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级数理竞赛的结果在周四傍晚公布之后,班里热闹的余温,断断续续延到了周五放学。
没有人再刻意起哄吹捧,但所有人心里都默默拎得清楚时间线。
下周一,沈砚秋将动身前往市级竞赛专属基地,开启整整一个月的全封闭异地省赛集训,全程离校驻训,不再返校上课。
从那天起,她将彻底脱离本校所有课业与日常。
早晚自习、课间十分钟、周末自修,所有普通学生的校园生活,她都不再参与。
题海和专项训练会填满她全部的时间。
六人组想要再像从前那样,轻轻松松凑齐一整桌、慢悠悠聊一整晚,会变得格外奢侈。
周五放学铃落下时,走廊瞬间被喧闹灌满。陈宇背着书包靠在栏杆上,随手在小群里敲了句聚餐提议:周末晚上老火锅,全员集合,提前给沈砚秋饯行。
消息一出,群里很快接连附和。
这群人相处太久,默契早就刻进习惯里,不用反复商量,不用来回拉扯,一句提议,便是全员敲定。
唯独林栀夏的回复,格外让人意外。
班里其他人周末尚且有空松弛,唯独她不一样。她是校古典舞专项生,周末远比平日繁忙。
旁人双休休整,她要从清早扎进练功房,早功开肩压腿、身韵基训、古典舞成品片段打磨、气息体态练习。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比文化课的集训还要严苛。
舞蹈队纪律严苛,缺课必须额外加训补齐,扣分还会影响队内展演名额。
再加上她本身性子要强,对软开度、身韵质感要求近乎苛刻,入队以来,周末晚功从来没有缺席过一次。
所以群里有人随口打趣,笃定林栀夏今晚必定困在练功房,抽不出空来赴约,所有人也都默认了这个结果。
直到聊天框里跳出干净利落的一个字:去。
轻描淡写的回复,直接推翻了所有人的猜想。旁人只当她连着紧绷数周,难得想松懈一晚,没人深究背后的心思。
只有林栀夏自己清楚,她绝非偷懒放空。
周四班主任当众宣布沈砚秋要外出封闭集训、整整一月不会返校的那一刻,她脊背骤然绷紧,心底空落落的失重感迟迟散不去。
朝夕相伴了大半个学期的同桌,往后整整一个月都不会出现在靠窗的座位,不会陪着她熬过一个个漫长晚自习。
这份习惯骤然断裂的滋味,让她没法放任自己错过这场饯行的聚餐。
她骨子里骄傲别扭,从来学不会直白流露不舍。
唯一能做的,就是硬着头皮跟舞蹈老师请假,挤完白天一下午的古典舞训练,匆匆结束晚功,赶来赴这场聚会。
周末的暮色来得柔和绵长,晚风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气息,吹散了一周堆积的疲惫。
天色慢慢沉成浅灰,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线铺满街巷,小吃街渐渐升腾起浓郁的烟火气。
林栀夏是直接从古典舞练功房赶过来汇合的。
内里穿的是古典舞专业生最常穿的浅杏色连体练功服,面料软糯贴身,剪裁柔和雅致,专门适配古典舞的身韵练习。
流畅勾勒出长年习舞养出来的薄肩窄背,肩颈线条干净舒展,腰肢纤细匀挺,是日复一日沉下心练身韵、控体态才磨出来的骨架气韵。
外头随意松松垮垮罩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落肩针织外套。
版型宽松慵懒,不用拉拉链,就这么披在身上,刚好把里面贴身柔和的练功服大半遮住。
头发草草低挽在后脑,几缕细软碎发垂落在鬓角和颈侧,额角还沾着一点练完提沉、转圈之后的薄汗,添了几分慵懒随性。
哪怕裹着这件宽大衣衫,脊背依旧是古典舞刻进骨子里的挺直,脖颈微微收着,肩线自然下沉,走路步履轻缓内敛。
一举一动都带着古典舞独有的温婉清冷气质,和旁人散漫松弛的姿态截然不同。
外套衣襟自然敞开,走动时偶尔掀开一角,能瞥见浅杏舞服柔和的边料。
谁都看得出来她是临时从训练里抽身,半点没有提前收拾打扮的心思。
为了赴这顿饭局,她主动舍弃了这周至关重要的成品舞抠细节晚功。
古典舞的进步全靠日复一日的重复打磨,身韵、眼神、步伐半点断不得。
少一次晚功,之后就要挤出午休、课后碎片时间成倍加练补回来,枯燥又耗神,可她半点没有犹豫。
几人在校门口如期汇合。
除去林栀夏,其余几人都换上了日常休闲的衣衫,松弛随意,褪去了刷题整日的紧绷感。
一行人慢悠悠朝着老店走去,步伐闲散,没有平日赶自习、赶训练的匆忙。
这家火锅店是他们聚餐的老据点,开店多年,味道醇厚,价格亲民,烟火气十足。
推门而入的瞬间,温热的气流混着牛油与骨汤的香气扑面而来,将傍晚残留的微凉尽数驱散。
店内人声错落,锅底咕嘟作响,碗筷碰撞、闲谈说笑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聒噪,是少年人最偏爱放松的氛围。
老板熟稔地招呼几人,照旧预留了最内侧靠窗的圆桌。
位置僻静远离门口人流,窗外沿街灯火朦胧漫入室内,在桌面上铺出一层温柔的光影。
几人默契落座,沈砚秋靠窗,林栀夏自然坐在她身侧。
坐下之后林栀夏随手把米白宽外套往下扯了扯,大半身子都裹在柔软衣料里,安安静静靠在椅背上。
沈砚秋穿了件简单的米白色纯棉长袖,料子柔软贴身,干干净净没有多余装饰,很贴合她清冷素净的性子。
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贴着眼廓。
