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奉御今年三十有四,这年纪在尚药局中属实不大,能在此等年纪就坐到天下医师之首的,除了靠超出常人的医术天赋,还有极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通人性。
通人性,才能瞧得清局势,识得时务。
郑玄瑛爵属后宫内命妇,平日里看病问诊本该由六局二十四司中的司药司来负责,但她从还是长陵公主起,凡大病小病,大伤小伤一直由尚药局来看顾,连奉御对郑玄瑛身子的康健状况了解的很,他甚至不用掐脉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知道也并不意味着要如实说出来,即便如实说出,也有和盘托出与只说几分的区别。
这其中门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如何?”圣康帝等得有些不耐烦,“公主的病,究竟打不打紧?”
连奉御收回诊脉的手,余光瞥见郑玄瑛若有所思的神色,心中一下子就有了数,他跪着转向圣康帝,恭声回答,“陛下,殿下这是着了风寒。”
圣康帝不悦地蹙眉,“朕是问你打不打紧?”
“若是殿下用了臣的药,再静养一段时日,必能痊愈。”
“那还不赶紧下去熬药!”圣康帝连声催促。
连奉御急忙起身,“是,臣这就下去给殿下熬药。”
连奉御走后,郑玄瑛往软枕深处靠了靠,用虚弱的声音安慰圣康帝,“阿耶这下可以放心了,儿并无大碍,只需按时喝药,静养即可。”
圣康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既然你病了,那就好好休息吧,切勿劳心劳神,阿耶,明日再来看你。”
“儿恭送阿耶。”说是这么说,但是郑玄瑛心里头清楚得很,圣康帝绝不会就这么离去。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许殿正才回到殿中,她福了福,上前凑近郑玄瑛,压低了声音说,“如殿下所料,陛下回去后,独召了连奉御。”
对此,郑玄瑛一点也不意外,“吾也没想骗得过他,他也不会任由吾演给他看,不管连奉御怎么说,他都会疑心是吾自己对自己动了手脚,故意生病好躲过这一局。”
许殿正露出担忧之色,“殿下这一病,怕是五六日好不了,边情紧急,臣担心拖得越久,事情越会容易生变。”
郑玄瑛端起茶盏,用温水润了嗓子,虽说是演戏,但是她病得却是实打实的,身子本就倦怠,又思虑过重,此刻头也沉,嗓子也干,说上几句声音就哑了,“至多十日,”她抑制不住地咳了咳,“平州的后头一座城池是赤霞城,此城占尽地利,易守难攻,守城的折冲将军容谢又是当年北固军的百夫长出身,虽说时间紧迫,但是尚有余地,十日,不出十日,吾必所求得偿。”
郑玄瑛生病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含光殿,自从圣康帝进了就日殿,谢知悔就一直坐立不安地等待着,等了这许久,总算等到了消息。
可真当消息传来时,她又开始犹豫了。
王灵媛托着外袍不解地开口,“娘娘不是说,只要殿下生病的消息一传过来,就为您更衣吗?怎么眼下又犹豫了?”
谢知悔攥着一枚林檎果,果子的外皮被她抠得稀烂,香气沾了她一手,汁水也腻了她一手,可她毫无感觉,继续掐着林檎果,迟疑道,“吾,是不是太过心急了?”
“心急才不会让陛下疑心啊?”王灵媛分析道,“娘娘您一向同殿下不对付,先前您出宫遇到野兽袭击坠落山崖,陛下查来查去,也都查到了殿下头上,眼下殿下生病,您赶不及去看好戏才符合陛下对您与殿下二人之间关系的印象。”
“可,可……”谢知悔总觉得自己不够了解郑玄瑛,万一她会错了意呢?万一她弄巧成拙呢?
“而且,娘娘,您如今是内宫之主,殿下到底也是公主,您身为摄六宫事的宸妃,也是殿下母妃,去探病,也是您分内之事。”
“阿媛!”谢知悔狠狠将果子往王灵媛身上一丢,王灵媛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娘娘,臣哪一句话说错了?惹得您恼羞成怒?”
“滚滚滚,”谢知悔起身往偏殿走去,“不用你陪了,让丹若进来为吾更衣。”
谢知悔换了一身圣康帝赐给她的新衣裳,说实话,她并不是很喜欢,也穿着格外不舒服,但既是给人下套,做戏就得做足,摆出诚意来才能事半功倍。
“娘娘,这一匣子步摇都是陛下赏给您压惊的,您挑一支,”丹若打开妆匣,谢知悔看了一眼,每一支她都觉得重的慌,指尖在第一层木匣上来回了好几下,才点了其中一支看着最轻的,“这一支吧。”
丹若替她簪上后,又问,“娘娘去探病,怕是不能空着手去。”
谢知悔想了想,吩咐道,“你去让阿媛备些人参之类的补品。”
一路坐着步辇抵达就日殿,陶司正最先迎上来,“宸妃娘娘安,娘娘怎么来了?”
