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背过身去,谢知悔却一直竖着耳朵关注背后的动静,可偌大的殿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没有离去的脚步声响起,就意味着郑玄瑛仍在。她几乎可以想见,公主殿下正如何用咬牙切齿的目光盯着她,直到盯得她自己缴械投降,从实招来。
换做以往,她不会隐瞒自己选择效忠的主上,但此事不一样,它涉及到了一个在目前的形势下根本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所以,她只有沉默以对。
郑玄瑛不喜欢听谎言,那么她什么也不说,便也算不得欺骗。
谢知悔本就累得很,又被迫接受了吕大监的一番拷问,眼下是强撑着同郑玄瑛对峙,时间渐渐过去,谢知悔到底撑不下去,不可抑制地陷入了沉睡。
等到她再度醒来,天光已经大亮。日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殿中,洒在床榻一侧的百花屏上,屏上暗织的银线泛出粼粼波光,谢知悔就盯着这丝丝缕缕的波光发了会儿呆,意识逐渐清醒,记忆逐渐回笼,她忽然想起,郑玄瑛来过。
也不知她走了没?应当是走了,按照日光照射进来的方位看,差不多已经午时了,她应当睡了三四个时辰。
走了就好。
殿下可比陛下了解她,她能糊弄陛下派来的人,却未必能在殿下面前遮掩得过去,如今边境军情紧急,殿下这一走,怕是短时间内不会再寻她。
等到殿下从西北回来,姑若山中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谢知悔算错了郑玄瑛的耐心,当她翻过身去,郑玄瑛的身影彻底映入眼帘时,她错愕地从榻上翻身坐起,“殿下?”
“醒了?”
谢知悔急忙跪坐在榻上,低着头思索究竟哪里出了错,边情十万火急,殿下竟有耐心在这里一待就是几个时辰,难道,她在睡梦中不自觉透露了什么?
“人醒了,脑子也清醒了吗?”
郑玄瑛的语气太过平静,谢知悔无法从她的话中判断出她此刻的情绪,乃至心思,她开始心急,刚清醒过来的脑子又开始钝痛。
“既然清醒了,就请宸妃娘娘回忆回忆,你是如何对吕大监解释你坠入山崖却毫发无伤之事的。”
“妾……”
“吾准你不说实话,但是,在你选择隐瞒实情之前,你好好掂量掂量,自己那番说辞究竟能不能敷衍住疑心病越发严重的陛下。”
“妾不知。”须臾之间,谢知悔就做了决定,“妾不知自己为何毫发无伤,妾当时,带了十个金吾卫上山,到了半山腰后,就让他们四散去寻找大司监说的那两棵相思树,结果他们刚离去不久,妾就感到背后出现一股力道,妾没看清,晕了过去,等到醒来,就已经被金吾卫找到了。”
郑玄瑛的嘴角挂上了淡淡的笑意,“这番说辞,还算编造得不错。”
谢知悔越发觉得自己今日看不懂郑玄瑛了,她分明笃定她隐瞒了什么,可为什么不生气,为什么反而有种,欣慰?是她的错觉吗?
“看着吾做什么?以为,吾会责怪你不说实话?”
谢知悔没点头也没摇头,但她局促不安的神色出卖了她,郑玄瑛失笑,问道,“你遇袭这件事,自己心中可有猜测?”
“妾猜不到。”
郑玄瑛也不拆穿,而是顺着谢知悔的话给她分析,“听王灵媛说,半山腰忽然冲出来一只熊,直接扑向了你,将你带着一起滚落山崖,眼下这个时节,熊尚在冬眠,你不觉得奇怪?”
郑玄瑛敏锐,仅从王灵媛的只言片语之中就能推测出那只熊有异,同他亲眼所见后告诉她的一般无二,这让谢知悔打定主意不开口,免得被郑玄瑛套了话。
“那只熊必定被人做了手脚,对方的目标就是你,但是显而易见,对方并不想要你的命,否则你滚落山崖后,又怎么会毫发无伤。”
“殿下,说的有道理。”
郑玄瑛继续说,“由此推断,对方的目的是想让你遭遇变故,却又要你安全回宫,你一旦回宫,陛下必定会彻查,如此一来,谁的嫌疑最大?”
谢知悔终于肯抬头看向郑玄瑛了,“殿下?”
“明白了?”郑玄瑛反手指了指自己,“嫁祸给吾后,你会怎么做?会害怕吗?害怕之后呢?”
“寻求庇佑。”
“知道是谁了吗?”
“沈伯齐。”
郑玄瑛总算满意了,伸出手将谢知悔扶起,“沈伯齐等不及了,他需要你帮他,需要你与他统一立场。”
谢知悔稳住发麻的双腿,“是,妾明白该怎么做了。”
郑玄瑛将人安置在榻上,想了想又叮嘱了几句,“这几日不要给吾传信了,吾,病了。”
“殿下要称病?”
