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色沉郁 第28章 梦醒惊惶，不敢相拥

消毒水清冷凛冽的气息，沉沉包裹着无边黑暗的梦境。

我陷入一场漫长且混沌的昏睡，身体因为大量失血，虚弱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意识悬浮在清醒与沉睡的边缘，浮沉不定，混沌不堪。整夜无安稳，无松弛，只有反反复复、层层叠叠的幻境将我死死困住，拉扯着我仅剩的神智。

昏沉之间，周遭刺骨的黑暗里，忽然响起一道温柔低沉的男声。

很近，很轻，带着熟悉的暖意，一遍遍轻柔地唤着我的名字：“栀栀……黎意栀……”

那声音温柔得像是救赎，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抓得住的光。我混沌的意识微微颤动，本能地想要靠近，想要听清，想要循着这道温柔的声音挣脱无边的梦魇。我疲惫至极的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贪恋，贪恋这世间唯一肯温柔待我的人。

可下一瞬，温柔骤然破碎。

耳边的声线骤然扭曲、尖利、变得狰狞刺耳。

温柔的呼唤被母亲刻薄尖锐的怒骂瞬间覆盖，粗暴地灌入我的耳膜，狠狠刺穿我混沌的思绪。

“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不孝的？”

“供你读书长大，让你嫁人换彩礼补贴家里怎么了？你就是个白眼狼！”

“你这种人，生来就是还债的命，凭什么拥有安稳日子？”

尖锐的咒骂循环往复，像无数根细密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脑海。

画面骤然一转，时光骤然拉扯回懵懂卑微的初中时代。

狭窄阴暗的教学楼走廊，光线昏暗，无人路过。一群穿着校服的女生团团将我围在角落，嬉笑嘲弄、推搡拉扯。

“她家里都不要她，没人疼的小孩最好欺负了。”

“沉默寡言、死气沉沉的，看着就晦气。”

“没人护着的东西，随便欺负又怎么样。”

恶意的嘲讽、肆意的推搡、冷眼的嘲弄，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年少的我蜷缩在角落，不敢反抗，不敢出声，只能死死抱着自己的膝盖，任由所有恶意砸落在身。那是我藏在心底最不敢触碰的阴影，是原生冷漠之外，另一层深入骨髓的屈辱与自卑。

亲情不疼，世人不爱。

从小到大，我就是多余的、累赘的、不配被温柔对待的那一个。

梦里的恶意层层叠加，母亲的冷漠刻薄，同学的肆意霸凌，过往所有的寒凉与伤痕尽数翻涌，将我死死裹挟。方才那道温柔的呼唤，彻底被黑暗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拼命挣扎，想要逃离这片窒息的黑暗，想要抓住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温柔，可四肢僵硬沉重，动弹不得，只能任由绝望将我彻底淹没。

“不要……别过来……”

我无意识地喃喃呓语，声音细碎颤抖，带着极致的恐惧与惊惶。

心底的压抑与崩溃抵达极致的瞬间，我猛地睁眼，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剧烈的窒息感裹挟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病号服，额前的碎发湿漉漉贴在肌肤上，冰凉刺骨。胸腔剧烈起伏，心跳急促慌乱，眼底还残留着噩梦的恐惧与荒芜，整个人依旧陷在无边的惶惶不安里。

刺眼的白光映入眼帘，鼻尖萦绕着浓郁的消毒水味。

视线缓缓聚焦，我才恍惚认清眼前的场景——是干净冷清的病房。

噩梦散去，幻境清零，可心底的寒意与酸涩依旧死死缠绕着心脏，久久无法平息。

我缓缓侧过头，目光轻轻挪动。

病床边的椅子上，房亦安安静静地靠坐着。

他一身黑衣，眉眼温顺疲惫，连日紧绷的神经和整夜寸步不离的守护，让他终究抵不过疲惫，沉沉睡了过去。他修长的手指牢牢攥着我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力道轻柔稳妥，小心翼翼地包裹着我满是伤痕、冰凉纤细的手腕。

灯光温柔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褪去了所有凌厉，只剩下极致的温顺与疲惫。眼下是淡淡的青黑，睫毛修长垂落，平日里盛满星光的眼眸紧闭着，少了平日的笃定从容，多了几分令人心疼的倦意。

他就这样守了我整整一夜。

在我深陷黑暗、自我放弃、濒临死亡的时刻，是他不顾一切奔赴而来，是他拼尽全力将我从地狱拉回人间，是他彻夜不眠，寸步不离，守着我这残破不堪的性命。

看着他安稳熟睡、温柔守护的模样，我心底酸涩泛滥，鼻尖骤然一酸。

可随之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自卑与惶恐，瞬间淹没了所有暖意。

我看着自己裸露在外、满是狰狞疤痕的手臂，看着这副千疮百孔、破败不堪、连自己都厌恶的躯体，心底的怯懦与自我否定再次疯狂滋生。

他是世间皎洁明月，坦荡温柔，前程坦荡，干净耀眼，本该拥有完美顺遂、无忧无虑的人生，拥有一个明媚热烈、配得上他的女孩。

而我，满身阴影，满心破败，被亲情抛弃，被过往折磨，被抑郁缠绕，一次次自我伤害，一次次濒临绝望。我是深渊里爬出来的人，满身泥泞，一身灰暗，连好好活着都做不到，只会无休止地拖累他、牵绊他、消耗他。

他的温柔太干净，太纯粹，太盛大。

而我，太肮脏，太残破，太不配。

我根本就不是能站在他身边的人。

这一刻的温柔安稳，是偷来的，是虚幻的，早晚都会破碎。我不敢贪恋，不敢靠近，更不敢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不属于我的偏爱里。

我配不上他彻夜的守护，配不上他满眼的深情，更配不上他倾尽余生的救赎。

心底的拉扯与挣扎剧烈翻涌，酸涩、卑微、惶恐层层堆叠。我望着他熟睡的温柔眉眼，指尖微微发颤，终究是咬着唇，屏住呼吸，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抽回自己的手。

我动作轻到极致，生怕惊扰了难得安眠的他。

微凉的肌肤一点点脱离温热的掌心，最后彻底抽离，空空荡荡，只剩一室清冷。

掌心骤然落空的瞬间，座椅上的少年睫毛猛地一颤。

下一秒，房亦安骤然睁开双眼。

原本沉睡的眼眸瞬间清醒，漆黑的眸子褪去睡意，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整夜未歇的疲惫，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他抬眸，目光精准落在我脸上，四目相对。

静谧的病房里，空气骤然一静。

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