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 第5章 权衡术

屋外晴光大盛，春光明媚，窗外的两棵梨树开得如火如荼，日光将它们的花影投在窗棂上，屋内落了一团随风摇曳的光影。

王灵媛坐在花影之中，额上爬满了冷汗，脊背僵直，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董良宜从袖中掏出帕子递了过去，眸中含笑注视着对方，“王娘子不必紧张，我也只是随口问问。”

王灵媛接过帕子攥在手中，眉心微微蹙起，看上去心中正在天人交战。

董良宜不急，自顾自地给自己斟了一盏茶，细细品味。

过了半晌，她才听到王灵媛开口，“入宫的家人子还能使为了什么？若不是为了嫁入皇室，何必废此心力。”

董良宜轻轻摩挲盏底边沿，露出意外之色，“我以为王娘子故意向我透露自己会医术之事，是已经将我当成了，自己人，也罢，既然王娘子不愿说，我也不强人所难。”

一语说完，董良宜作势便要起身，哪知下一刻就被王灵媛按住，“董娘子且慢。”

董良宜闻言，就势又坐了回去，“悉听尊便。”

王灵媛不答反问，“董娘子以为，我入宫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董良宜挑眉，将王灵媛方才对她说的话抛了回去，“入宫的家人子还能使为了什么？若不是为了嫁入皇室，何必废此心力。”

王灵媛的双颊“唰”一下变得通红，低声喃喃道，“那是家族的期望。”

“如此说来，入宫却不是王娘子自己心中所愿？”董良宜心中已经有了些许猜测，她继续问道，“那么王娘子所求，是什么？”

王灵媛神思恍惚了片刻，迟疑地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在高墙之内。”

她未曾见过高墙之外的天地，却见过高墙之内的，正因为见过，所以才不想要。

董良宜执起茶壶给王灵媛斟了一盏递过去，问，“那你想要我如何帮你？”

王灵媛惊愕地抬头，“董娘子愿意帮我？”

“先说来听听。”

王灵媛似乎知道自己即将说出话有些冒昧，因而开口是底气不足，若不仔细听，压根分辨不出她在说什么。

董良宜努力辨认了片刻，为难地轻轻点了点案几一角，“你要我帮你落选，又要我帮你留在宫里头？这……并不容易做到。”

“我，我知道此事难办，”王灵媛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凑近了董良宜，抓住她的双手恳求道，“我会医术，董娘子日后一定用得上我。”

董良宜不动声色地问，“你要与我，结盟不成？”

王灵媛重重地点头，“不瞒董娘子，这些日子同你住在一处，我知你是个心善守信之人，来日你用完我，我不必担心鸟尽弓藏，也不必担心你不放我离开。”

“看来你已经选好了身份，”董良宜思忖片刻，试探道，“女官？”

王灵媛不再遮掩，郑重点头，“是。”

“宫中女官，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若要如此，只怕，你得去侍奉隔壁那位了，”董良宜幽幽叹了口气，“我，怕不能留下。”

王灵媛是知晓董良宜已经被沈皇后内定为安化王妃了，可昨日变故突发，皇后已死，定下之事未必就没有转机，只要，董良宜自己有那个取而代之之心。

董良宜见王灵媛不说话，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心中就已经明了，“你，有办法？”

甘露殿是圣康帝的住处，乃上阳宫最大的宫苑建筑群之一。甘露殿分前后两殿，前殿是天子日常处理政务，接见臣子的地方，后殿则是寝殿。正殿与后殿之间是个园子，宫人习惯称之为“甘露园”。除此以外，后殿之后左右两侧还有两座配殿并楼阁八座，殿与殿之间以回廊虹桥相连，四通八达，随处可至。

郑玄瑛忙着处理清河王谋逆一案，一夜未睡，也一直没有再见过圣康帝。已经是第二日，无论如何，她都面圣呈报案情进展。

甘露殿前有重兵守卫，若不是郑玄瑛，没有圣康帝准许，换旁的任何一个人都是进不去的。

从宫人口中得知圣康帝在后殿，郑玄瑛径直穿过甘露园，来到了寝殿外。圣康帝身边的内侍总管柳大监正守在殿外听候，瞧见了郑玄瑛，如释重负一般迎上来，“给公主请安。”

郑玄瑛微微点头，“阿耶可是在歇息？”

“陛下早就起了。”后面的话是柳大监压低了声音说的，“一早就在等您呢。”

总会有今日的，郑玄瑛并不意外，也并不害怕。

她独自进入殿中，听到动静的圣康帝警觉地看了过来，待看到来人是郑玄瑛后，警惕的目光虽然有所收敛，但是面上的冷色却加重了几分。

“儿给阿耶请安。”郑玄瑛单膝跪下行礼。

圣康帝的目光往她腰间瞥了瞥，没看到她的长剑，脸色顿时好了些许，但显然还在气头上，并不叫起，任由郑玄瑛跪着。

郑玄瑛老老实实地跪着开口，“儿前来向阿耶回禀清河王谋逆一案调查的调查进展。”

“长陵，你可真是让朕意外。”圣康帝面沉如水地打断了郑玄瑛有关案情的回禀。

话已至此，郑玄瑛急忙俯身认罪，“阿耶，是儿无能，浪费了您的一番筹谋。”

“无能？”圣康帝冷笑道，“朕看你昨日威风得很！”

郑玄瑛撑在地上的双手微微颤抖，“昨日，儿也是担心阿耶安危，这才带着禁卫回援。”

“真是为了朕的安危，不是为了，别的缘故？”圣康帝并不相信郑玄瑛的话，步步紧逼道，“朕还以为，你起了同清河王那个逆子一样的心思呢!”

