炙热 第31章 无言以对

严时雨把车直接开进了乔知意伯母家小区，停在了单元门前的空地，两人一块下了车，严时雨抬头看了看，“等会你上去了有什么异常的话就给我打电话，要是不方便的话就到阳台上叫一声，我就上去找你。”

乔知意笑道，“你这么一说搞得我都紧张了。”严时雨正色道：“我怕他们摆鸿门宴啊，我可不是胡说的，总之，你自己留点心。”说罢他抬了抬下巴，“你上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

乔知意点头转身走进了单元门，出了电梯，走到伯母家门口，看到门口摆了双高跟鞋，她的心突然有些不安了起来，这鞋子不是堂姐的，她结婚时就已经怀孕了，不可能是她的，更不可能是伯母的，她吸了口气按下门铃。

“呀，小意来了，快进来！”伯母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进了屋，不等她换鞋，伯母就搂着她的肩指着客厅的方向说，“你看，是谁来了？”那语气亲热地过分，乔知意感觉自己像是被强行塞了一块蜜糖，吃着甜，但里面成分复杂。

她顺着伯母的目光看过去，一位烫着大波浪的时髦妇女朝她走过来，身上穿了件灰色的皮草，皮肤白皙，脸上有种护肤过度导致的反光，身姿纤细苗条，不看脸倒觉得只像是三十多岁的少妇，可眼角的细纹和松弛的眼皮还是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她觉得面前的女人有些眼熟，以为是哪位很久没见过的远方亲戚，她礼貌地对她笑，那女人十分自然的拉过乔知意的手，“小意，我是妈妈。”

乔知意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看了眼伯母，确认真实性，“这么多年了，不记得了也正常。”伯母安慰地拍了拍她肩，随后就拉着乔知意和陈巧音往沙发那边走去。

乔知意坐下，脑子还没缓过来，她努力地在脑海里搜寻关于母亲的记忆，记得很多以前她们生活过的细节，但唯独对她的长相印象模糊，家里有一些小时候和她拍过的照片，但还是无法把照片里的人和面前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陈巧音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儿看，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而她是创造者，眼里是极度的满意和成就感。

“小意，这些年是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也是身不由己，你以后就知道了。”说着陈巧音抹了下眼泪，伯母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递给她，“回来就好了，这几年小意也真是不容易！”

陈巧音接过纸巾擦了下眼泪，捏在手里慢慢揉搓成一团，乔知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伯母起身离开，陈巧音挽过女儿的胳膊，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覆盖在她手背上，轻声细语道：“我听伯母说你在宁江工作，你爸爸几年前因病去世了，这些年真的是辛苦你了。”说罢她又拿起纸巾擦眼泪，乔知意却觉得自己像个没有感情的人，对陈巧音的话语没有一点感情反应。

伯母走过来挨着乔知意坐下，将一个东西塞到了她手里，她低头一看，是奶奶的那个手镯，“你奶奶走的突然，也没个交代，就剩下这个手镯，慧琳说留给你，想着这款式太老了怕你不喜欢，想着去换个时兴的再给你，想不到却让你多想了，你也别介意啊！你姐也是一片好心。”伯母委声解释，吃准了她心软不会新账旧账揭发过往。

乔知意收下手镯什么也没说，陈巧音不知实情，感激地说道：“大嫂，这些年还好有你们，不然小意……”说到这里她又哽咽了一下，“小意，妈妈这次回来可以好好补偿你了，你要是决定以后就在宁江生活工作，妈给你在那边买房子，买车，只要你愿意妈妈都没意见。”陈巧音轻拂乔知意的头倾泻母爱。

乔知意无动于衷，仿若是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看着这一场喜剧，而喜剧的内核却是悲，但喜是别人的，悲只属于她，悲不能让他人感同身受，无法传播，无法按下别人的头颅塞进她们的大脑皮层的沟回里。

陈巧音声泪俱下泣诉自己在国外的种种不易，以及这次好不容易才回国的各种曲折，乔知意觉得聒噪，叹了口气，陈巧音才住了口，收了收情绪，“好了不说了，咱们娘俩以后再也不分开了，剩下的日子让妈好好补偿你。”

