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宫中后,谢知悔连含光殿都没回,直接就去了甘露殿。
从圣康帝的口中,她得知了郑玄瑛收复金州的全部过程,总的来说,不出四个字,远交近攻。
郑玄瑛利用南贡与乌铎之间的历史矛盾,暗中遣人前往乌铎,说服乌铎王汗与大雍结盟,双方同时向金州方向出兵,对南贡及金州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她在使臣离开后的合适时机给北燕下诏令,又命使臣以摄政公主印为信物,有这两样东西在,乌铎王这才相信了大雍的结盟之心。
北燕主帅阵亡,又连着输了三场,正是军心士气低迷之事,而此时北燕朝中又因为前线战事不利,官吏分成了主战和主和两派,正争论不休,燕王进退两难,并未重新派出新的主将。北燕军群龙无首,郑玄瑛便趁此机会联合南贡出兵,不仅收服了金州,还助乌铎占领了南贡的南部两,乌铎王大喜,为了表示自己继续与大雍结盟的诚心,将毗邻金州的罗合城主动献给了郑玄瑛。
北燕大败,迅速撤军,自顾不暇,没了北燕的鼎力相助,南贡被乌铎打得抱头鼠窜,很快,南部其他七城也都被乌铎占领,而南贡彻底不再与大雍接壤,大雍西边的邻居变成了乌铎。
郑玄瑛这一战,可谓大获全胜。她此行太过顺利,顺利得让圣康帝觉得反常,他忍不住又开始拿那个问题为难谢知悔,“你觉得公主,是一个怎样的人?”
谢知悔恭顺地回答,“陛下曾问过妾这样的问题,而妾的答案,一如从前。”
可这一回,谢知悔的答案并不能让圣康帝满意,“时至今日,你仍然觉得,她只是一个备受朕的信任与宠爱的大雍公主?”
“难道不是吗?”谢知悔反问,“殿下难道不是陛下亲自教养的吗?”
圣康帝面露迟疑,“章宪皇后薨逝后,她的确养在朕的膝下,可若论起来,她却也并非只是由朕抚养长大,她年纪尚幼时,朕并非时时能看顾到,每当朕政务繁忙难以顾及她的时候,照顾她的,都是长庆。”
“好端端的,陛下怎么提起长庆公主了?”谢知悔按下心中紧张,随口接道,“长庆公主不是殿下的阿姐吗?陛下您只有这两个女儿,公主也只有殿下这么一个妹妹,她们二人比其他皇子们亲近些,也不足为奇。”
圣康帝摇头,“可是,朕竟不知,阿瑛她能赢得如此出乎朕的意料。”
“不瞒陛下,其实,妾也对公主殿下这一战倍感意外,”谢知悔露出百思不得其解之色,“殿下首次领兵出征,竟然一场仗都没输过,可传闻之中,北燕军不是一支虎狼之师吗?难不成是纸糊的猛兽?是以讹传讹了?”
“北燕能与我大雍对峙多年,连我们战无不胜的北固军都败在他们手中,他们绝不是纸糊的猛兽,”圣康帝说着说着,忍不住陷入沉思,“可你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难道真是我们这些年来高估了北燕?”
“此事涉及前朝军政,妾不敢妄言。”谢知悔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主动提及道,“陛下,您放心,殿下的接风宴,妾定会好好操办。”
圣康帝微微颔首,谢知悔见他还在思索,就知道自己的话起了效果,“陛下,拿妾先行告退,就不打扰陛下处理朝政了。”
谢知悔转身缓缓朝殿下走去,当她步下殿前连廊时,忽闻殿中圣康帝高呼,令吕大监传召沈伯齐和安化王入宫。
谢知悔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定了下来。
此事她事先并未同郑玄瑛商量过,但是她却能肯定,只要郑玄瑛收到消息,就能明白。
郑玄瑛想要储君之位,眼下还有一个对手,就是安化王,即便安化王再不成器,但只要有他在,郑玄瑛就没有十成十的胜算,毕竟自古以来皇位都是传男不传女,所以,为了以往万一,最好能够尽快解决安化王。
不是说非得要他的命,至少,也得让他像吴王一样,再无继位可能,这样一来,圣康帝短期内唯一的选择,就是郑玄瑛。
思绪飘到这里,谢知悔仍不住放缓了脚步,在王灵媛不解的目光下,她抬起双手,掌心朝上,王灵媛抬头看了看日光,又低头看了看谢知悔的手,问道,“娘娘莫不是觉得手冷?”
