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从甘露殿出来,谢知悔在殿外遇上了沈伯齐,沈伯齐过来给她请安,二人寒暄了几句,从沈伯齐口中,她得知她那位阿娘即将回京探亲。
距离上一次见到她,已经过了许久许久,有一年,或许已经两年。上一回见面时的情形,谢知悔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被沈伯齐这么一提醒,往事又浮上心头,历历在目,只是同当初相比,谢知悔心中早已没了任何波动,她不需要再去求证什么,而不再妄图从对方身上得到什么,乍一听闻这个消息,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沈伯齐又要拿捏她。
甘露殿前,吕大监在册,谢知悔不得不装出一副欣喜的模样,“阿娘有没有说,几时到京?还有,还有阿耶,阿耶他……”
沈伯齐不得不提醒,“娘娘,妹婿他身为汴州长史,非陛下传召,怎可擅离职守。”
谢知悔顿时露出失望失色,“已经许久不曾见过阿耶了,”说着,她有充满希冀地抬起头,“吾与舅父一同进去,吾去请求陛下召阿耶回京述职。”
沈伯齐一惊,他将沈孟姜请回洛州,本意是趁着宸妃羽翼未丰之时提醒她,让她莫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也莫要揣着别的心思,乖乖听话,但是宸妃居然提起了董存谅,且还说要他一同入京。
若是从前,他定然会觉得谢知悔在异想天开,他都不能随意在圣上面前开口,谢知悔一个不受宠的妃嫔又怎么可能做到?但是眼下,他却不确定了。
没有他的暗中相助,谢知悔竟能步步为营抓准时机一跃而成为宸妃,他不清楚她在陛下面前究竟有几分情面,但是谢知悔能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怕不是对自己能左右圣意胸有成竹。
他在提醒谢知悔不要不自量力的同时,谢知悔也在反制他。
二人对望了一眼,吕大监这个鬼精的,立刻就察觉到气氛不对,他不动声色地躬身请道,“娘娘,此去西宫掖庭有些距离,可要奴传轿辇?”
谢知悔盈盈一笑,“不劳烦大监,吾想走一走,大监自去忙吧。”
说完,她朝沈伯齐微微颔首,自顾自离去,沈伯齐盯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春寒料峭的,娘娘就这么走去掖庭吗?”
吕大监一边为沈伯齐引路,一边回答,“陛下本赐了娘娘鸾轿直达甘露殿之权,是娘娘说于理不合,这才推辞了,大将军请。”
沈伯齐迅速收敛了神色,抬步跨入殿中。
“娘娘怎么不传轿辇?”王灵媛搓了搓双手,“春寒料峭的,北风依旧凛冽,娘娘不觉得冷吗?”
谢知悔拢住身上的披风,兜帽遮住了她半张脸,使得声音听上去有些翁然,“甘露殿前传轿辇,不出一日就会被参奏,眼下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王灵媛点了点头,又问,“那今日娘娘还要去瞧瞧贵妃吗?”她提醒谢知悔,“娘娘昨日答应了贵妃的。”
谢知悔抬头,西宫掖庭不远不近,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去的,自然要去的。”
宸妃亲自过掖庭,掖庭令接到消息后就匆匆忙忙地赶来迎接,可还是晚了一步,谢知悔人已经进了掖庭门。
“娘娘,臣接驾来迟,请娘娘恕罪。”掖庭令诚惶诚恐地请罪,谢知悔温和道,“不怪你,是吾来得突然,未曾着人提前来知会,都起来吧。”
掖庭令放下了一颗心,上前询问,“不知娘娘今日过来,是有什么吩咐?其实您有吩咐,派人来说一声就是,何必自己亲自走一趟。”
谢知悔从袖中取出一枚符牌在掖庭令眼前晃了晃,“吾要见的人身份特殊,还是亲自来一趟为好,免得路上出了什么差错。”
掖庭令定睛一瞧,宸妃手中的符牌不是别的,而是陛下的御令,他慌忙躬身下跪,“但听娘娘吩咐。”
“吾要见段氏。”
掖庭令恍惚了片刻,才意识到宸妃口中的“段氏”究竟是何人,“娘娘说的可是,从前的段娘娘?”
“不错。”谢知悔走到廊下,举目所见,廊庑四通八达,令人晕头转向,“段娘子在何处?”
“段娘子?”掖庭令琢磨一息,拿不准谢知悔的意思,便试探道,“娘娘不若去抱夏堂用茶暂歇,臣命人去将段娘子带来?”
