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栾辛旻最喜欢在傍晚之时攻城,当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满地鲜血之上时,他的灵魂深处会被勾起激荡的战栗。
赤霞余晖,残阳映血,加上对手又是世间仅存的北固军,长栾辛旻看看门洞大开的城池,激动的差点脱缰。
□□的宝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激动,鼻子里呼呼地喷着热气,长栾辛旻安抚般拍了拍它的脖子,用桑落语高喊道,“一个人头一两银,五个人头换一个女人,大雍女人的滋味,你们想不想尝一尝!”
此言一出,比任何鼓舞士气的语言都要来的有效。北燕军向来有屠城抢掠的风气,只是之前连夺三城的时候,长栾辛旻为了将士气抬到最高点,他并没有允许手下在前三州进行屠戮抢掠,而是同他们定下了“六城之约”。
所谓六州,便是入关前的金、凉、平、钥、丹以及平、玥二州之间的赤霞城。长栾辛旻放言,只要夺下这六座城池,便允燕军为期十日的无罪之日,在此期间内,无论燕军在大雍六城做下什么事,烧杀抢掠也好,□□妇女也好,都不问罪,凡是搜刮来的钱财女人,见者有份,近者先得。
燕军士气大涨,打算连夜夺取赤霞城,然而,在长栾辛旻定下“六城之约”的第二日,他们就被赤霞城阻挡住了东进的步伐,眼看燕军士气一日低过一日,军中甚至有怨言说,他们已经立下了连夺三州的大功,却什么都没得到就要因攻打赤霞城不利而受罚,这些话长栾辛旻都听在耳中,但并未阻止怨言的扩散。
因此,当他在赤霞城前提前准允了无罪之日的到来时,燕军队伍里发出激动的呼喊声,这呼喊声响彻天地,几乎要将赤霞城吞噬。
随着一声“入城”的命令降下,摩拳擦掌的燕军如潮水一般涌入了城中。
城门旁已经倒满了尸首,尸首沿着正街大道一路铺陈,长栾辛旻的双眸被鲜血映得通红,他挥舞着精钢打造的,取过数以万计的生命的长刀,冲在队伍的最前方,越过一具又一具尸身,如入无人之境。
负隅顽抗已久的大雍府军似乎被地崩山摧般的喊杀声震慑,经过短暂的怔愣后,立刻四散逃逸,有的人跑丢了军靴,有的人滚丢了头盔,还有人直接扔下武器,往小巷道里钻。
长栾辛旻的目标并不是这些小兵,而是方才立在城楼上的赤霞城主将,容谢,所以他入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城门被打开后,消失在他视野之中的容谢。
“将军,要不要分散开追击?”
长栾辛旻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留一小部分人跟着我寻找容谢,其他人,都去吧!”
燕军很熟悉“都去吧”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军中立刻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很快,聚集在一起的军队分成了四队,分别往不同的方向追击雍军。
眼下胜局已定,长栾辛旻对之后的事情毫不在意,他沉默地盯着方才容谢消失的地方,快速思索着他可能会藏到哪里。
难道,城楼下又其他出口?
长栾辛旻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倘若城楼上有其他通道,容谢为何之前不用?
可他既不在城上,又不在城中,会在何处?
长栾辛旻犹豫了片刻,翻身下马,点了三个人,“你们随我上去看看。”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爆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空中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长栾辛旻意识到什么,立刻加快了步子,三步并作两步登上了城楼,然后就在他伸出头想要往下看时,耳畔忽然又风声袭来,长栾辛旻下意识闪向一侧,躲过了袭击。
“原来,容将军在这里等着我。”长栾辛旻露出獠牙,眸中渐渐蓄满狠厉,他缓缓抬起长刀,却骤然出刀,向着容谢所在的方向劈去,容谢似乎早就猜到了他的出刀方位,轻巧地躲开了。
身后跟着上城楼三名士兵反应过来,意欲上前帮忙,却被长栾辛旻厉声喝斥,“都退下!”
容谢抹了一把额边的血珠,“将军意欲同我单挑?”
长栾辛旻眸中闪过惊讶,“你会桑落语?”
“北固军中谁人不会几句桑落语,毕竟,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长栾辛旻忽然哈哈大笑,“知己知彼?有意思,可是你们北固军不也成了我们大燕的手下败将?除了你,你昔日的同袍们,都尸骨无存啦!”
