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窗外传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屋中的烛光摇摇晃晃,将郑玄瑛的思绪摇晃到她与谢知悔初见的那一日。
那一日,是血流成河的一日,她手持长剑来到嘉晔殿护驾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在仓皇,都在不知所措,只有谢知悔,毫无顾忌地,明目张胆地,站在人群里头打量她。
那时她就好奇,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害怕遍地的鲜血,能够直面宫变带来的死亡。
要查谢知悔,不难。虽然沈伯齐刻意掩盖过真相,但是天下没有能够完全被神不知鬼不觉替代的人,她相信自己的直觉,也相信自己的记忆。
当她发现谢知悔当真是冒名顶替之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她终于掌握了沈伯齐欺君的秘密。谢知悔可用,但她以为她还需要费上一番功夫才会让她转投自己麾下,却没想到,谢知悔几乎并没有怎么犹豫,就选择效忠于她。
谢知悔头低得太快,以至于她一开始并不敢轻易相信,始终对她存着一份警惕,时至今日,她才真正了解到,谢知悔为何敢那么快地就相信她,选择站在她的身边,帮她去做大逆不道之事。
倘若,谢知悔也是阿姐的人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阿姐救了她,却也不仅仅只是救了她,”郑玄瑛上前半步,沉声问,“对吗?”
王行益惊讶于郑玄瑛的敏锐,“是,宸妃娘娘,亦曾受公主驱使。”
“阿姐,让她做过什么?”郑玄瑛追问。
王行益忍不住纳罕,郑玄瑛似乎很关心谢知悔过去的一切,哪怕这并非今日应该谈论的重点,她还是坚持不懈地刨根问底,他并不打算欺骗郑玄瑛,但是,有所保留也并非欺骗,“宸妃娘娘受教于被放逐的翰林学士陈砚衡门下,陈砚衡此人,殿下早就有所耳闻,陈砚衡被放逐北境十余年,沈伯齐仍旧舍不得杀他,还要竭力保他安危,公主有心为殿下收服此人,但恐身在北燕鞭长莫及,又恐被沈伯齐的察觉,只能借谢娘子之手。”
“阿姐她,想得竟然如此深远。”郑玄瑛闭了闭眼,长庆公主郑玄珍昔年教授她读书时的情形历历在目,“阿姐她,曾对吾说,走一步看一步,是庸才,走一步看三步,才是能者,我们都要走一步看三步,若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会被那些走一步看三步的人所蚕食。”
阿姐竟然在她还只是长陵公主之时,就已经笃定她来日会做的那些事,会走的那条路了。
“公主曾说,殿下您放不下死去的阿娘,放不下北固军,更放不下她,所以您一定会来到这里,所以才让臣在这里等您。”思及郑玄瑛对谢知悔感兴趣,王行益便多说了些,“谢娘子原也同臣一样,可没想到她会被沈伯齐找到并带回去,行李代桃僵之事。”
郑玄瑛的眸色渐渐深重起来,她之前以为谢知悔是受她胁迫,可原来,她早就在等待她的出现,一直在等待她的出现。
王行益看不明白郑玄瑛的神色,他以为郑玄瑛对谢知悔仍存有疑窦,于是又继续道,“臣知殿下心中仍然对谢娘子此人有所怀疑,殿下觉得她毕竟是沈伯齐的侄女,身体里流着一半沈氏血脉,但殿下若是仔细查探,便会知晓,沈氏弃她,谢氏凌虐她,若非遇上了陈砚衡,遇上了公主,她怕是早就死在生父继母的磋磨之下,因此,她绝不可能为了沈氏而背叛殿下。”
郑玄瑛心中微动,却嘴硬道,“表兄也是见惯了宫中尔虞我诈、波诡云谲之人,难道不知人心易变的道理,尤其是,她如今已是宸妃,在后宫之中独尊,面对如此地位与权势,她真能初心不变吗?吾还是相信自己握在手中的东西,比如,她的丈夫,和她的女儿。”
王行益的神色有片刻的凝滞,但也只是一瞬,他张了张口,无奈道,“殿下这些年,是受苦了。”
谢知悔帮她做了许多,她却仍旧不相信她,郑玄瑛觉得,王行益应该有些失望,至少也该错愕于她的凉薄,可是,她并未从王行益的眼中看到任何指责和失望。
她的神色冷了下来,心中明显焦躁不少,“吾这般看待她,表兄,不为她不平?”
