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 第17章 谁堪配

董夫人回京这事儿，沈伯齐当天才知晓。

清河王郑玄玮谋逆被废为庶人，连同他的封地清河郡也一同受了牵连。沈伯齐垂涎清河郡已久，奈何清河郡一直由当地豪族世家崔氏把持，他连一个小官都按插不进去。章懿皇后一入葬，他便上呈奏疏，主动请缨送庶人郑玄玮及其母崔氏的灵柩回清河，意欲借此机会在清河郡安插自己的人手。

其实圣康帝属意让郑玄瑛亲自走一趟，但郑玄瑛想让沈伯齐和清河崔氏的那一群老狐狸先斗上一番，等到他们斗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出手坐收渔利。圣康帝同她说了一回，见她执意留京，便也随她去了。

沈伯齐一走，郑玄瑛就迫不及待地夜探引泉宫，又趁着这位野心勃勃的大将军不在京中，提了苗贤妃为贵妃，将六宫权柄交予她。以贵妃的名义传召董夫人入京，原不在她的计划内，奈何董良宜软硬不吃，她只好出此下策。

沈伯齐虽然人在清河，却在京中放了人，董夫人这边刚启程，他就立刻收到了消息，当日便从清河动身，星夜兼程地往京中赶。可途中所经之地发生了山火，火情虽然不重，没造成伤亡，但却误了他的路，他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董夫人离宫后才被匆匆赶来的沈伯齐请走。沈伯齐穿着一身劲装，风尘仆仆的模样一瞧便是刚刚回京。

“堂兄这是？”董夫人意外地问，“这是专程赶回京中来了？”

沈伯齐上下打量了董夫人一番，状似无意地开口，“怎么回京也不派人提前说一声？阿兄好派人去迎接。”

董夫人平生最害怕的人有两个，一个是早已过世的伯父，也就是沈伯齐的亲爹，另一个便是沈伯齐这个堂兄。这父子二人先后任沈氏家主，论心思深沉，论心狠手辣，谁也不遑多让。

因而，虽然自己的女儿成了皇妃，但董夫人在沈伯齐面前还是怕得很，她总觉得沈伯齐长了一双鹰眼，敏锐得能看透人心，紧张地不敢迎接他询问的目光，将头转向马车窗一侧，说出了个思量许久的缘由，“贵妃传召得急，我一接到贵妃口谕，连行李都未来得及收拾就启程了，等到了长安郊外才想起来这回事，但为时已晚。”

听着就漏洞百出的一番话，但是沈伯齐没空追究，他更关心另一件事，“见到才人娘子了？”

董夫人点头。

沈伯齐格外留意董夫人的神色，又问，“她眼下可好？自她受封后，为兄还未曾见过她，到底是成了皇妃，身份上多有不便，无法时时相见。”

“说是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不过今日瞧着已经大好了，”董夫人想起郑玄瑛对自己客气的态度，不免有些得意，“想来吾儿在宫中应当过得不错，连公主殿下都对她的病十分上心。”

沈伯齐眸光闪了闪，“哦？公主殿下对她青眼有加？”

董夫人连连点头，“殿下是陛下唯一的公主，若能得殿下提携……”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言语有所不当，急忙找补道，“公主殿下毕竟是女眷，照顾起来比阿兄方便些。”

沈伯齐忍了又忍，才克制住内心的厌恶。他一直都知道沈孟姜这个堂妹脑子不灵光，但没想到竟然蠢成这般，年纪也不小了，怎能言行举止还这么，天真。

郑玄瑛从前是怎么对章懿皇后的她也不是不知，怎么就能妄想她对自己的女儿另眼相看？还提携前程，郑玄瑛不下手暗害就已经是有所顾忌了。

不过，沈伯齐并没有耐心给董夫人分析其中厉害，他匆匆赶来也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既然已经确认过，就不必节外伸枝，反正董夫人也不会日日都入宫。

“难得一次回京，也不必急着赶回汴州了，”沈伯齐放松了靠在凭几上，对董夫人说，“留下来住几日。”

董夫人也正有此意。

“娘子，殿下又派人送赏赐来了。”王灵媛将就日殿许殿正亲自送来的两罐雪没银针呈给董良宜，“许殿正说，这是昨日才送入宫中的新茶，就日殿统共就得了两罐，殿下记得娘子爱饮茶，前头时候娘子尚在病中，得忌口，错过了春茶，这两罐是补偿娘子的。”

董良宜淡淡地掀动眼皮，心里头止不住冷笑。她哪里爱饮茶，分明是公主殿下借着送茶坑害她。

就日殿也只得了两罐的茶，可见有多么金贵。郑玄瑛尽数送给了她，还让许殿正送来，用不着几个时辰，怕是满宫都会知晓这件事。她的病要尚药局的奉御诊治，她的茶也是宫里头最好的茶，树欲静而风不止，树大招风，郑玄瑛这是生怕她的日子过得太清净，专给她挑事儿。

