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康帝原想留吴王过完正旦再让他启程,可北燕来势汹汹,金州刺史连发三道求援急报,边情已是迫在眉睫,圣康帝只能下诏命吴王立刻出兵。吴王带走了一万的羽林卫支援金州,为了以防万一,圣康帝起用了东宫卫率拱卫京师。
大雍朝已经二十余年不曾出过太子,可东宫并不会因为没有主子而随之消失,东宫禁卫也始终都有建制,只是一直得不到重用而已,此次起用东宫禁卫,圣康帝绕过了郑玄瑛,而是让安化王暂领东宫卫的符牌,消息传入含光殿,谢知悔立刻往永坤殿悬了彩灯,却只得到“稍安勿躁”四个字。
即便心中犹有不安,可郑玄瑛都不急,她再着急都无用,只能装出一副幸灾乐祸之状,給沈伯齐传递了消息,问一问沈伯齐,这件事是不是他从中动了手脚。
沈伯齐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殿下近日不得志,可有为难娘娘?”
谢知悔心中了然,将沈伯齐的密信丢入香炉之中烧毁,继续按部就班地筹备正旦夜宴。
从圣康二十三年开始,宫中的变故就一直没停止过,其中少不了圣康帝本人的手笔,但他终究年纪大了,虽然帝王手段不减当年,但却不复年轻之时胆魄,皇室接连死了这么多人,他心里头始终有些不安,在正旦前连着几日都传召钦天监问鬼神之事。
钦天监测来测去,还真测出了一些东西。据大司监所言,京师郊外西北有一座姑若山,原是上古之时的神山遗脉,其上本有瑞兽兽灵坐镇,但由于沧海桑田的演变,这座山的山脉数次被截断挖空,此山缺少祭祀,灵气日益稀薄,因而瑞兽遁走,影响了京师的运道,若要将神兽请回,需得人主前往祭四方天地。
言下之意,圣康帝得亲自前往姑若山祭天。圣康帝已经许多年不曾离开上阳宫了,在他心中,这座他自出生开始就生活的地方,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人越老,越不敢离开熟悉之地。
大司监看出圣康帝的犹豫,又故弄玄虚一场,提出了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折中之法,说可以让瑞兽选中之人代为前往祭祀。圣康帝同意了这个法子,命钦天监测算那个可以代为祭祀之人,测来测去,大司监竟测出此人是后宫之中的宸妃。
“大司监,真的这么说的?”谢知悔听到吕大监过来传话,压根就不信,“会不会是大司监算错了?吾只是后宫一个妃嫔,怎么能代陛下前往神山祭天?”
吕大监恭敬地笑道,“娘娘您过谦了,大司监说您的八字暗合神山的卦位,此事非您不可,陛下也是这个意思,还请娘娘早做准备。”
谢知悔听到这个消息,下意识觉得圣康帝又要坑她,可此事压根没得商量,吕大监是过来传口谕的,并非来询问她的意见,圣康帝自己就做了决定,君命难违,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此事由许殿正传给到了郑玄瑛的耳朵里,郑玄瑛听闻后,蹙着眉低头看向手中的折扇,半晌没有说话。
她这个阿耶,年级越大,疑心病越重,为了压制她,让郑玄琨暂领东宫位,又担心郑玄琨会因此生出他想,为了敲打郑玄琨,竟然让后妃代替自己祭天,但这个后妃明面上又是郑玄琨亡妻的姊妹,如此一来,郑玄琨即便心中失望,也不会多有怨言,毕竟从某种程度上,宸妃可以算作郑玄琨阵营的人。
想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后,郑玄瑛只想发笑。如此大费周章,竭尽全力平衡各方关系,既想乾纲独断,又想着一个都不得罪,这皇帝当得,越发力有不逮了。
“殿下,可要出手?”许殿正问。
郑玄瑛摇头,“让人暗中护着她,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不能出事。”
许殿正一顿,顺势道,“是,臣明白,宸妃娘娘作为殿下手中一枚举足轻重的棋,绝不能出事。”
郑玄瑛闻言,无意识地往阴暗处挪动了一下身子,阴影完全罩住了她,让人辨不清她面上的神色。
许殿正暗自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祭祀姑若山的时间就定在正月十六,上元节的后一日。这一日,圣康帝赐下半幅皇后仪仗,又命五百金吾卫护送,谢知悔在一群人的簇拥下登上鸾车,浩浩荡荡地前往京郊。
才刚过了十五,龙首街上的花灯还没撤,谢知悔坐在车中,透过车窗微微启开的缝隙,将这些灯看了个囫囵。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出宫了,”望着窗外的花灯,王灵媛歆羡不已,“昨夜街上定然十分热闹,不像宫里头……”
谢知悔抚摸着膝上的铜球,上头密密匝匝凹凸不平的符文让她心中格外吊诡,大司监说,祭典之后,她得亲自将这一只刻满符文的铜球埋到半山腰东侧十丈的两棵相思树下,再燃尽十卷南华经,才算功成圆满。
外头天寒地冻的,要她步行上山,这不是折腾人吗?
