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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棠 第15章 隔帘望

作者:枕宋观唐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24 21:39:25 来源:文学城

你想见你的母亲吗?

这句话像一片阴云,时时刻刻笼罩在董良宜的心头,令她茶不思饭不想,令她夜夜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病情一日日减轻,人却一日日消瘦下去。

王灵媛原以为董良宜是近乡情怯,多年不见阿娘既憧憬又紧张,才整日魂不守舍。起初她还满怀轻松地安慰几句,说什么才人娘子也算因祸得福,贵妃娘娘体恤妃嫔什么的,可没过几日,随着头一批妃嫔家眷的入宫,董良宜越发坐立难安,王灵媛这才有些意识到,自己好像猜错了。

她们娘子看上去,并不很期待见到夫人。

不过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娘子从小在大将军府长大,逢年过节的也见不着董夫人几回,没有长在夫人膝下,自然不怎么亲密。

这些涉及沈氏自家的家事,王灵媛没有多做好奇,她像以往一样照看董良宜,好似没有发现异常。

直到,董夫人入了宫。

董夫人不在长安,随夫君在汴州任职,每年正旦之时才会回京走亲戚,素日里都不会无故在京,不像那些定居在京的妃嫔家眷,贵妃一个口谕下去,翌日便能往宫里头来。

董夫人是最后一批入宫的,与段婕妤姊妹的阿娘在进京的途中遇见,二人便结伴入宫。入宫后,二人在宫人的引导下先往贵妃的昭庆殿问安,而后又往郑玄瑛的就日殿拜见,之后才分别往自家女儿的住所去。

郑玄瑛亲自给董夫人引路,让董夫人受宠若惊,“妾岂敢有劳殿下大驾,宫人引妾前往折棠筑便好。”

“无妨,”郑玄瑛笑得如沐春风,“折棠筑挨着就日殿,就在棠林另一头,走不了几步,不妨事的,何况董才人前些日子感染了风寒,吾正好去探望探望。”

“小女……”董夫人话一出口,自知失言,急忙纠正道,“才人感染了风寒?”

“是啊,”一旁侍奉随行的许殿正解释道,“才人病了已大半个月之久,殿下命尚药局的连奉御给才人诊治,昨日折棠院的宫人回禀说,才人已经大好了。”

董夫人急忙垂眸感激道,“谢殿下对才人的关照。”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穿进了棠林。时节入夏,棠花早就谢了干净,一眼望去,树上出了绿叶,还是绿叶。

郑玄瑛拨开斜出的一节棠树枝,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夫人喜爱棠花,未出嫁前所居的院子里遍植棠树,还创办了一个‘棠花诗社’,每年一到棠花盛开的时节,夫人便会在院中举办棠花会,广邀闺中好友,共赴盛会,只是不巧,如今已不是棠花盛开的时节,夫人无法得见满宫棠花盛开之景了。”

董夫人脚下一顿,鬓间步摇随着她骤然停顿的动作前后摇晃起来,发出清脆的声响,尴尬之色在她脸上一闪而过,她将头垂得更低,生怕脸上的失态被人瞧见,“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此等闺中自娱自乐之事,说出来徒惹殿下笑话。”

“董夫人此言差矣,”郑玄瑛抬手指了指周遭的棠树,“棠花之姿,诗赋歌之,古往今来,吟诵它的人数不胜数,夫人慧眼识珠,与吾母同好。”

“殿下言重,”董夫人连连自谦,“妾微如虫萤,岂敢同日月相提并论。”

说着说着,折棠筑近在眼前。

折棠筑原是棠林中的一座歇脚花楼,与棠林本为一体,外头并没有院墙隔开。圣康十七年,沈皇后生辰,圣康帝赏赐了一座南边进贡的琉璃塔,那琉璃塔七层七色,浑然一体,光彩夺目,沈皇后在永坤殿后面盖了个小殿安置这座琉璃塔,以昭示圣恩,为了将小殿纳入永坤殿的范围,沈皇后又命工匠拆了永坤殿后头的墙,将墙往北边移动了三丈,这样一来,永坤殿的地方就往后扩大了一圈。

那时,郑玄瑛在宫中还是飞扬跋扈的行事风格,她不满沈皇后扩大地盘的举动,缠着圣康帝也将她的就日殿往外阔一圈,圣康帝经不住她的日日聒噪,应了她的请求。于是,她在西侧另起楼阁,与旧有的楼阁组成双阙,又下令在双阙周围砌上石墙,砌墙时将楼西边的一片花圃圈了进来,这才独成一个院落。

折棠筑三个字,乃是她亲笔所题。

郑玄瑛抬头欣赏完了自己的大作,转头瞧见董夫人还盯着匾额发呆,遍出声提醒,“夫人,快些入内吧。”

因折棠筑原先属郑玄瑛所有,而郑玄瑛一应用度从来都比照商皇后在世时的用度规格,因而院中建制也不例外,所以对董良宜这等才人份位的妃嫔而言,这座院子其实是违制的。但安排她住进折棠筑乃是郑玄瑛授意,便无人再去细究。

可董夫人一见,就知道这座院子有蹊跷。

“殿下,才人她,当真住在此地?”董夫人面露难色。

“自然。”

郑玄瑛不觉得有问题,董夫人也不好置喙过多,跟着郑玄瑛踏入了折棠筑中。

院中一个人也瞧不见,郑玄瑛给许殿正递了个眼神,许殿正领命往西边的阁中去了,她转而对董夫人道,“董才人想来午歇未醒,夫人先往会客堂略坐一坐。”

董夫人不敢违逆郑玄瑛的意思,只好先跟着她来到了东边的春棠阁。折棠筑的宫人听闻殿下驾临,立即过来奉茶,郑玄瑛顺嘴问一句话,“才人今日身子可好?”