“先搁着吧。”董良宜单手直颌，一剪子将盆栽矮松上的斜枝薅了下来。

王灵媛得了吩咐，却还是杵着不走，望着董良宜不善的面色，欲言又止。

修枝修枝，心不静，修也是胡乱修，好好的一盆矮松被她剪成了秃松，董良宜索性丢下剪刀起身，一抬眼却看到王灵媛维持着捧着茶罐的姿势一动不动。

“怎么了？”董良宜疑惑地问，“难不成殿下还有吩咐？”

王灵媛转身先将茶馆搁在一旁的高桌上，而后从袖中掏出了一样东西，结结巴巴道，“娘子，这是殿下给您的，说，只能您亲自打开。”

是一把折扇，却不是被郑玄瑛拿走的那一把。

董良宜接过折扇，当着王灵媛的面将折扇缓缓打开，每打开一折，扇面上的图案便完整一份，直至折扇全部打开，一幅完整的落日夕阳呈现在董良宜的眼前。

落日是山间落日，连绵起伏的山脉之中隐隐有几处烽火台，此情此景，她熟悉得很。

董良宜脸上的神色千变万化，王灵媛咬牙丢下一句“殿下说是礼尚往来”后便善解人意地转身离开了，独留董良宜一个人在屋里愣神。

山是朔州的山，她一眼便看出来。有些事即便刻意隐藏，但深埋在记忆里的东西并不会轻而易举地消散。

白日里她刻意回避，刻意装作处变不惊，可一到夜晚，不安、不甘、惊恐乃至各种复杂的心绪便会一一主宰她的梦境。

她冷汗淋漓地从梦境中苏醒，耳边是郑玄瑛轻声呢喃的“阿筝”。

阿筝，阿筝。

所以郑玄瑛白日送到她面前的折扇上，有一只风筝隐没在夕阳中，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坐在榻上，隐在黑暗，缓缓屈膝，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间，觉得自己此刻像一只被铁链拴住，被牢笼困住的兽。

万岁节将至，这是一年一度的，足以同辞旧迎新的正旦比肩的节日。万岁万岁，万岁节就是天子诞辰。

今岁是个多事之年，圣康帝备受打击后，迄今为止都龙体未愈，礼部拿不准今岁的万岁节该如何办，只能给郑玄瑛递上奏疏，委婉地打听一番。

许殿正将礼部尚书草拟章程呈给郑玄瑛，郑玄瑛瞧见面封上的字，却不急着打开，而是询问道，“东西今日都送过去了？”

“是，臣亲自送过去的。”

郑玄瑛闻言拧眉沉思，董良宜的定力未免太好了，她一次次试探，可对方就是岿然不动。

还要继续试探下去吗？

许殿正虽不知郑玄瑛对折棠筑格外在意的真正缘由，但是她对郑玄瑛忠心耿耿，见郑玄瑛整日为折棠筑的事发愁，不免想要为她分忧。

“殿下，若是董才人那边不好下手，不若从沈娘子那边再试试？”许殿正提议道，“娘子们回府也有些时日了，按制，也该往各府派遣教习女官了。”

郑玄瑛摇头，“沈妙常那边，沈伯齐盯得紧，不会这么容易就让我们的人混进去，等万岁节过后，吾会向阿耶提议由钦天监卜算良辰吉日，等吉日一定，你想法子将人直接安插进安化王府。”

“如此一来，等沈娘子入王府，怕是已经翻了年了，会不会误了殿下的事儿？”

“不急，一个一个来，”郑玄瑛提笔在礼部尚书的奏疏中批下“圣意从简，免朝见大宴，主者施行”后，才继续道，“明日你往昭庆殿走一趟，就说今岁万岁节陛下不欲大操大办，那日内宫在清辉殿举办一场晚宴即可，就后宫妃嫔及东阳王、安化王列席，让贵妃操办此次宴会。”

丢下这句话后，郑玄瑛又命宫人取来一把新的折扇。

“殿下今日还要作画？”许殿正正欲唤宫人入殿调配颜料，被郑玄瑛阻止，郑玄瑛将簇新的，空白的折扇交给许殿正，“明日派人送去折棠筑。”

许殿正不解其意，“今日不是才往董才人那里送过一把？”

“你告诉她，下个月陛下的万岁节，后宫妃嫔皆要献上贺礼略表心意。”郑玄瑛勾唇笑了笑，“不需多重的礼，心意到了便好。”

“殿下的意思是，让董才人亲自给陛下画一幅扇面？”

“答案吾给她了，至于她采不采纳，由她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