郑玄瑛没有再开口,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中。
午膳是司膳司的女官亲自送来的,谢知悔一见到她就从记忆中拽取出了这个人的身份。
沈伯齐给她看过的名册上,有这个人。
“你们都退下吧,杨司膳留下服侍吾用膳即可。”
宫人一退出殿下,谢知悔立刻一脸急色地抓住了杨司膳的手腕,“给舅父传信,他说的事,吾应下了。”
杨司膳微微颔首,从食盒之中取出一叠花糕,目光在最上头一只上停留了片刻,“娘娘,慢用。”
谢知悔顺着杨司膳的目光拿起花糕,试着掰开,里头果然有东西。
看完了沈伯齐的传信,她才猜到郑玄瑛忽然要称病的目的,推波助澜。
“吾明白了,你告诉舅父,吾今日会去见陛下。”
然而,沈伯齐不知用了何种方法,竟将圣康帝直接引到了含元殿,谢知悔错愕的恰到好处,“陛下是专程带舅父前来探望妾的吗?”
圣康帝轻轻点头,“此番你受了惊吓,你舅父也担心的很,朕便让他一起过来了,如何?连奉御怎么说?”
王灵媛适时回答道,“回陛下,连奉御言,娘娘未有大碍,只是受了惊吓。”
沈伯齐长舒了一口气,“幸而得陛下庇佑,娘娘不曾受伤。”
“哪里是朕的庇护,”圣康帝好生打量着谢知悔,笑道,“看来大司监测算的一点也不差,朕选择你去代为祭拜,是选对了,宸妃不愧是瑞兽择定的人,那般凶险,也能毫发无伤。”
谢知悔抿唇,流露出些许后怕,“陛下,妾,醒来后想了想,总觉得此事有些奇怪……”
圣康帝正色道,“此事朕会命人去查,你是朕册封的宸妃,朕绝不让你平白受委屈,好了,你好生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妾恭送……”
“不必起身了,”圣康帝摆摆手,沈伯齐跟在他身后一道离去,离去时,装作不经意地瞥了谢知悔一眼,谢知悔会意,冲他微微点头。
翌日早朝,为着该不该御驾亲征之事,前朝吵得沸反盈天,圣康帝不堪其扰,下朝后就跑来含元殿躲清静。
“你这里清爽,”圣康帝躺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也没见你烹茶,这股茶香从何而来?”
“回陛下,妾也不爱饮茶,去岁份例里的茶叶还剩下许多,妾命阿媛碾碎了制成了香包悬在殿中。”
“你这法子好,”圣康帝叹了口气,“眼下西北战事吃紧,内宫当勤俭,你做的很好。”
“妾谢陛下夸赞,”谢知悔将剥好的橘子仔细地撕去白络,递给圣康帝,“陛下尝尝?”
圣康帝随意往口中丢了一片,侧过头去问,“你不好奇朕因何烦心?”
“陛下不是说了吗,西北战事吃紧。”谢知悔又剥好一片递过去。
“你就不担心?”
谢知悔抬眸,“担心又有何用,陛下是为了大雍,为了百姓,舅父身为人臣,理应忧君上所忧。”
圣康帝缓缓从贵妃榻上坐起,重新审视起谢知悔来,“你,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谢知悔笑了笑,“或许是陛下从前并未正眼看过妾,所以便也不曾真正了解妾呢?”
这话说得有些锋利,可圣康帝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放松地又躺了下去,“你在怪朕从前忽视了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妾坦然而受。”
圣康帝抬手点了点谢知悔,“你这话,言不由衷。”
“陛下,妾入宫并非一两日,便是入宫前再青涩,这几年也该学会些生存之道了。”谢知悔见圣康帝不吃了,便将手中的半个橘子搁在案几上,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才继续道,“何况,妾幼时就,寄人篱下。”
“怎么,沈家人对你不好?”
“很好,可,妾终究也不是沈氏的嫡亲女儿,”谢知悔的面色有些许难平,“陛下慧眼如炬,岂非看不出妾与死去的沈王妃,其实不怎么对付。”
圣康帝很喜欢谢知悔的坦白,“你已是宸妃,姐妹相争,你算是赢过她了。”
“是啊,”谢知悔由衷地开口,“所以妾感念陛下选了妾,让妾有今时今日。”
“但当初向朕提议将你们姊妹易位的,是公主。”
谢知悔闻言怔愣片刻,面色极为不自然地夸赞道,“殿下,杀伐果断,心思玲珑。”
“这话,是夸她?”圣康帝又恢复了笑意,“她那么为难你,你也能夸赞她。”
“殿下为难妾,是因为私人恩怨,可若是抛却这些恩怨,妾倒想说一句实话,殿下能为陛下平嘉晔殿之乱,若是生为男儿,陛下又何愁无人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