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 第148章 云起时

这话听上去有些奇怪，问出这句话时谢知悔的神色更加怪异，郑玄瑛还是头一回在她脸上瞧见这样的神色，平静只是表面的假象，实则在深渊下翻涌着剧烈的岩浆，下一刻就会毫无征兆地吞噬掉周围的一切。

“他对你说了什么？还是旁人对你说了什么？”棠花簪实在碍眼，郑玄瑛捏住花心，想要摘下来，却被谢知悔握住了手腕。

避而不答，在谢知悔看来就是在心虚，强烈的憎恶与羞耻之感铺天盖地地淹没了她，她仰着头，沿着郑玄瑛的手臂攀上了她的肩，双手稍稍用了几分力道，郑玄瑛就被她带的一同倒在地上。

永坤殿内殿的地面上铺了红线毡，倒下去时一点也不疼，郑玄瑛任由她动作，想瞧瞧她究竟要做什么。

谢知悔将脸埋进郑玄瑛怀中，也不说话，二人维持着这个姿势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郑玄瑛以为她睡着了，正想要将人抱起来放到榻上，可她刚一动，看似睡着的谢知悔陡然抬手拔下发间花簪，将锋利的簪尖对准郑玄瑛的侧颈，用力刺下。

郑玄瑛反应极快，抬臂挡住，却在瞧见谢知悔发红的，充满恨意的双眸后，移开了抵挡的手臂，还能分神指了指侧颈处的命脉，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谢知悔当然不会杀她，郑玄瑛心中清楚得很，只要王显之还在她手里，谢知悔就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可她今夜行为格外怪异，郑玄瑛想知道原因。

“这么恨孤？”郑玄瑛握住谢知悔持簪的双手，往自己侧颈处送了送，“孤让你刺上一回，是不是就能消消气？”

谢知悔的眸光变得异常锐利，如一把锋利的刀刃，须臾之间就能将郑玄瑛千刀万剐，“殿下都说了，是恨，既是恨，哪里能这么容易消除？”

“你说的对，”郑玄瑛紧了紧握着谢知悔的那只手，问道，“刺不刺？”

没有等到回答，郑玄瑛发出一声叹息，先取下谢知悔手中金簪，丢到妆案上，然后抱着谢知悔起身，来到榻边，弯腰将她放在了床榻上。当她察觉到还是昨日那床被褥时，忍不住皱眉，“明日让人将这些都撤换了。”

谢知悔勾着郑玄瑛的后颈，将她脸上的神色仔细瞧了一遍又一遍，郑玄瑛忍无可忍，咬住了她的唇，片刻过后，她稍稍抽身，稳住气息问，“今夜究竟怎么了？让人给孤传信要孤过来，又动了怒，难不成，是因为昨夜孤没来？”

“那昨夜殿下为何不来？”谢知悔的双眸并没又恢复清明，还带着几分迷离，像含了一曾薄薄的雾气，说话时的尾调曳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使得她的话不像质问，而是嗔怪。

郑玄瑛将她抱紧了些，她可不会以为谢知悔是在思念她，不过她还是解释了一番，“要做的事太多，既要安排人刺杀董良宜，又要谋划万民请命，何况，若是孤昨日过来，可不会像眼下这般轻易就放过你。”

听到董良宜的名字，谢知悔混沌不堪的脑子清醒了些，若是真如圣康帝所言，她与章宪皇后有几分相像的话，那么董良宜不也……

“妾好看还是她好看？”

郑玄瑛被问得猝不及防，下意识抬起手背往谢知悔额头上贴了贴，“也没见你发烧，怎么尽问些胡话？”

郑玄瑛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比较的。

“妾还看还是她好看？”谢知悔固执地问了第二遍，郑玄瑛无奈，“虽然孤也不是看上你的脸，但自然是你比她好看。”

不是，看上她的脸吗？

谢知悔恍惚了，又问，“那是妾更像章宪皇后还是她更像？”

郑玄瑛的脸色登时变了几变，她忽然就明白谢知悔今夜如此反常的原因，她竟以为她对她另眼相看，是因为她像自己的母亲？

谢知悔问出这句话时，心里头说不出得紧张，她这一生像了太多的人，因为像生母，所以被生父厌恶到为她改了“知悔”这个带着羞辱意味的名字，因为像董良宜，所以才被沈伯齐看中送到宫里头来，当圣康帝告诉她，她有几分像章宪皇后，所以郑玄瑛绝不会放过她时，她才恍然大悟，原来郑玄瑛没有由来的迷恋，也是因为她与旁人肖像。

郑玄瑛神色复杂地注视着怀中的人，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吻了吻谢知悔的眉心后才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孤天生就是一个目无伦理纲常之人？”

谢知悔此刻的神色出卖了她，郑玄瑛气得发笑，“那还不是因为你是孤阿耶名义上的皇后，若你是孤的皇嫂，或是朝臣之妻，孤也照抢不误，所以，你是什么身份并不重要，这是其一，”郑玄瑛顿了顿，继续道，“其二，也并是因为其他任何人，才恋慕你，还有，”她越说越气，气得低头沿着谢知悔的肩骨一路留下了不算轻的痕迹，吻的谢知悔开始发懵，她才继续说，“你没见过孤阿娘的画像吗？你像不像她你自己看不出来？”

