身影立在夜色里,清冷自持,是看透不说破的清醒。
一府之内,三人各怀心事,各守秘密。
却在这一刻,达成无声默契。
故人已至,风波未起。
往后长路,且行且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