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禁区 第6章 传递消息

夜色漫过二楼宿舍走廊，铁门落锁的闷响在狭长过道里回荡。

沈知微跟着另外三名内勤走进房间，看守在外头核对完人数，咔哒一声扣上锁具，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小灯，光线柔和，却驱不散牢笼里长久压抑的氛围。其余三个女人已经各自回到床位，有人靠着床板揉着酸胀的脖颈，有人默默拆开白天偷偷藏回来的一小块干粮，没人开口闲谈。在主楼待久了，她们早就养成习惯，宿舍之内，多说多错。

看见沈知微进门，最靠里面床位的中年内勤抬眼瞥了她一下，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又很快低下头摆弄手里的水杯。今天傍晚傅北行单独传唤她这件事，内勤办公室所有人都看见了，只是没人敢问半句。在这里，高层单独召见从来不是好事，可这么多次下来，沈知微既没有被送去小黑屋，也没有被调离内勤工位，这件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沈知微没有理会旁人若有若无的视线，走到自己床位坐下。床铺收拾得干净简单，薄被叠得整齐，床沿靠着墙壁，上方就是那扇焊死的通风窗。她侧身坐下，背对着监控镜头，指尖放在膝盖上，表面安静，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办公室里的对话。

合作。

这两个字，直到此刻依旧沉甸甸压在她心上。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是新一轮更深的试探。傅北行这个人城府极深，擅于拿捏人心，之前数次言语敲打、步步试探，每一次都精准戳破她心底想要逃跑的念头。可方才他摊开的那些关于傅家秘辛，不像是随口编造用来诓骗她的说辞。那些权力被蚕食、人手被拆分、随时会被替换的困境，细节太过真实。

可风险同样刺骨。

一旦这场合作是圈套，她主动参与进去，便是自投罗网，连继续蛰伏观察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就算傅北行所言全部属实，对抗傅家嫡系，等同于是和盘踞整个盘口多年的势力正面硬碰，稍有差池，两个人都会万劫不复。

“今天傅总找你，是安排新的工作吗？”

身旁床位的女人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生怕被监控收录进去。这人是最早一批进内勤的老人，平时话不多，偶尔会和沈知微搭一两句话。

沈知微抬眼，神色平淡，轻轻点头，声音放轻：

“嗯，下个月的汇总报表，要提前准备。工作量大一点。”

她刻意避开核心，只用本职工作搪塞过去。保密是傅北行反复强调的第一铁则，宿舍里面谁都有可能是眼线。

问话的女人听完便不再追问，淡淡“哦”了一声，重新躺回床上闭目休息。

房间慢慢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平缓的呼吸声。

沈知微仰面躺下，望着通风窗外面漆黑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厚厚的高墙将这片天地死死困住。她慢慢梳理接下来要做的任务：筛选三个月内新来的人员名单，标记傅家安插的眼线，核对盘口账目找出截留资金的证据，所有资料不能留存在内勤系统，必须单独备份交给傅北行。

难点就在备份。

内勤办公室电脑全部被管控，U盘、外接存储设备一律没收，任何人不能私自携带。所有导出文件都会留下后台日志，一旦她把文件拷贝出来，后台记录一目了然，很容易就会暴露。想要拿到纸质副本，只能借着工作打印的名义，多打印一份单独留存，再找合适时机交给傅北行。可打印记录同样可以查询，频繁无故多打资料，很容易引起旁人怀疑。

这一关，需要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

一夜辗转浅眠。这里永远不可能有安稳的觉睡，夜里时不时能听见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哭喊，是楼下班组有人因为业绩问题受罚。沈知微睡得很浅，稍有动静就会惊醒，天刚蒙蒙亮，走廊便传来看守拍门的声响。

“起床，清点人数！”

几人迅速起身，整理好衣物，排队站在宿舍门口等候核查。看守拿着名册逐个核对人脸，目光扫过每个人，确认人数无误之后，才打开铁门，带着一行人下楼去往内勤办公室。

走到办公区，依旧是熟悉的景象。隔着玻璃，楼下工位已经坐满了人，一排排电脑屏幕泛着冷白的光，组长来回巡逻，时不时低声呵斥动作慢的新人。

沈知微坐回靠窗的工位，先打开系统，调出人员档案库。

她没有立刻就筛选可疑人员，依旧先按日常流程，把昨日各组上报的业绩、罚款台账录入完毕，做得一丝不苟，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旁人看过来，只会觉得她只是照常埋头干活，看不出半分异样。