突然乔知意感觉到口袋里传来一阵震动，她从陈巧音手里抽回手，拿出手机，看到是严时雨打来的电话，她起身走到阳台接听。

“喂。”

“你没事吧，怎么还没下来？”

乔知意看到楼下站在车旁的严时雨正抬头看着这边，她推开窗户探出头去朝他挥了下手，“没事，你再等我一会儿。”

严时雨对着她做了ok的手势就挂了电话。

乔知意回到客厅，看到大伯穿了件新衣服从卧室走出来，左拍拍右拉拉脸上洋溢着喜悦，“康林这孩子眼光真是不错啊，这衣服还挺合身！”

陈巧音笑问道：“康林是谁？”

伯母说：“是我们女婿，他们今晚要回来吃饭，到时候你就能见着了。”脸上满是骄傲，陈巧音接着说，“慧琳都结婚了呀，看你们对这女婿挺满意的，她嫁的不错吧？”

伯父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发出一声低沉的啜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现在是机关单位的科员，今年估计要升到副科级了。”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处处在炫耀。

陈巧音附和道：“大哥你这也太谦虚了，这完全就是栋梁之才后起之秀啊！我要有这样的女婿我做梦都要笑醒！”

大伯和伯母听了笑得合不拢嘴，陈巧音抬头看了眼站阳台隔断玻璃门旁的女儿，阳光照在她身上，皮肤似乎透明泛着光，像一个精致可人的瓷娃娃，随后脱口而出，“到时候让康林给小意介绍个对象吧，他们单位要是有合适的男孩儿的话。”

乔知意听了这话一愣，往沙发上的几人看过去，神情冷漠的撇了一眼陈巧音，动了动唇没说什么，伯母接上了话，“这都不是事，回头我跟康林说说，让他留点心。”

乔知意觉得这伙人没把她当回事，也没把来过伯母家的严时雨当回事，平常一些事情她不计较也只是因为知道伯母一家的秉性，这不是个讲道理的地方，省点力气远离就行，眼不见心不烦，但现在牵扯到个人尊严上了，她不能再视而不见。

“伯母，前天我男朋友都来过您家了，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了。”乔知意没好气地说。

伯母听了看了眼大伯，俩人对了个眼神，那天严时雨是陪乔知意过来要手镯的，怕乔知意继续往下说，伯母双手一拍，哈哈笑道：“哎呀，你看我这记性确实是记不住事了，不过你也别怪伯母，那天刚送完你奶奶，精神还没缓过来，你别往心里去！”

陈巧音听了高兴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乔知意旁边，拉过她的手说道：“你谈男朋友了，也是星洲的吗？等会儿叫出来中午一块吃个饭吧，妈也得见见这位来的女婿呢！”

乔知意对着阳台瞥了下头，“他就在楼下呢，我们准备回宁江了，饭就不吃了。”

闻言，陈巧音快步走到阳台上朝下看，伯母也跟着过来，“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人都来了怎么不上来家里坐坐！”伯母笑着给自己整了个台阶下，陈巧音的关注点全在未来的女婿上，完全听不明白话里的弯弯绕绕。

“那我们就下去吧，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吃午饭了。”大伯拿起保温杯在饮水机前灌热水。

“行，那走吧，哎呀，我这怎么还有点紧张了！”陈巧音拉着乔知意的手往门口走去，自说自话地笑了。

“丈母娘头一回见女婿是会这样的。”伯母拍了拍陈巧音的胳膊说道。

在电梯里陈巧音问女儿，“小意，你男朋友叫什么名字，是那年的？”

乔知意平静地说：“他叫严时雨，跟我一年的。”

陈巧音又问：“哪个shi哪个yu？”

乔知意说：“时间的时，下雨的雨。”

陈巧音笑了，“怎么叫个女孩儿的名字。”

乔知意有些不耐烦，“他是清明节出生的，他爷爷给取的名字。”

