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的震动透过床单,顺着骨缝轻轻传到手腕。
林栀夏混沌的意识猛地一醒。
原本快要沉降下去的困意,在刹那间消散大半。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僵在被褥里,第一反应下意识望向紧闭的房门。
客厅静悄悄的,听不到林桂兰走动的声响。
母亲膝盖常年受旧伤拖累,睡得向来早,这个时辰早已沉沉睡去。
确定不会惊动旁人,林栀夏才缓缓侧过身。
指尖摸索着捞过枕边的手机。
屏幕熄灭着,漆黑一片。
她心脏轻轻跳了两下,拇指按亮电源键。
微光骤然漫开,在昏暗的卧室里拓开一小块方形光亮,刺得她微微眯起双眼。
消息弹窗静静停留在页面顶端,发信人是沈砚秋。
林栀夏盯着那三个字,呼吸不自觉放轻。
她明明早做好心理准备,知晓对方集训管束严苛,能够拿到手机的机会少之又少。
可当真等到消息来临,胸腔里依旧漫开一阵难以言说的温热。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疑片刻,才轻轻点开对话框。
【刚刚结束晚间刷题复盘,偷偷拿出手机。这边节奏很紧,每天日程排满,很难找到空闲。】
短短一行文字,字句简洁,一如沈砚秋一贯清冷克制的模样。
林栀夏慢慢读了一遍,目光反复停留。
她能够想象出来文字背后的场景。
封闭集训的教室灯火通明,成堆的习题铺满桌面,周遭都是埋头苦读的竞争者。
沈砚秋大概是趁着短暂休息,悄悄拿出手机,抓紧片刻空隙发来消息。
集训的压力,未必比她日复一日的舞蹈训练轻松分毫。
屏幕光线映在她眼底,膝盖残留的酸胀依旧隐隐作祟,可心底沉甸甸的疲惫,悄然淡去少许。
她想起白天教室里闹出的那场乌龙,许星燃急着抄写大屏答案,江晚念茫然望向地板的模样,一幕幕清晰浮现在脑海。
原本打算把这件趣事完整讲给沈砚秋听。
指尖落在输入框,敲下几个字,又停顿着删掉。
反反复复来回几次。
心底积攒了太多细碎琐事,汇演彩排、舞房无休止的旋转训练、理综试卷解不开的难题,还有林桂兰日复一日不曾松懈的要求。
千头万绪堆在一起,一时间反倒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
不能说得太长。
她清楚沈砚秋没有太多等候的时间。
斟酌许久,林栀夏重新打字。
【今日班里发生一件很有意思的小事,有空再和你细说,好好照顾自己,不要过度熬夜。】
发送按钮点下去的瞬间,她下意识攥紧被褥,静静等候回复。
一秒,两秒,数十秒缓缓流逝。
对话框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弹出。
林栀夏心底轻轻沉了一下。
想来应当是时间不够,沈砚秋不得不将手机上交。
这条简短的讯息,或许来不及看见。
她没有反复刷新页面,而是慢慢熄掉手机屏幕,将设备放回枕头一侧。
黑暗重新笼罩视野。
方才亮起的微光消失之后,房间显得愈发安静。
窗外远处零星路灯漏进微弱光晕,浅浅落在墙面。
林栀夏仰面躺着,睁着眼望向漆黑的天花板。
白日一幕幕画面接连浮现。
物理课闪烁又迅速熄灭的电子大屏,好友围坐在一起吃饭闲谈的午后,舞房镜子里不断旋转的自己,还有客厅里林桂兰扶着茶几缓缓挪动的背影。
所有人都沿着各自的轨道不停向前奔走。
她被困在舞蹈与文化课的夹缝之间,一边是发自心底热爱的舞台,一边是母亲寄托半生、沉甸甸压在肩头的夙愿。
沈砚秋埋首题海,向着省赛全力冲刺。
两人相隔一段距离,只能依靠寥寥无几的讯息互通近况。
很多情绪,许多难以倾诉的压抑,终究只能独自消化。
林栀夏抬手,摸向枕头下方。
指尖触到那张薄薄的纸条,纸上栀子花的轮廓,早已被反复摩挲得愈发柔和。
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才能拥有一段不必匆忙赶路、可以从容闲谈的时刻。
思绪越飘越远,困意再度缓缓席卷上来。
眼皮渐渐沉重。
就在意识将要再度陷入朦胧之时,身侧的手机,再一次轻轻颤动。
震动的力道很轻,在寂静深夜里却格外清晰。
林栀夏原本快要涣散的神志骤然一凝。
她几乎是屏住呼吸,缓慢转过身子,指尖小心翼翼勾过手机。
生怕动作幅度稍大,被褥摩擦发出响动,惊扰隔壁房间的林桂兰。
屏幕再度亮起。
新的消息安静躺在对话框内,依旧是沈砚秋发来的文字。
【刚准备上交手机,恰好看见你的消息。集训节奏越来越紧,每晚刷题到深夜。等省赛结束,再好好听你讲班里的趣事。】
简简单单一段话,没有多余的修饰,和她印象里沈砚秋清冷内敛的性子一模一样。
林栀夏的指腹轻轻蹭过屏幕。
能够想象到此刻的场景。
集训宿舍的灯光快要熄灭,周遭的同学大多已经休息,沈砚秋抓紧上交手机前最后一点点空余,匆匆敲下这几行字。
所有人都在赶路,属于她们的空闲,吝啬得只剩下零星片刻。
她酝酿措辞,想要回复,光标在输入框内来回闪烁。
想要叮嘱她注意休息,不要长期透支身体,想问她习题难度会不会很大,压力是否难以承受。