谢知悔叹了口气,低声道,“阿媛,你觉得今日这一程,会顺利吗?”
王灵媛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苦思冥想了片刻,摇头回答,“陛下此举,请恕臣看不透,娘娘这般问,是不是有什么猜测?”
谢知悔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吾也不知,”她难以猜测大司监将铜球交给她时露出的那抹意味深长的笑,究竟是因为什么。
“娘娘,您就放心吧,”王灵媛凑近了谢知悔,神秘兮兮地说,“臣觉得不会出事的,即便祭典不顺,您也定会安然无虞,您对殿下,还有用。”
谢知悔差点被气笑,“你这是在安慰吾吗?”
“是不是的,您到时候就知道了。”
瞧王灵媛这般信誓旦旦的模样,谢知悔还真以为郑玄瑛另有安排,结果祭典出乎意料的顺利,就差将铜球埋到大司监说的地方,就万事大吉了。
谢知悔松了口气,点了十个金吾卫陪她上山,其余人和仪仗一同在山脚下等候。
虽然已经立春,但是天气依旧十分寒冷,寒风吹在脸上像被刀子割一般疼痛,谢知悔抱着铜球迎风登山,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王灵媛望着不远不近地山腰,欲哭无泪,“娘娘,怎么还没有见到那两棵相思树阿?”
谢知悔打了个哆嗦,“吾也是头一回来,并不知道树在哪里,”说着,她转过身去吩咐道,“你们分散开去找一找。”
金吾卫得了令,立刻散开寻找大司监口中的相思树,王灵媛环顾四周,找到了一处突出的山壁,她惊喜地指着那处山壁道,“娘娘,咱们去那块石头下避避风吧?”
树影重重,林间似有黑影闪过,谢知悔眨了眨双眼,问道,“阿媛,你看到什么了吗?”
王灵媛不解,“没有啊,”话一出口,顿时警觉起来,“难道,有问题?”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一只黑影从天而降。
“殿下,殿下,吴王急报!”许殿正急急忙忙地步入殿中,郑玄瑛一听,急忙从榻上起身,“金州怎么了?”
许殿正重重呼出一口气,说道,“甘露殿那边传来陛下口谕,陛下命殿下立刻前去商议对策,传口谕的人说,吴王急报,金州失守,北燕已迫近凉州!”
“殿下,殿下,”又一道急切的声音响起,郑玄瑛抬头看去,正是陶司正,心中顿时生气不好的预感,“宸妃出事了?”
陶司正点头,“金吾卫急报,娘娘上山途中突遭不测,滚落山壁,金吾卫正在寻找。”
“此事陛下可知晓了?”郑玄瑛穿上外袍,急匆匆地朝殿外走去。
“陛下已经知晓,命人往含光殿传令的路上,被臣听到了。”
郑玄瑛闻言加快了步伐。
当她赶到甘露殿之中时,安化王和沈伯齐也正好入殿,二人都还穿着朝服,一看就是刚从早朝上下来。
正月十六开朝,新岁的第一个早朝,竟然腥风血雨不断,圣康帝的面色阴沉的厉害,“两件事,你们都知道了?”
“两件事?”郑玄瑛不明所以,“除了金州失守,还有别的事?”
圣康帝好似这才想起来,解释说,“刚才金吾卫急报,说宸妃上山途中遇到野兽攻击,坠下了山,人还没找到。”
郑玄瑛看向沈伯齐,沈伯齐的面色并没有比圣康帝好上多少,看来此事是真的了,这是意外吗?怎么会那么巧?
郑玄瑛难得在圣康帝面前失神,圣康帝连着唤了她好几声,她都没反应,还是安化王提醒她,“殿下,阿耶唤你呢。”
“这,怎会如此?”
圣康帝以为郑玄瑛询问的定然是金州失守之事,将吴王的急报直接递给了她,“你自己看吧。”
郑玄瑛接过急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可不知怎么的,急报上一个字也没有在她脑子里头留下印象,她强迫自己专心地看下去,但,徒劳无功。
“你有何见解?”圣康帝问。
郑玄瑛合上急报,反问,“阿耶,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圣康帝感到十分意外,他以为郑玄瑛会趁机落井下石,没想到她一句诋毁吴王的话都没有说。
“阿耶,形势紧急……”
不等她说完,吕大监冲了进来,“陛下,前线传报,凉州、平州相继失守,吴王于乱军之中下落不明!”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郑玄瑛最先反应过来,打破沉默,“陛下,北燕寸步不让,看来和谈无望,我大雍三州接连失守,主帅又下落不明,为今之计,只有陛下御驾亲征,才能鼓舞我军士气,反败为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