“哎呀，这名字好啊！一看就是有文化的人取的！”大伯奉承道。

几人一起走出一楼的单元门，看到前面停着一辆黑色的suv，乔知意走过去敲了敲驾驶室的窗户，严时雨降下车窗刚要开口，突然几个脑袋都凑了过来看他，他一愣，反应迅速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体面人有体面人的做法，心里再怎么有想法，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做。

陈巧音看着面前这个五官和身材都极为优越的男人，目光里流出极大的满意，乔知意简单地向严时雨介绍，“这是大伯和伯母，上次见过的。”严时雨客气地和他们寒暄打招呼。

刚要介绍陈巧音，乔知意还没来得及说话，陈巧音自己开了口，“小严，我是小意的妈妈，这第一次见面什么也没准备，真是不好意思了！”

严时雨看了眼乔知意，见她轻点了下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顿时明白了，他笑着对陈巧音说：“阿姨，您客气了，我这头一回见您什么见面礼都没有，过意不去的是我才对！”

陈巧音笑道：“我虽然是长辈，可也不是那种古板的人，那些礼节什么的咱们不来那套，再说了，这次见面也是意料之外。”说罢她拍了拍严时雨的胳膊，“小伙子长得真不错，一表人才的。”

严时雨看着陈巧音，莫名地觉得有些眼熟，见陈巧音也正察言观色般的打量他，忽然两人相视一笑，“哎呀，原来昨天在电梯里是你们呀！”陈巧音笑着搂了搂乔知意的肩膀，乔知意云里雾里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严时雨也没怎么解释，随口说了声“没事。”意思是这话回头再私下跟她说。

本以为打过照面之后今天这场认亲就到此结束了，可几位长辈根本不放人，非拉着乔知意和严时雨一块吃完午饭再走，严时雨碍于陈巧音的面子，即便乔知意再不想去，他也得拿出点男人的格局来，只好转换了阵线站到了另一边来劝她。

乔知意错开他们的目光给严时雨使了个眼神，意思是：“你怎么还同盟叛变成敌军了？”严时雨直接忽略掉乔知意发来的眼神警告，安排大伙上车坐好了就往吃饭的地方开去。

乔知意只和严时雨一起和秦飞他们吃过饭，还没见过他和长辈在饭桌上的相处之道，刚落座没几分钟，就发现他实际是个社交高手，其实从年前那次在星耀公司的庆功会上就能看出来，只不过乔知意跟他接触的时候他展现出来的是生活日常的一面。

几位长辈和严时雨在桌上“相谈甚欢”，大伯对他甚至有种“相见恨晚”的感叹，他抿了口酒扬着下巴放起了马后炮，“还是小意眼光好啊，那时候你表姑非得撮合你跟她那个侄子，我就说不行吧，那小子仗着自己家有点拆迁款腆着脸往上赶呢，还好没上那个当！”

乔知意听了，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陈巧音好奇地问，“哪个表姑？”

伯母说，“咱妈的外甥女，就是盛全他大姨家的那个闺女海芳啊！”

陈巧音“哦”了一声，尾音拉的有点长，估计一时半会也有点想不起来了，但这些都不是重点，她比较关心腆着脸往上赶的细节，“那海芳姐她侄子怎么就……?”

伯母叹了口气，“哎，那孩子，看着老实巴交的，心理有点问题，前段时间被人举报说什么虐待小动物，人家把捡到的猫给他养，他给人弄死了，断胳膊断腿地，还拍了照片给人发过去，你说这孩子……”

乔知意听了心头一震，想到之前看到他朋友圈里发过很多投喂流浪猫狗的照片，就是因为这个导致她一开始误以为李辰是个善良的人。

这次她回星洲，原本还以为大家会对在宁江她跟李辰进局子的事情又要扭曲事实添油加醋地一通胡言乱语，但意外的是竟然没一个人提这事，不知道是他们不知道那件事，还是说因为陈巧音的突然衣锦还乡赶紧和他们那边撇清关系划清界限。

乔知意暗自叹了口气，感觉自己的经历都足够拍一部剧情跌宕起伏的电视剧了。

而饭桌上，大伯一家对她，对严时雨的态度也发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反转，前天上门时她还是不受待见的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灰姑娘，今天则被人捧成了心肝宝贝。