郑玄瑛惊诧地抬头，膝行上前，面上的急色不似作假，“阿耶是儿的君父，更是儿的老师，儿一身本事是阿耶所教，手中权力更是阿耶给予，儿怎么会做出大逆不道之事，请阿耶明鉴。”

圣康帝却犹自不信，“昨日你本该带兵在宫外镇压清河王叛军，为何却将镇压叛军一事交给沈大将军，自己转头却带了禁卫入宫！难道镇压叛军不是朕交给你的，最重要的任务？！”

面对圣康帝的步步紧逼，郑玄瑛有口难辨，眸中渐渐浮现了一层水光，圣康帝瞧着她这副像是受了委屈却倔强得不肯开口的样子，心中的怀疑顿时有所消除。

郑玄瑛从小到大受了委屈都是这番模样，从不在他面前为自己辩解，他话重些，她就忍不住哭。到底是个女儿，圣康帝暗道，不过，若不是个女儿，他也不会放心地任用她。

“好了，”圣康帝面上的阴沉收得快，他朝郑玄瑛招了招手，“一点长进都没有，若是朕冤枉了你，你不会为自己辩解吗？就知道哭，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过来，告诉阿耶，究竟怎么回事。”

郑玄瑛吸了吸鼻子，从地上爬起来走上前，朝圣康帝拱手道，“阿耶容禀，昨日围剿清河王叛党时，沈大将军忽然带兵从宫门进入，说要助儿一臂之力，阿耶您是知道的，在咱们的计划里，沈大将军他……”郑玄瑛觑着圣康帝的脸色，点到为止，“儿发现计划出了岔子，担心阿耶安危，这才将围剿叛党之时交给了大将军，自己迅速带着禁卫驰援嘉晔殿。”

圣康帝听着听着，眉心紧蹙。郑玄瑛没点明的话，他听得明白。

这本就是一场局，一场想要将盘踞在前朝的两大外戚一网打尽的局。从去岁开始，他频频做出对清河王不满之状，贬斥了好几个身居高位的清河王同党，又故意流露出想要将安化王过继给沈皇后的意思，通过郑玄瑛布局，一步一步将清河王逼入绝境，逼得崔贵妃母子联合，孤注一掷。在确定了清河王意图谋反后，又故意让郑玄瑛将崔贵妃母子要清君侧，诛灭沈氏的消息泄露给沈皇后，引导沈氏反击。以他对沈氏的了解，只要有了这个绝佳的借刀杀人的机会，沈氏必然会趁机推举安化王登基，到时候他坐山观虎斗，等到两方斗得差不多时再让禁卫出手，谁知偏偏就出了岔子。

“大将军极为敏锐，未曾中计。”郑玄瑛沮丧道，“是儿辜负了阿耶的重用，还，暴露了自己。”

传闻中，长陵公主深得帝宠，甚至被宠的不知天高地厚，养成了骄纵狂妄的性子，这些年来，郑玄瑛在塑造自己的假象时，未曾行差踏错过一步，无论是皇后贵妃等善于察言观色的后宫皇妃，还是沈伯齐这样心思缜密重权在握的前朝重臣，都没有看透过她的韬光养晦。郑玄瑛在人人看得到的地方当一个我行我素的大雍公主，却在背地里旁人看不到的地方接受了来自大雍帝王的诡术调教。圣康帝将她教成最趁手的利器，只为在最关键的时候为他彻底清除来自前朝外戚的掣肘。

然而，造化弄人，郑玄瑛这把刀暴露了，但是干政的外戚却没有被彻底清除，甚至比起从前沈、崔分庭抗礼的局面还要糟糕的是，没了崔氏，沈氏将在前朝独大。

郑玄瑛显得十分懊悔，“阿耶，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阿瑛啊，还想不想为你阿娘报仇？”圣康帝问。

提起先皇后，郑玄瑛眸中仿佛烧灼了一团烈焰，她咬牙切齿道，“想。”

“那就忍，”圣康帝告诉她，“沈伯齐没了能制衡他的人，也好，将欲取之，必先与之，就让他一家独大吧。”

“可，”郑玄瑛不得不提醒圣康帝，“可皇后虽死，掖庭群玉院中，仍有沈氏女在。”

“那阿瑛觉得，朕该如何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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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权衡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