“听说殿下病了,吾来探望探望,”谢知悔缓缓抬手,宫人降下撵舆,她却不立刻起身,而是笑着问道,“不知殿下,可方便?”
话一说完,却并没有打算等陶司正开口,而是搭着丹若的手径直上了殿前的石阶,等到陶司正反应过来,她人已经步入殿中了。
“娘娘,殿下刚喝了药,已经歇下了。”陶司正劝阻不及,暗中给宫人递了个眼色,让她们赶紧去请许殿正过来。
谢知悔心里头门儿清,面上却不显,一边往寝殿走,一边疑惑道,“哦?是吗?那吾来得不巧,不过殿下这一回病倒,陛下都亲自过来探望了,吾身为宸妃,后宫之首,理应代后宫妃嫔前来看一看殿下,”谢知悔深吸一口气,在侧殿垂下的帘幕前站定,刻意忽略里头传来的轻微的动静,继续道,“若是殿下歇下了,吾就在床边看一眼。”
“这……”陶司正是不知谢知悔与郑玄瑛之间“暗度陈仓”的关系的,因而在她眼中,谢知悔就是董良宜,她来给郑玄瑛探病,比黄鼠狼给鸡拜年还要不安好心,于是她立刻挡在纱帘前,义正言辞道,“娘娘恕罪,殿下的确已经歇下了,您的好意臣自会转告殿下,等殿下病愈之后,再传召您前来叙话。”
“传召?”谢知悔勾了勾唇角,“吾,不劳烦殿下亲自传召了,丹若。”
丹若上前拉住陶司正的胳膊,微微用力,“司正,娘娘乃殿下母妃,探望殿下乃是情理之中,你执意阻拦,可是对娘娘有何不满?”
“臣……”
“咳咳,”帘后,郑玄瑛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响起,听得谢知悔心下惊疑,“既是母妃来了,就进来吧,你们都去殿外候着吧。”
陶司正咬咬牙,让开了路,谢知悔冲她得意地一笑,扬开帘子走了进去,气得陶司正想要跟过去,却被丹若拽住,“司正没听殿下说吗,我们都得去殿外候着,”说完也不管陶司正愿不愿,拖着她就走。
等到殿中脚步声消失,谢知悔才迎着郑玄瑛似笑非笑的目光,尴尬地走过去。
郑玄瑛慢悠悠地打开手中的折扇轻轻摇动,“地龙烧得旺了些,母妃可觉得热?”
“殿下,妾……”
“母妃有几日没来就日殿了吧?”郑玄瑛拍了拍床边的位置,“请恕儿臣不能亲迎,母妃将就坐吧。”
谢知悔想说,她还是站着吧。
“丹若方才的话,只是权宜之计,殿下您不要放在心上。”谢知悔一动不动杵在原地。
“母妃可是第一个来给儿臣探病的后妃,不是说要在榻边看看儿臣吗?站那么远怎么瞧得清楚?”
谢知悔叹了口气,只好走过去,她往郑玄瑛脸上打量了一番,询问道,“殿下真病了?”
“不然呢?”郑玄瑛抬起手,“要不要让王灵媛给吾诊脉瞧一瞧是真是假?”
谢知悔暗道自己多嘴,若不真病,如何能瞒得过多疑的陛下,她将郑玄瑛抬起来的手腕又推了回去,“殿下既然真病了,妾也就不打扰殿下歇息了。”
“这就要走?”郑玄瑛的面色忽然沉了下来,“难道母妃真的只是来探病的?”
谢知悔不知道郑玄瑛怎么就生气了,“妾是来探病的,难道,妾不该来?”
郑玄瑛憋闷得说不出话来,咬牙切齿地将手中的折扇一张一合,弄出了莫大的动静,“你没什么其他想说的?”
谢知悔仔细想了想,“有,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待殿下谋成了这第一步,妾再当面同殿下说。”
谢知悔说得极为郑重,郑玄瑛听得怔住,好半晌才不自然地撇开目光,“略坐一坐,你出去得太早,他会疑心。”
“那,不若妾哭着出去?”谢知悔竟也学会了玩笑,“那样的话,满宫的人怕是都会对殿下避之不及了,病成这样,都能将妾气得哭着出去。”
“你可以试试。”郑玄瑛挑眉。
谢知悔低眉浅笑,笑着笑着,笑意就淡到消失不见了,“殿下的脸色一点也不好看,这病,当真无碍吗?”
“无碍,”郑玄瑛回答得果断,“只是瞧着吓人,吾没那么容易就倒下。”
“嗯,”谢知悔点了点头,又问,“殿下,接下来,可还需要妾做些什么?”
“你似乎比吾更加紧张,也比吾更加着急,”郑玄瑛敏锐地捕捉到了谢知悔心底潜藏的一丝急躁,“怎么了?”
谢知悔没想到被郑玄瑛看穿了心思,她只好如实回答,“妾,的确有一事想要恳求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