等到上午内勤其他人都忙着各自手头工作，无暇留意她这边的时候，她才悄悄调出人员登记表，筛选时间：近三个月入职、调入主楼护卫队的人员。

一页页名字慢慢划过屏幕。

大部分新人，都是诱骗送进来的受害者，档案标注清晰，来源、诱骗渠道、入园之后分配班组记录完整。还有一小部分护卫，是外聘调来，没有受害者相关档案，登记信息简单潦草，只写了入职时间、岗位。

沈知微指尖在键盘上缓缓敲击，将这一类人单独标记。

她记得傅北行说过，傅家嫡系安插进来的眼线，大多不会走受害者转运通道，而是以外聘护卫、临时内勤的身份潜入园区，借着岗位便利，监视傅北行一举一动，悄悄收拢他手下的人手。

她将这部分人员的基础信息，一页页打印出来。为了不显得突兀，每一次打印，都混在正常的班组报表里面，一次只多打出一两页。

纸张从打印机里缓缓吐出来，沈知微将正常上交的报表单独放一叠，标记好的可疑人员资料，悄悄折好，压在自己笔记本最底下。

一整个上午，她都在核对名单，中途老内勤路过她工位，瞥了一眼屏幕，只看见普通的人员统计表格，没有起疑。

午休时间，园区给内勤送来简单的盒饭。几个人坐在工位上安静吃饭，很少交谈。沈知微扒着米饭，脑子里继续盘算账目这块。想要找到私下截留资金的证据，需要对比至少半年的回款记录、上报给傅家的财务报表，两边的数据一旦对不上，差额就是被私下扣下的营收。工程量很大，不是一两天就能做完。

午后的时间过得缓慢。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进办公室，落在桌面的键盘上。内勤办公室氛围沉闷，只有敲击键盘、翻纸的轻响。

大约三点多，走廊传来脚步声。

沈知微下意识指尖一顿，却没有抬头，依旧盯着屏幕上的表格。余光看见傅北行从办公室走出来，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径直走到她工位，只是在内勤区域远远扫了一圈，简单交代了几句关于本月回款上交的事情，便转身回去。

他没有过来和她说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沈知微心中了然。

眼下正是人多眼杂的时候，两人刚刚达成合作，必须刻意保持距离，不能露出任何异于往日的交集，免得被眼线捕捉到破绽。

一直到傍晚临近收工，办公室其他人都开始收拾东西等候清点，傅北行才派了护卫过来，单独叫沈知微把整理好的一份月度财务汇总送到他办公室。

这是两人约好的、第一次递交线索的机会。

沈知微把白天筛选出来、折好的可疑人员名单，夹在财务汇总文件中间，外面用回形针固定好，外表看上去就是普通报表，很难一眼发现夹层。她抱着文件夹起身，沿着熟悉的走廊走向最内侧办公室。

叩门声响起。

“进。”

推门而入，办公室依旧是熟悉的冷调。傅北行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翻看一份文件，抬眼看向她。

“月度汇总。”沈知微把文件夹放在桌面，神色如常，和往日递交资料的时候一模一样。

傅北行伸手拿过文件夹，指尖不动声色摸到夹层里面的纸张，面上神色没有半点变化，淡淡开口：

“放这里吧，我稍后看。”

沈知微转身离开，关门的那一刻，心底稍稍松了一口气。第一步线索，顺利交到他手上。

办公室门合上之后，傅北行拆开文件夹，抽出夹在里面那几张打印纸。他垂眸，目光仔细扫过上面标记出来的人员名字，眉峰微微敛起。

名单上面一共七个人，四名护卫，三名临时内勤，全部都是他一直怀疑，却没有确凿证据的一批人。

傅北行指尖轻轻摩挲纸面，眼底暗光翻涌。沈知微第一天着手，就能精准筛出这批目标，心思缜密，办事稳妥，确实是他要找的人。只是他心里也清楚，这仅仅只是开端。

想要扳倒傅家安插在这里的棋子，单凭一份名单远远不够，还需要拿到他们传递消息、私下联络的实证。

他将纸张收好，锁进办公桌内侧隐秘的抽屉里。

窗外天色一点点沉下去，高墙之外，山林隐在暮色之中。这场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前路步步凶险，一步踏错，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