容谢面色森冷,一抬手,身后飞出一支羽箭,只冲长栾辛旻的眉心而去,长栾辛旻没想到容谢身后竟还有人,他再次凭借着本能的敏锐躲过了羽箭,可是跟着他上来的三个小兵就没那么幸运了,统统倒在了羽箭之下。
长栾辛旻盯着羽箭上的羽毛露出了不解。
“将军似乎没见过这样的箭镞,”容谢侧开半个身子,露出了身后的人,身后的人用铁甲覆面,看得长栾辛旻只皱眉,“鬼鬼祟祟的,有本事光明正大地来!”
容谢才不管这些话,冲那人微微颔首,那人转身离去,看得长栾辛旻脊背忽然升起一阵寒意。
他以为容谢要联合身后的人一同对付自己,但是那人居然久走了?他已经看不懂眼下是个什么情形了,这走向十分诡异,容谢十分平静,让他有种对方才是胜券在握的错觉。
“你站得高,看着吧。”容谢指了指城下。
长栾辛旻狐疑地朝城下看去,低头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令他几乎要窒息的一幕。
遍地的“尸首”不知何时竟然活了过来,而骑在马上的燕军似乎仍沉浸在攻破城池的喜悦之中,根本没有注意到马下的情形。
“当心马下!”
长栾辛旻的怒吼声刚一出口,倒在地上的人几乎在同时奋起一跃,手中武器纷纷砍向了周围的马腿,燕军的优势之一就在于骑兵,而骑兵的优势之一就在于宝马,这一刀刀下去,人仰马翻,摔下马的士兵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就被贯穿了心脏。
几乎就在同时,东面传来了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长栾辛旻对马蹄声最为熟悉,他不用亲眼看到,光凭借着马蹄声的轨迹就能猜到,东队遇上了伏击。
什么都不用再深思了,长栾辛旻已经意识到,今日之战,是一场请君入瓮的伏击战。他狠狠地瞪向云淡风轻的容谢,而后迅速冲向西边的城墙,果断翻身。
“啊”,一声惨叫传来,容谢就知道,事成了。
城外驻守了两千燕军,他们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情形,他们方才还生龙活虎,说要带他们入城享乐的将军,就这么被羽箭射成了刺猬,从高高的城墙上直直地坠入下来。
城外一阵静默,良久过后,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人抖着声音高声道,“有埋伏!快撤,撤回平州!”
可是,已经晚了。
郑玄瑛站在北边的山上,俯瞰着丹霞城内外发生的一切。战局如她计划那般往前推动,可哪怕如何,她也丝毫不敢懈怠,等到长栾辛旻身死的消息传来,她的脸上才稍稍浮现出笑意。
“城外两千人全部歼灭,”郑玄瑛将目光又投向了城内,那里,被吴王抛弃的左武卫军正在将功折罪,同赤霞城府军一起对城中的燕军进行清扫,她稍稍转头,询问身后的人,“你觉不觉得这一战,太过顺利了?”
王行益点头,又摇头,“殿下筹谋已久,取胜是必然。”
直到现在,王行益心里头还心有余悸,郑玄瑛的计策太过大胆,赌天时,赌地利,赌人和,先是利用北燕细作,反向向长栾辛旻送出赤霞城守将容谢乃是北固军余部以及赤霞城城门的消息,再用城中细作的尸首冒充雍军,抵挡长栾辛旻的火攻,而后,让城中守军装作阵亡,倒在城中各处,趁着燕军不备,先斩其马,再斩其人。而这个计策里,最重要的,就是长栾辛旻。
“其实,吾本没有指望这一战就能杀了长栾辛旻,没想到,容谢身边有个神射手,那么刁钻的角度,他都能将长栾辛旻射成了刺猬。”郑玄瑛看了看王行益,戒备的目光总算消散了些,“也是你了解他,知道他有一项巧技,擅长走壁,容谢提前在城墙上抹了油,让长栾辛旻翻了船。”
王行益察觉到了郑玄瑛对他不再那么戒备,笑道,“殿下真是大胆。”
郑玄瑛挑眉,“若是凡事得有十成十的把握才去做,那么就会错过很多时机,”她继续看向赤霞城外,“好在,羽林卫尚将吾的话当回事,紧赶慢赶,还是及时赶到了。”
“若非羽林卫能听话,中央十六卫,殿下何必要选羽林卫随您出征。”
郑玄瑛摇头,“错,羽林卫,是陛下选的,而非吾选的。”
“也可以是,殿下让陛下选的。”
郑玄瑛并不否认,转身往山下走去,“让留守小菖山的冠羽营出兵吧,咱们去平州。”
圣康二十五年三月初一,西北大捷,摄政公主郑玄瑛首次带兵出征,便力挫北燕,先解赤霞城之围,又收复平州,且与阵前射杀北燕悍将长栾辛旻。
消息以不同的方式分别被传至北燕王都及大雍京师,两朝皆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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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连挫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