“回殿下,才人昨日便大好了。”

郑玄瑛接过茶盏,“那就好,等一会儿见了才人,夫人也能安心。”

“宫中有医师照料,又有殿下关照,妾哪有不放心的。”

郑玄瑛闻言,抬了抬手中茶盏,示意道,“夫人尝尝今岁的新茶。”

董夫人依言品尝了半盏,赞叹不已,郑玄瑛眼中的笑意越发深邃,“能得夫人赞誉是此茶之幸,等夫人离宫时,吾派人给夫人送些带出宫去。”

“谢殿下恩赏。”

郑玄瑛摇头笑道,“夫人客气了,夫人能生出如董才人这般贤淑端庄进退有据,且有勇有谋的女子,于我郑氏皇族,可谓大功一件,对了,”她搁下茶盏,忽然问道,“说起女儿,吾此前听章懿皇后提过,夫人您貌似除了董才人之外,还有一女。”

风拂过院中树梢,叶子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太阳慷慨地将日光投射进屋子里,屋中光影交错,空中似有碎金屑飞舞。

郑玄瑛将余光从窗前收回,过了许久,才听到董夫人深深叹了口气,“不瞒殿下,妾的确还曾生下一女。”

“可吾看过董才人的名册,上头并未记载董才人还有一同母阿姊。”郑玄瑛难掩好奇,“莫非,她二人不是同父?”

此言似乎触及了董夫人的伤心往事,她的脸上渐渐出现了一种名为“哀戚”的神色,郑玄瑛见状,充满歉意道,“是吾多言了,让夫人想起了伤心事。”

董夫人擦了擦欲夺眶而出的泪水,说,“让殿下见笑了,都是妾年轻时眼盲心瞎,被人欺骗,这才所托非人,尝尽了苦果。”

“哦?那人对夫人格外不好?”郑玄瑛一副按耐不住好奇之状。

“也不全然,”董夫人抿唇,“刚成婚时,他对妾很不错,夫妻举案齐眉,和乐顺遂,只是后来……”

“后来如何?”郑玄瑛追问。

谈及前一段婚姻,董夫人似乎心中仍有不平之气,“妾与他,是在一次棠花诗会上偶然相识的,那时他是贡生,赴京赶考,前往客栈的途中路过了妾的院墙外,被棠花吸引,驻足观看,又听得院中人对诗,忍不住对了一句,妾起初以为是什么登徒子在听墙角,命下人外出查看,哪知……”

“哪知不是什么登徒子,是个俊俏的郎君,”郑玄瑛若有所思,“想来对方定是个长相不错的读书人,否则也不会入了夫人这等高门贵女的眼。”

“后来,妾在踏青之时又遇见了他,一来二去的,我们便熟识起来,”董夫人掩下细节之处,但郑玄瑛也能从只言片语之中窥见当年二人瞒着家人互生情愫的内情,董夫人继续说道,“后来,他说等他殿试登科,便上门求娶,那一年他得了二甲第二,虽非状元榜眼探花这等才高八斗的奇才,但也胸中自有丘壑。”

“想来他上门求娶,沈家并不同意。”

“是,阿耶一眼便看出此人心性不纯,可那时妾被他蒙骗,以为他是全天下最好的人,所以执意要嫁,阿耶大怒,要将妾赶出沈氏。”

“再后来,他任朔阳驿丞,妾陪他上任,知棠,就是在朔阳时生下的。”

“知棠?”郑玄瑛将这个名字在口中绕了绕,问,“这是夫人长女的闺名?”

“是,知棠出生后,他欢喜地往京中传信,但,并未得到回信。”

郑玄瑛明白了,以董夫人前夫的名次,断不可能去当什么朔阳驿丞,其中想必有沈氏故意为之的手笔,那人开始时并未在意,总觉得有夫人在,沈氏终究会妥协,所以在董夫人生下女儿后迫不及待地往京中传信,名为报喜,实则暗示沈氏,边塞艰苦,未免妻女受苦,此处并非长久之地。可他没想到,像沈氏这样的高门大族,冷心冷情,在他们眼中,董夫人与人私定终身无异于是对家族的背叛,既是叛徒,何必在意。

“他眼看拔擢无望,便开始怪罪妾,觉得是妾拖累了他,起初只是言语讽刺,后来更是拳脚相向,妾实在受不了,想带知棠离开,同他和离,可是他不允许,他对妾说,只要他一日不离开朔阳,妾和知棠也不能离开。”

“那夫人,是怎么回到京中的?”郑玄瑛抛够了鱼饵,问出了她最想知道的,“您的长女,又为何没与您一道回来?”

董夫人摇头,“妾在朔阳备受折磨,一日他酗酒归来,将妾打晕,妾再醒来,就已经在回京的马车上了。是族兄因公务路过朔阳,救了妾,族兄说,那人死也不放知棠一同离开,未免他狗急跳墙,只能让那人写下和离书,带妾先行离开,日后再做打算。”

“夫人后来回去寻过您的,知棠?”

董夫人点了点头,容色更加哀戚,“可那时她总觉得是妾抛弃了她,说什么都不愿同妾离开……”

说及此,董夫人竟不可抑制地抽泣起来。

郑玄瑛抬眼,窗外的身影,犹如石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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