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方才强行压下去的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我记住了。”
傅北行靠向椅背,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桌沿,目光始终锁在她脸上,不肯放过她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他看得清清楚楚,震惊、后怕,还有那一点迟来的愧疚,全都藏不住。
“你是不是在想,当初和她一起走,会是什么结果?”
沈知微猛地攥紧掌心,指甲掐进肉里,没有应声。
这个念头,昨夜在黑暗里反复啃噬她。
傅北行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没有暖意,淡得像一层薄冰:“我最痛恨背叛。你的下场会比她更惨。”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报表上的数据。
沈知微抬眼,声音微微发颤:“你早就知道,她会走?”
“我只是试探她而已。”傅北行淡淡开口,“话说回来,也有你的功劳。”
他没有刻意制造恐吓,只是直白摊开事实。
沈知微喉头滚动,一时说不出话。
傅北行看着她沉默失神的模样,黑眸沉沉。这场游戏,到此刻,他想要的效果已经达成。不仅处理了可疑人员,甚至连沈知微心底那点隐秘的念想,也已经被这桩血淋淋的警示压下去。他享受沈知微依赖他,又畏惧他。
“那名眼线呢?你也处理掉了?”沈知微略显惊恐的问道。
“呵呵,他。”傅北行语气重新恢复公事公办的冷感,“我另有安排。”
沈知微稍稍回神:“你会把他……怎么样?”
“我不会把他怎么样。”傅北行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怎么,现在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可怕吗。”
“没……没有。”沈知微顿住,不敢把话说完整。
傅北行玩味地看着她。直到一通电话的到来才打破这片寂静。
傅北行挥了挥手,示意沈知微离开。神色如常接起了电话,仿佛刚才沉重的谈话只是转瞬即逝的插曲。
沈知微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办公室。
长廊的光线依旧明暗交错,只是此刻再踏上去,每一步都沉甸甸的。
办公室内,门轻轻合上。
“行哥……”对话那头传来阿彬低沉的声音。
“阿彬?怎么是你?”傅北行揉了揉太阳穴。
“是我让他打给你的。”电话那头老爷子的声音沉稳落地,不带半分波澜。
傅北行指尖搭在桌面,眸底暗色浅浅翻涌,听不出喜怒。
“您什么时候想起我来了?有什么事吗?”
“后天晚上八点来老宅,我要见你。”
嘟嘟嘟…
傅北行垂眸,轻笑一声,凉意刺骨。阿彬是和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是他安排在傅家的眼线,观察老爷子一举一动。如今老爷子让阿彬打给自己,意思不言而喻。
“该死的老头子。”傅北行低声怒骂一句。
他太清楚老爷子的规矩,也太懂这位掌权半生的老人的心思。
老大傅北砚,深耕政界,心思深沉、手段儒雅,握人脉、握体面、握傅家正统名声,是傅家摆在外头的门面支柱。
老二傅北珩,性情桀骜、张扬跋扈,手握武力势力,性子直冲、不懂迂回,手里有实打实的硬底气,是老爷子养着用来牵制老大的一把利刃。
唯独他傅北行每天给傅家擦屁股,坐着见不得光的事。
两日后,夜幕深垂。
傅家老宅藏在半山深林里,青砖黛瓦,灯火沉敛,肃穆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这里是傅家权力的根,是正统、是规矩、是他从小到大,永远踏不进核心的禁地。
书房内檀香沉静,烟气袅袅。
老爷子端坐太师椅,一身深色唐装,眉眼苍老却锐利,历经风雨的目光一眼就能看透人心。
屋内没有下人,没有侍从,只剩二人,独处对峙。
老爷子率先开口,语气平缓温和,带着长辈独有的压稳姿态:
“北砚安插眼线的事,我知道了。”
一句话开门见山。
傅北行立身站得笔直,身姿挺拔,没有半分晚辈的恭顺谦卑,他黑眸直视老爷子,语气冷硬坦荡,字字铿锵,带着全然不惧的硬气:“老爷子,我不懂傅家的规矩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大哥身居高位,执掌傅家明面人脉权脉,真信不过我,大可明说。”
“我毕竟是傅家人,他又不是不知道。”
“他是大哥,我敬他三分。可他没资格派人监视我。”
老爷子静静看着他,眼底情绪深沉难辨。
他早料到傅北行隐忍多年、心思狠绝,绝不会忍下这口气。
他缓声开口,试图缓和局势、居中斡旋:
“北砚心思重,顾虑多。傅家产业盘根错节,他身居其位,不得不谨慎。这件事,是他逾矩了,我会训他。”
傅北行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抬眼,语气淡漠却极具压迫感,步步紧逼:
“所以您老人家打算怎么处理呢?”
“他监视的不止是园区。是在监视我这个人。”
老爷子眉心微蹙。
他听得明白傅北行的深意。老爷子沉默片刻,试图压下这场愈演愈烈的内斗:
“北行,傅家内部,不宜裂痕太深。自家人尔虞我诈的像什么样子?北砚主外掌势,北珩主锐守锋,你主内稳基。三人各司其职,傅家才能长久稳固。”
傅北行冷笑一声。
各司其职?
从头到尾,只有他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那一个。
老大占尽正统名分,前程坦荡;
老二恃宠张扬,手握重兵底气十足;
唯独他,永远只能藏在暗处,做最锋利、最肮脏、最无人认可的刀。
傅北行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野心与戾气,语气依旧平静,却字字藏刀:
“您想要的是这种安稳吗?”
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刃,直逼老者眼底:
“说实话我办不到。”傅北行摊了摊手。
老爷子眼底掠过一丝凝重,看傅北行油盐不进的样子,势必要和他杠到底了,于是他直接叫来阿彬,“把你的人领回去吧。这件事就当作没发生过。”
这相当于一场无声的警告,言下之意就是告诉傅北行,你也安排别人监视我,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你的人还给你,你也别在揪着这件事不放。
傅北行自然懂这个道理,随即收敛锋芒,语气恢复冷淡克制,不再激进对峙,却已然站稳立场:
“好吧。是非对错,您老人家自有定论。”
“但我把话放在这里。”
“往后,大哥再敢越界插手我的事、暗中窥探我的权域,我不会再留半分情面。”
话说至此,他不再多言,微微躬身行礼。
姿态恭顺,气场却寸步不让。
老宅书房的檀香依旧沉静。
老爷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深沉的忌惮与无奈。
他养出来的这把暗刀,早已不受掌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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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老宅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