千言万语堆在心口,最终精简成短短一句。
【放平心态,不必逼自己太紧,期待你赛后归来】
点击发送。
聊天窗口彻底安静下来。
林栀夏静静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缓缓熄灭屏幕。
卧室重新沉入浓稠的黑暗。
手机被放回枕边,方才短暂涌起的暖意慢慢沉淀,只剩下绵长的惦念萦绕不散。
膝盖深处的酸胀依旧顽固,只要安静躺下,不适感就愈发清晰。
白天无数次旋转留下的劳损,叠加长期练舞积攒的淤青,日复一日折磨着她。
她微微侧身,调整舒服一点的姿势,尽量不让腿部受力。
脑海不受控制,重新回溯起白天校园里的插曲。
许星燃着急催促大家抄写答案,江晚念慌慌张张望向地面的模样,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让人忍不住轻声失笑。
若是沈砚秋当时在场,大概就安静坐在一旁,安静看着几人喧闹,不会主动掺和,却会默默把一切看在眼里。
等省赛结束,一定要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讲给她听。
思绪飘着飘着,又不由自主想到统考。
距离考试一天天逼近,舞房的训练强度只会不断增加。
林桂兰不会允许她有丝毫松懈,每晚回家的复盘,一遍都不能少。
她热爱站在聚光灯下起舞的感觉,可这份热爱捆绑着母亲未能完成的梦想。
林桂兰十九岁断送舞台的遗憾,尽数托付在她身上。
很多时刻,纯粹的欢喜,都会被沉甸甸的期待压住,闷得人喘不上气。
一边是舞蹈,一边是理科文化课,两条线路同时向前拉扯。她不敢轻易放弃任何一方,只能不断压榨自己休息的时间。
不知不觉,窗外天边慢慢泛起极淡的鱼肚白。
漫长的深夜悄然流逝。
困意终于彻底笼罩下来,林栀夏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慢慢下沉。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清晨的蝉鸣顺着窗缝钻进来,聒噪地响个不停。
枕边手机安安静静,没有新的消息。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缓坐起身。
双腿僵硬发麻,起身的瞬间,膝盖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
简单拉伸片刻,舒缓筋骨,她走出卧室。
客厅里,林桂兰正扶着餐桌慢慢活动左腿。
旧伤带来的疼痛常年相伴,每一个清晨,她都要花不少时间缓解骨缝里的酸痛。
看见林栀夏出来,林桂兰抬眼,语气依旧如常。
“晨起基础拉伸不要偷懒,今天晚间继续强化旋转定点,重心始终放在统考剧目上。”
“我知道了。”林栀夏低声应下。
早餐安静吃完,她收拾好书包与舞包,准时出门前往学校。
六月晨间的风稍微凉爽,走在通往教学楼的校道上,随处可见捧着书本早读的学生。
踏入教室,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
教室里不少人低头背诵知识点,笔尖书写的声响此起彼伏。
林栀夏走到自己座位,目光下意识飘向旁边空置的课桌。
褪色的栀子花便利贴依旧贴在桌角。
空荡荡的座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沈砚秋还在遥远的地方奋力集训。
没过多久,江晚念和许星燃陆续走进教室。
许星燃一坐下,立刻侧过头看向林栀夏。
“栀夏,昨天中午那件事我想起来还觉得可惜,要是晚念反应快一点,我们至少能省下不少刷题时间。”
江晚念拿出课本,无奈地弯了弯唇角。
“都过去啦,总不能一直纠结。与其惦记转瞬即逝的答案,不如踏踏实实把题目吃透。”
不远处,张琪琪也拿出练习册,安静翻开书页。
几人的闲谈轻轻落在耳旁,林栀夏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喧嚣鲜活的日常,是枯燥压力里难得的慰藉。
她拿出理综试卷,沉下心,开始梳理昨天没能完成的计算题。
日光缓缓爬升,透过玻璃窗落在纸页上。
新一天繁重的日程,就这样正式拉开序幕。
没有人能够停下脚步。
林栀夏握着笔,缓缓深吸一口气。
眼前是无穷无尽的习题,傍晚等待她的,又是舞房无止境的排练。
只是心底多了一点微弱的盼头。
窗外蝉鸣不息,盛夏,还远远没有走到尽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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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微光暂驻,心事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