谢知悔摇了摇头,也不解释,继续往前走。
这条宫道她已经走了许许多多次,这座上阳宫她也一日比一日熟悉,方才除去安化王的思绪在心头浮现的那一刻,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可她并未选择停止,而是选择继续不动声色的,将这个陡然生出的想法实施下去。
她或许,已经适应了这座宫廷的生存之道。
三月下旬一到,董夫人就往宫中递了符牌,郑女医果然跟着一同入宫。
听闻董夫人入宫,圣康帝还命甘露殿的内侍送来了皇庄上新产的果子,说是给夫人带回去,赏董侍郎以慰劳他近日在吏部尽职尽责。
董夫人高高兴兴地受了,等内侍一走,她又露出惆怅之色,一句话也不说,只拿眼睛瞧谢知悔,谢知悔知她心里琢磨什么,摇了摇头,董夫人见状,脸上立刻露出灰败之色。
谢知悔唤王灵媛进来陪伴董夫人,自己带了郑女医进内寝,董夫人原想跟着一同进去,还是郑女医说头一回用她的方子,得先行针灸之法,疏通经脉,董夫人这才作罢。
重重帘幕放下来,内寝里头的情况一概看不见,王灵媛给坐立不安的董夫人烹茶,见状安慰道,“夫人放心,咱们殿中也有祖籍越州的宫人,她说郑女医名副其实,极擅妇科,她定能为娘娘调养好身子。”
“郑女医是我选的,我岂能不清楚她的医术,”董夫人叹了口气,拉着王灵媛悄悄询问道,“陛下素日里对娘娘如何?”
王灵媛眨了眨双眸,“陛下对娘娘,无有不应。”
“那陛下就从未留宿过含光殿?”董夫人不信邪,追问道。
王灵媛犹豫了片刻,为难道,“夫人,这可涉及陛下行踪了。”
“你权且告诉我,我也没旁的意思,”董夫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你是娘娘身边的心腹,难道忍心看着娘娘的恩宠名不符实?”
王灵媛似乎被说服了,无奈地颔首,“从未。”
“那陛下可有常去的地方?”董夫人又问。
“陛下常去的?”王灵媛仔细想了想,说道,“陛下一个月大半时间都在甘露殿,余下的一旬左右,不是去段修容处,就是去刘婕妤处。”
“难道娘娘就不曾主动去过甘露殿?”
“夫人,这没有传召,娘娘岂能去甘露殿。”
董夫人一脸“你们什么都不懂”的神色,心里头已经有了计较。
内寝那一侧,重重帘幕隔绝,连光都透不进来。
谢知悔靠在软榻上,让郑女医给她切脉,“郑娘子怎么忽然从越州来了京城?”
“回娘娘,草民早年在越州受过一人恩惠,如今她家有事需草民相助,草民这才只身来到京城,正好就遇上了夫人为娘娘寻医。”
“那么你是怎么收到的消息?”
“是她家从前的下人,托商队给草民带的信。”郑女医切了片刻脉,请道,“娘娘,请换另一只手。”
谢知悔依言换了只手,继续问道,“你打算在京城待多久?”
“原本该离去的,只是草民如今受董夫人所托,为娘娘调理身子,”郑女医说着缓缓抬头,“约莫要等娘娘得偿所愿,草民才可离去。”
谢知悔叹了口气,“吾自己都不知,等到吾得偿所愿,要等到哪一日。”
郑女医收回切脉的手,“娘娘福泽深厚。”
“福泽深厚,那不知这福泽,可能泽被几人?”
郑女医取下发间木簪,双手奉给谢知悔,“娘娘过目。”
谢知悔接过发簪,也不拿眼睛瞧,反而阖上眼眸,指腹轻轻从簪身上一寸寸拂过,簪身上凹凸不平的纹路让她的心逐渐定下来,半晌之后,她将发簪还给郑女医,在对方询问的目光下点了点头。
“郑娘子,去唤夫人进来吧。”
董夫人急匆匆地进来,抓着郑女医忙不迭问道,“如何?”
“回夫人,十分顺利,十日后,草民再来为娘娘行针。”
董夫人稍稍松了口气,正欲开口,却被谢知悔抢先了一步,只听谢知悔道,“夫人,吾瞧着郑女医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回到越州怪可惜的,不若就将她留在京城,给她开一间药铺?”
“这,臣妾也有此意,”董夫人不明所以,但还是应下了谢知悔的话,“臣妾今日回去后就同郎君商议此事。”
“郑女医呢?意下如何?”谢知悔问。
“草民,谢娘娘恩典。”
“那此事就这么定了。”谢知悔又看了董夫人一眼,知道她有话想说,就将旁人都遣了出去,“夫人有什么话,说吧。”
董夫人急忙上前,附在谢知悔耳旁说了些什么,谢知悔越听越蹙眉,“夫人这是要吾,自荐枕席?”
董夫人没想到谢知悔这么直白地点破了她的心思,但是事已至此,董氏荣辱皆系在宸妃一人身上,有些手段虽然上不得台面,但只要有用,未尝不可。
她意图继续劝说谢知悔,却被谢知悔直接请了出去,董夫人眼看说服不了宸妃放下身段,只能另寻他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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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帝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