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的天,彻底沉了下来。
白日里还只是寒风刺骨,到了深夜,天空竟簌簌落下雪来。
是入冬以来,第一场真正的雪。
碎雪轻飘飘落在公主府斑驳的夯土墙上,落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落在紧闭的窗棂外,无声无息,却将整座边塞孤城,裹进一片刺骨的寒凉之中。
百姓们依旧在寒夜里瑟瑟发抖。
没有炭火,没有柴薪,只能紧紧蜷缩在破败的屋角,用单薄的衣衫抵御刺骨的寒风。
孩童的低泣、老人的咳嗽、寒风呼啸的声音,交织成一曲令人心碎的哀歌。
他们还在等。
等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而这份希望,此刻正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公主府的后院之中。
公主府内,依旧灯火长明。
前厅之内,没有奢华摆设,没有暖炉软榻,只有一张粗木长案,一盏昏黄油灯,一盆静静燃烧的炭火,以及一道伏案许久、不曾挪动的身影。
萧清晏端坐案前,眉眼清冷,神色沉静。
她已经这样坐了近两个时辰。
面前摊开的,是厚厚一叠流民簿、户籍疏文、柴炭紧缺记录、周边村镇求援信。麻纸粗糙,字迹密密麻麻,看得人眼涩心沉。
可她一笔一划,批注得无比认真。
哪一户孤老无依,急需取暖之物。
哪一处流民密集,柴薪早已断绝。
哪一段街巷偏僻,最容易被忽略。
哪一家幼童体弱,再受寒便撑不住。
她是大靖长信公主,是来到燕北不过一天,却硬生生扛起一城生死的人。
规矩束缚不了她,流言动摇不了她,苦寒更压不垮她。
可只有萧清晏自己知道,白日里那场从挣扎到决断的过程,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心力。
若不是沈辞一句点醒,一幅图纸。
若不是苏晚一夜不眠,一刀一刻。
若不是陆清菡全力调度,以身相护。
此刻的她,恐怕还在礼法与良知之间,痛苦挣扎。
一想到粮仓里那一双双麻木空洞的眼睛,一想到街巷中蜷缩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老人与孩子,萧清晏握着玉笔的手,便会不自觉地收紧。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的刺痛,才让她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她不能输。
更不能退。
她身后,是一城人命。
可她也清楚。
蜂窝煤坯刚刚成型,需要阴干,需要时间,绝不可能在一日之内就烧制使用。
今日,他们能做的,只有制坯、定型、阴干。
真正能烧、能暖、能送到百姓手中,还要再等几日。
这几日,依旧是生死关。
“殿下……”
门外传来云岫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夜太深了,您要不要歇片刻?奴婢给您温了姜茶。”
萧清晏头也没抬,声音清淡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不必,放着即可。”
“可是您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好好歇息了,再这样下去,身子会熬坏的……”云岫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她家殿下,明明是金枝玉叶,虽不是在安逸中长大的人,骨子里本就带着一股不肯服输的韧劲。
可来到燕北这一天,却硬生生扛下了常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压力。
“下去。”
两个字,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萧清晏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却让人不敢违抗。
云岫咬了咬唇,终究不敢再多言,轻轻将姜茶放在桌角,悄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再次恢复死寂。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笔尖划过麻纸的沙沙声,以及窗外,越来越密的落雪声。
萧清晏微微蹙着眉,视线落在一份求援文书上,眉心拧得更紧。
那是来自燕北城外,一座小镇的求援信。
字迹潦草,满是泪痕,字里行间,全是绝望。
镇上柴炭早已断绝,粮食耗尽,老人和孩子撑不住,已经冻饿而死了好几人。
他们听说燕北城来了一位公主,救了满城百姓,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派人送来求援信。
只求一条活路。
萧清晏捏着文书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不是不想救。
是她真的……无力去救。
蜂窝煤坯尚在阴干,连燕北城内都还未用上,何来多余之力,去救助城外?