王行益摇头,“殿下身居高位,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臣明白,臣也只是告诉殿下臣所知道的,臣并不想左右殿下的决定。”
他眼中的郑玄瑛,从小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他越是要为谢知悔说话,郑玄瑛就反而越不会信任她,既然如此,不若顺着她的话些,他始终相信,郑玄瑛并非传闻之中的那样心狠手辣,谢知悔为她做了很多,来日郑玄瑛得偿所愿,绝不会亏待谢知悔。
郑玄瑛并不喜欢听这话,她同自己暗自较劲起来,可王行益并没有将话题继续围绕着谢知悔转,他说,“北燕此番入侵大雍,看上去是因华罗公主之死冲动出兵,实则从他们的行军布阵的情况看,北燕此行,蓄谋已久。”
郑玄瑛自然明白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解边境燃眉之急,她点了点头,“北燕不从朔州进犯,被从南贡部借道,兵出我大雍西境,这绝非一朝一夕的谋划能做到的。”
“那么眼下,殿下打算如何解赤霞城之困?”
二人总算说到了今日会面的重中之重,郑玄瑛思忖片刻,问,“表兄如何看待眼下的战况?”
“赤霞城三面环山,殿下援军想要入城,便只有绕过南边亦或北边的山脉,从西边支援,但北燕已经连夺下赤霞城西边三州,就算殿下暂时逼退北燕骑兵,若不收复平州,迟早又会被北燕堵回赤霞城。”
郑玄瑛也想到了这一点,可这样的话,就意味着她需要同时解赤霞城之围和收复平州,并确保平州不会再度落入北燕之手,这并不容易做到,因为大雍中央禁卫虽然装备精良,但是这些年根本从来没有实地作战过,若是但靠人数,他们也不占优势。
王行益猜到了郑玄瑛因何犹豫,他说,“殿下可知为何北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连夺西境三州?”
郑玄瑛想过,大雍的府兵除了从前的北固军,尚且还没有能在北燕面前屹立不败的,但虽然敌不过,可戍守边境的府兵常年训练,大战没有小战却有,多少会有经验,怎么回在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就一败涂地?
王行益也不卖关子,“因为有吴王暗中做内应。臣曾深入过北燕军营,吴王此刻,正是北燕的座上宾。”
对此,郑玄瑛有些惊讶,却并不意外。
郑玄瑞敢毒杀华罗再一把火烧了她让她尸骨无存,实实在在是个狠人,叛国叛朝,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吾原本就不指望他能坚持多久,”郑玄瑛冷笑道,“郑玄瑞可真是,没让吾失望。”
“吴王身为手握陛下虎符的主帅,能调看西境所有布防图,但是,北燕大军却仍旧在赤霞城前停驻不前。”
“郑玄瑞故意的,他既然敢叛国,绝不仅仅只是为了想活命这么简单,他要的更多,而北燕,却不会一味地任他狮子大开口,可见眼下双方正僵持,与虎谋皮,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全身而退的,郑玄瑞他将此事想得太简单了。”
郑玄瑛此刻才打开王行益呈给她的地形图,“表兄别一直跪着了,快起来吧,来看看这张图。”
王行益利落地起身,视线落在郑玄瑛指尖点到的那一点上。
他立刻明白了郑玄瑛的意思,“殿下早有计划,只是苦于人手不够。臣还有一事想要禀告殿下,吴王率领两万左武卫支援,因他败露布防,左武卫损兵折将,只余下八千多人,这些人,此刻正在赤霞城中。”
郑玄瑛倒是不知道此事,不过此刻知晓,也不算晚。
春雨如织,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夜,谢知悔睡不着,就在窗前坐了一整夜。翌日王灵媛进来为她梳洗,发现她只着深衣,急得上前抓住她的手腕要给她掐脉,“娘娘也不顾惜自己的身子,”王灵媛抱怨道,“若是这个时候病了,可不得了。”
谢知悔收回手,理了理袖口,问道,“怎么就不得了了?”
“眼下正是您在后宫站稳脚跟的关键时候,您说这要不要紧?”
谢知悔打了个哈欠,起身往床榻那边走,“一夜未睡,吾困了。”
王灵媛拖住谢知悔不让她走,“娘娘,听闻陛下近几日往昭庆殿去了好几回,再这么下去,段修媛怕是要复宠!”
谢知悔瞥了王灵媛一眼,“阿媛啊,吾的心思你是知道的。”
“臣知道娘娘不在意什么恩宠,甚至避之不及,可是眼下这个节骨眼,若是段修媛复宠,一荣俱荣,前朝段氏怕是又要起来了,殿下如今不在京中,您可得警醒些。”
谢知悔拍了拍王灵媛的手背,“阿媛,你想得倒是挺多,为了殿下,竟然鼓动吾去争宠。”
王灵媛用赤诚的目光望着谢知悔,“娘娘,这不是为了殿下,是为了我们的日后,我们都上了殿下的贼船,若是殿下受挫,咱们焉有命活!”
“你放心,”谢知悔晃了晃头,顿觉额角疼得很,不枉费她在风口坐了一夜,“吾心里头有数,吾头疼,你去司药司去拿点药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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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赤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