“画像，画像也可以不像，”谢知悔推了推郑玄瑛不安分的手，“旁人看着像，才是真的像。”

“旁人，他说你像？”

郑玄瑛一只手同时握住谢知悔两只手腕，将她压倒在榻上，谢知悔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急忙将圣康帝卖了个彻底，然而她的诚实并没有换来郑玄瑛大发慈悲，在东宫那七日，她从来没开口求饶过，而今夜她实在受不住了，开口向郑玄瑛求饶，但郑玄瑛选择充耳不闻，最后一回时，甚至将她抱到妆案前，让她看着铜镜之中的自己，在她耳边轻声说，“这宫里头最像阿娘的人不应该是孤吗？你瞧瞧，你与孤，可长得相像？”

谢知悔知道错了，她妄图闭眼不看，可只要她敢闭眼，郑玄瑛就会让她陷入更难以自控的境地中去，无论她怎么哭着哀求，郑玄瑛铁石心肠，都不曾心软半分，她被迫看着镜中意乱情迷的自己，向郑玄瑛认错认了一次又一次，直到最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郑玄瑛才放过她。

她不知道何时昏睡过去，等到醒来，殿中早就没了郑玄瑛的踪迹，昨夜荒唐至极的事好似从未发生过，但是她清楚那些都真实存在过，因为她的身体记住了郑玄瑛做过的一切。

此后一连很多天，郑玄瑛都没有在在夜半时分过来，谢知悔后知后觉，大抵她的永坤殿被郑玄瑛故意开了一个口，放了圣康帝的眼线进来。

董良宜再度遇刺的消息传来，谢知悔这才觉得奇怪，郑玄瑛从不做无把握之事，她上次已经失手，若无十成十的把握，为何还会出手？

除非，她是故意的，她故意暗杀又故意失手，是在向圣康帝传递什么样的消息？

甘露殿中，圣康帝听闻董良宜遇刺的消息，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孤以为她就是玩一玩，竟是真的放在了心上。”

他也是不久前谢知悔来甘露殿给他过目新衣那一次，才察觉到郑玄瑛的心思的，这个念头刚生出时，连他自己都觉得是个错觉，但是郑玄瑛看着谢知悔的目光实在太过炙热，让他想起了自己，曾经，他对商剑衣，也是如此。

想要确认这件事，并不难，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将谢知悔留在宫中，果然，郑玄瑛，他的好女儿上了当，竟将人带去了东宫。再次见到谢知悔，他从谢知悔的眼中看到了深入骨髓的怨恨，他就知道，一切都如他所料。

之前他养虎为患，又拿这个逆女没什么办法，只因为他清楚，郑玄瑛是个能做出鱼死网破之事的性子，他并不想与她同归于尽，可她什么都不在乎，伦理纲常在她眼中什么都不是，他无法用那些君臣之道，父女之情，甚至朝政军权任何事逼她就范，就在一筹莫展之际，他竟抓住了郑玄瑛的软肋。

有在乎的便好，即使这个人是他冒名顶替的皇后，但没关系，有用就可以。他相信谢知悔不会让他失望的，这个女人敢做出李代桃僵之事，就决非胆小之辈，郑玄瑛敢强取豪夺，就要做好日后被人背后捅刀的准备。

谢知悔有丈夫也有孩子，而这些能称之为“家”的一切，都被郑玄瑛毁了，她怎么可能不恨。

吕大监将新煮好的茶呈给圣康帝，没听清，问道，“陛下您吩咐什么？”

圣康帝摇头，“没什么，”他指了指茶，“这茶不错，赏。”

“殿下，已经第二次失败了，”许宫正心急如焚，“可要臣再派人？”

郑玄瑛摇头，“两次足够了，本就没想着真杀了董良宜。”

“殿下，这样容易被陛下抓住把柄。”许宫正提醒道。

“本就是为了让他抓住把柄。”郑玄瑛合上万民书，抬头说，“他知道了。”

许宫正先是一愣，继而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后大惊失色，“殿下，那谢娘子那边？”

“阿筝回永坤殿的那晚，他故意当着孤的面说要将董良宜的孩子给阿筝，他就是故意说给孤听的，他在试探孤，在董良宜和阿筝之间，孤会如何选择，是杀了董良宜除去一个皇嗣，还是杀了阿筝这个皇后，让他再无有嫡子的可能。”

“没了皇后，便不会再有嫡子，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许宫正明白过来。

“可孤却选择了一个并非一劳永逸的法子，孤就是要让他知道，孤很在意阿筝，孤越在意，他才会觉得阿筝有用，阿筝才不会有事，”郑玄瑛将万民书递给许宫正，“去安排吧。”

“可殿下，您这般派人暗杀董氏，若是董氏将您与谢娘子早就结党之事告诉陛下，岂非功亏一篑？”

“董良宜吗？她不敢，且不说孤能立刻置她耶娘乃至全族人于死地，就说她自己，是不怎么聪明，却也不傻，为孤保留这个秘密就是给她自己留一条后路，来日若是她所求不成，至少孤也不会杀了她。”

“是，臣这就去安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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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云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