朝廷规制森严,柴炭粮秣一律由中枢调拨,她私自制炭已是擅权,若是再被人抓住把柄,弹劾的奏折能瞬间堆满京城金銮殿。
到时候,别说护民,她自身都难保。
甚至,还会连累身边的人。
沈辞,苏晚,陆清菡,云岫……
这些愿意陪在她身边,陪她一起扛下风雨的人。
她不能拖累他们。
规矩与良心,再一次在她心底疯狂撕扯。
萧清晏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自幼生于深宫,长于皇家,学的是礼法,守的是规矩,懂的是进退有度,明的是皇权不可轻犯。
父皇曾经告诉她,身为皇家子弟,一言一行,都要以大局为重。
可来到燕北,她才真正明白。
有些规矩,守得越紧,死的人越多。
有些底线,退得越多,良心越安不下。
“唉……”
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从她唇间溢出,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她微微仰头,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灯火映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映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倦意。
平日里那个清冷孤傲、杀伐果断的长信公主,此刻也只是一个熬了整整一日一夜、心力交瘁的女子。
她也会累。
她也会痛。
她也会无助。
只是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是公主,是这座孤城唯一的主心骨。
她若垮了,燕北就真的完了。
就在这时——
吱呀——
一声轻响。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身上带着几分屋外的寒气,还有几点尚未融化的碎雪。
萧清晏几乎不用睁眼,就知道来人是谁。
整个公主府,敢不通报便直接进入前厅的,除了沈辞,再无第二人。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那一丝脆弱瞬间褪去,重新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平静。
抬眸望去。
沈辞立在灯下。
玄色衣袍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面容依旧沉静,眉眼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看向萧清晏的目光,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手中端着一只白瓷汤碗,碗口袅袅升腾着热气。
浓郁清润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不是浓烈的肉汤,也不是刺鼻的姜茶,而是文火慢炖、温和养人的滋补热汤。
恰好适合深夜耗神之人。
沈辞走到案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将汤碗放在萧清晏手边最顺手的位置,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没有刻意讨好,没有刻意殷勤。
只是平静地,将一碗热汤,递到了她的面前。
萧清晏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又看了看沈辞衣袖上沾着的雪沫,心头莫名轻轻一跳。
她沉默片刻,终是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熬夜后的沙哑:
“你还不睡?”
沈辞垂眸看着她,灯光落在她深邃的眼底,映出她清晰的身影,声音低沉而安稳,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等你。”
等你。
简简单单两个字。
却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投入萧清晏平静的心湖,瞬间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她猛地怔住。
握着笔的手,僵在半空。
窗外,初雪簌簌,寒风呜咽。
屋内,炭火温暖,灯火柔和。
这一刻,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萧清晏垂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
她飞快地低下头,掩去眸中那一丝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柔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轻轻加快了几分。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她……是在关心我吗?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她强行压下。
她是公主,她是驸马,本就该相互扶持,本就该同担风雨,有什么好意外的?
可心底那一点不受控制的暖意,却如同炭火一般,一点点蔓延开来,比汤碗更暖,比炭火更烫,直直熨帖到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萧清晏活了近二十年。
在深宫里,人人对她阿谀奉承,趋炎附势,看中的是她公主的身份,是她背后的皇权。
来到燕北,下属敬畏她,百姓感激她,却也始终隔着一层身份的距离。
只有沈辞。
从始至终。
不问她是不是公主,不问她犯不犯法,不问她会不会引火烧身。
她挣扎时,沈辞给她一条路。
她疲惫时,沈辞给她一碗汤。
她深夜独坐时,沈辞安安静静,等她。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
只有最朴素、最直白、最戳人心的陪伴。
萧清晏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次抬眼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温热的瓷壁。
暖意顺着指尖一路往上,直达四肢百骸,驱散了盘踞许久的寒意与疲惫。
“多谢。”
她轻声道,声音微哑,却无比真诚。
沈辞只是淡淡点头,没有多言,也没有离开,只是在案旁的椅子上静静坐下。
不远不近。
不打扰,不催促。
就那样安安静静地陪着。
窗外,初雪越落越密,将燕北裹进一片纯白之中。
屋内,一灯,两人,一案文书,一盆炭火。
长夜漫漫,却不再寒凉。
萧清晏捧着那碗热汤,小口小口喝着。
汤温刚好,味道清润,一口入喉,浑身都暖了起来。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有什么东西,正在这风雪交加的夜里,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