掖庭令在宫中日久,知道这宫中的贵人们爱打机锋,看似普通的一句话,极有可能蕴藏着深意,就比如宸妃称呼段氏一声“段娘子”,她绝不会是随口叫的。
在宫中,寻常宫人可称为某宫人,有官职的则可以官位相称,能称“娘子”的,必是天子内眷,但内眷与内眷之间,也有不同。妃位之上,皇后称“殿下”,正一品妃称“娘娘”,妃位以下则称“娘子”。若要细论,段氏可是被废为庶人的,当不得一句“娘子”,除非,她已经不是庶人了。
“不必了,”谢知悔收回御令,“吾奉陛下口谕前来,带吾去段娘子那里吧。”
掖庭令瞬间明白了,段氏的确已经不是庶人,陛下复了她的位份,却并未继续让她当贤妃,于是他更加恭敬,“是,臣这就为宸妃娘娘引路。”
一路上,谢知悔不断询问段氏近来的情况,这让掖庭令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还不到一年,段氏就又成了内命妇,虽不是正一品妃,但既然能让宸妃亲自来接的,至少也是九嫔之一。
他一直着人看守着段娘子,只安排了她做些晾晒衣物的伙计,并非为难她,他就是怕有朝一日陛下记起她,让她回到后宫,宫里头起落沉浮的事他见得多了,好在他留了一手。
“段娘子如今在浣衣司,平日里做些晾晒衣物的活计。”掖庭令斟酌着回答,“娘娘恕罪,臣近来事务繁忙,已经有旬月不曾去瞧过段娘子了。”
谢知悔笑了笑,掖庭令的言外之意她门儿清,“掖庭令不必自责,段娘子之前犯了错,陛下罚她,夺了她的位份,她就是寻常宫人,让她只做些晾晒衣物的活计,已经是掖庭令刻意关照了,段娘子会记得你雪中送炭之情。”
掖庭令总算安了心,笑容越发恳切起来,“宸妃娘娘心善,为段娘子求了这个恩典,您才是真正的雪中送炭之人。”
谢知悔的笑意深了深,“是陛下念着旧情,早有此意。”
“是是是,”掖庭令殷切地提醒,“陛下圣明,娘娘您小心着些台阶。”
谢知悔步下台阶后,转头又登上了另一条廊庑,“浣衣司这么远吗?”
“回娘娘,浣衣司在掖庭西边,那地儿,清净。”
浣衣司很大,谢知悔也是亲眼看到,才知只有帝后及正一品妃才有专门的宫人洗衣,九嫔及以下的衣物都是在一个院子里洗的。
她望着每个院落前挂的木牌,不经意地问,“公主殿下的衣裳,不在这里浆洗吗?”
“回娘娘,殿下的衣裳,都在那边。”顺着掖庭令手指的方向看去,谢知悔看到了一个“御”字,原来,郑玄瑛的衣食住行,都是由负责皇帝起居的殿中省一同负责的。
独一份的荣宠,也可算作独一份的监视。
“娘娘,段娘子在这件院子里。”
院子不算大,里头铺满了衣架,谢知悔站在入口处朝里望,一眼就看到正在晒衣服的段氏。许久不见,她变憔悴了,从前保养得宜的面庞上已经生出了岁月的痕迹,可她今年,也不过才二十七岁。
“段娘子,宸妃娘娘来接您了。”掖庭令站在入口处扬声说道。
段氏听到人声,压根没抬头,掖庭令尴尬地看向谢知悔,“宸妃娘娘,这……”
谢知悔抬手让掖庭令止步于此,“吾去瞧瞧。”
等到了近处,段氏才恍恍惚惚地看过来,她依稀认出了谢知悔,张了张口,难堪地低下头,声若蚊讷地说道,“娘娘安。”
“段娘子,吾来接你。”谢知悔说得突兀,段氏怔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什么,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两片薄薄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恭贺段娘子了,”谢知悔从袖中取出符牌给她看,“陛下的意思,你收拾收拾,同吾回去。”
看到符牌,段氏情不自禁地后退半步,面上没有半分喜色,她疑惑地问,“回去?回哪里?”
“自然是回到后宫中去,”谢知悔从段氏口中抠出被她拧的皱巴巴的衣裳,替她铺在了晾衣杆上,握着她已经不再鲜嫩的双手道,“同吾回去吧,”说着,她凑近了她,“段贵妃很想念你,前几日吾去昭庆殿探望她,她将吾当成了你,吾求了陛下,陛下赦免了你。”
段氏这下连双手也在抖动,“真娘,不,贵妃她……”
“她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你这个阿姐。”
段式错愕地抬起头,看到的,是谢知悔漆黑的,幽深的双眸,当谢知悔的指尖缓缓滑过她的掌心之时,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谢陛下隆恩。”段氏终于反应过来,或者说,须臾片刻她就想清楚了,她跪下朝着谢知悔叩首,“谢宸妃娘娘再造之恩。”
谢知悔弯腰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快些收拾,吾答应了贵妃,今日阿姐会去陪她放纸鸢。”
段氏红了眼眶,默然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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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掖庭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