她侧头悄悄地看了眼严时雨，发现严时雨也正往她这边看，俩人递了个眼神，相互撇了下嘴，然后抬起头来继续逢场作戏。

她心想，要是让她过这种生活还不如让她去死，因为家庭原因，她过早地就见识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她的不计较不是因为不争气，而是不想涉足那个复杂又荒诞的圈子里去，东西坏了可以修，但人坏了只能远离，她没有大佛慈悲想要去感化别人。

看着严时雨顶着未来女婿的名头给足了陈巧音面子，乔知意顿时觉自己好像给他挖了个坑，先前还在抱怨他的心情立马切换到了心疼，她生无可恋地看着他们谈笑风生，对那些话语也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地没仔细听。

正吃着饭，突然间一句话飘进了她耳朵里。

“我这几年也是运气不好，几年前西区那边不是说要搞一个什么美食广场，投了点钱进去，后来烂尾了，广场打了个地基开发商就跑没影了！”大伯亢奋地说道，随后又骂骂咧咧了几句。

乔知意和严时雨交换了眼神，严时雨了然地勾了下唇角给大伯倒酒，“这几年形势不稳定，投资是得小心点，不过这也没事，您还年轻，留得青山在嘛，总有东山再起的那天的！”严时雨安慰大伯，以茶代酒和他碰杯。

“我没那能耐了，过几年就六十岁了，家底都掏空了，哪还有什么指望，认命了！”大伯有些喝高了，伯母数落他，“你喝酒就喝酒，就是喝完这嘴门子就关不上了，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料，非得学人家搞投资。”

严时雨趁墟发问，“您投了多少钱进去呐？”

大伯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跟后劲不足的陀螺似的打着圈，摇头晃脑地伸出一只手来，五个手指分开对着空气张了两下，严时雨问道，“五十万？”

“是五十五万！”大伯醉醺醺地纠正。

陈巧音见状伸来了橄榄枝，“大哥，多大点事，心态放宽点，我这次回来先了解了解行情，到时候有什么能做的生意咱俩一块干。”

大伯一听来了劲，又到了一杯，举杯递向陈巧音，“弟妹啊，大哥我只能给你出点力，本金是真拿不出来了，你要不介意，大哥没半点意见！”

陈巧音呵呵笑道，“咱都是一家人哪还说两家话呢，况且我走的这十几年还好有你们的照应，我感谢还来不及呢！”

看着差不多了，乔知意看向严时雨说道：“明天还得上班呢，等下路上开车还得四个小时，早点走吧！”

严时雨抬手看了眼手表，“哎哟，这都已经一点多了，是得走了。”说着他对着几位长辈颔首笑了笑站了起来。

酒足饭饱，大家也不再作挽留，一行人徐徐走出包厢，严时雨挤到前面先走了出去，直接走到了门口的收银台前结帐，陈巧音见状紧跟过去，“哎呀，你这孩子，这可不能让你请！”说时迟那时快，等陈巧音站到了收银台前严时雨已经扫码付完了钱。

陈巧音瞪他一眼，故作生气，严时雨露出招牌笑容，陈巧音顺着台阶下来，笑着说：“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到了宁江报个平安！”严时雨点头回应，陈巧音突然又说，“哎，小意，你给妈留个电话号码吧，还有小严，你电话多少我也记一下。”

乔知意在刚才结帐的时候就已经走了出去，后面的话她没听到，严时雨直接背出了两人的手机号给陈巧音，坐上车，几位长辈目送他们开车离开。

乔知意看到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几个人影，长长地叹了口气。

严时雨加速走了一段路之后上了高架，他低声笑了笑，“你爸爸转账的那二十六万有**不离十是你大伯搞投资赔了。”

乔知意放倒座椅靠背，“管他是赔了还是赚了我都得要回来。”

严时雨看了眼旁边副驾驶座位上躺着的乔知意，轻声问，“那要真像他所说的家底都掏空了，没钱给的话怎么办？”

乔知意闭着眼睛哼了一声，“那还不简单，去坐牢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