她皮肤是天生的冷白,暖黄灯光一衬,愈发通透干净,下颌线条清浅柔和。
周末不用刷题赶进度,不用紧绷着神经,她整个人松弛许多。
长睫垂落,安静覆着眼底,褪去了平日里刷题时的专注锐利,多了几分温顺柔软,安静坐在角落,不争不抢,清清浅浅的好看。
点菜过程轻松随意,荤素摆满一桌,鸳鸯锅底上桌,一边红汤热烈翻滚,白雾腾腾;一边清汤温润澄澈,缓缓冒着细热。
热气袅袅升起,轻轻模糊了头顶的灯光。
席间气氛松弛欢快,几人自然而然把话题落在了沈砚秋即将到来的集训上。
“下周一真的就正式离校去基地了?”对面许星燃撑着下巴感叹,“市里的封闭集训强度肯定比学校高太多,一去就是一个月,也太熬人了。”
“全市前三真的太夸张了,”陈宇笑着叹气,“我们还在死磕月考,你已经去市里冲省赛了,差距摆得明明白白。”
“这下是真的彻底见不到人了,整整一个月不回学校。”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是真心的佩服与祝福,没有半点客套吹捧。
沈砚秋听着,偶尔轻轻应声。
她不擅长应对众人的聚焦,被这样围着夸赞时,面色依旧清冷,却很礼貌耐心。
“没有那么夸张。”她声音清浅温和,“只是节奏会快很多,专心备赛而已。”
她从来不会夸耀自己的付出,外人看见的是光鲜名次。
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日复一日的稳扎稳打、从无懈怠。
全程下来,林栀夏话很少。
宽大的米白外套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内里浅杏色古典舞练功服若隐若现。
即便随意坐着,脊背依旧绷得端正舒展,是习舞多年刻进本能的习惯。
她安静听着旁人说笑,不插话、不凑热闹,眉眼淡淡,维持着一贯的疏离傲娇,看上去和平时没两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往身侧偏。
她看着沈砚秋垂眸涮菜的样子,热气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米白色衣袖随着抬手的动作轻轻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那人在热闹里安静温顺、始终自持安稳的模样,落在眼里,格外顺眼。
心里很静,又轻轻泛着细微的涩。
从前日日同桌,朝夕相对,一眨眼,这人就要离开学校、去往陌生的集训基地。
以后她大半时光泡在舞蹈楼,压腿、练提沉、反复抠古典舞片段熬到晚功,满身汗水打磨形体气韵。
沈砚秋在市里的集训基地日夜刷题、伏案攻坚,埋首题海备战省赛。
她们同在一座城市,却彻底错开晨昏、隔开山海,整整一个月见不到一面。
热闹还在继续。
锅里的汤汁持续翻滚,香气漫溢。
旁边几人聊着月考、聊着分班后的变化、聊着未来的进度,青春细碎的闲谈散落席间,温柔又鲜活。
有人忽然感慨:“真难得今晚能凑齐几个,等砚秋去集训、栀夏天天泡练功房练古典舞,以后再也凑不齐全员了。”
这句话轻轻落下,席间短暂安静半秒,所有人都下意识认同。
林栀夏指尖轻轻捏着筷子,动作微顿。
她向来不爱解释,此刻更不会多说一句。
没人知道,今晚这场看似普通的聚餐,是她牺牲了固定专业课换来的闲暇。
古典舞的每一次晚功积累都弥足珍贵,缺一次就需要私下加倍补回来,她比谁都清楚代价,可她心甘情愿。
热气朦胧了视野,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捞起锅里煮得刚好的嫩肉片,熟度适中,不油不腻,是沈砚秋偏爱的口感。
动作自然得近乎本能,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捞起、沥掉汤汁,轻轻放进身侧人的碗里。
细微的小动作,混在众人的谈笑里,无人留意。
沈砚秋却捕捉到了。
她抬眸侧头,看向身旁的林栀夏。
女孩裹着宽松米白外套,内里浅杏练功服衬得身形柔和纤细,灯光衬得眉眼愈发干净冷傲。
即便只是静静坐着,也自带古典舞生独有的舒展气场,神情看似漫不经心,指尖捏筷的弧度却稳稳克制。
“谢谢。”沈砚秋轻声开口,声音压得很轻,穿过腾腾热气,刚好落进林栀夏耳里。
林栀夏睫羽微颤,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语气淡淡带着惯有的傲娇:“顺手。”
永远嘴硬,永远不肯承认特意,可眼底那一点极淡的柔和,藏不住。
沈砚秋看着她,眼底浅浅漾开一点温柔的笑意,不再多问。
低头看着碗里规整干净的菜品,慢慢吃下,米白色的袖口微微抵着桌沿,安静又温顺。
席间有人忽然转头打趣林栀夏:“难得啊栀夏,居然舍得翘古典舞晚功出来聚餐,就不怕舞蹈老师之后盯着你疯狂加练?”
林栀夏淡淡应声:“一次而已,不碍事。”
她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随性抽空。
只有她自己明白,一直以来以来,她极少给自己破例,唯独这一次,心甘情愿。
锅里热气不息,一桌人说说笑笑,把连日课业积攒的压抑,全都散在了这一晚的烟火里。
大家聊着沈砚秋的省赛,替她期许前路,盼她能在更高的赛场拿得名次,不负日复一日的沉潜努力。
“等你省赛凯旋回来,我们必须再聚一顿大的!”
“对,到时候好好给你接风!”
沈砚秋轻轻点头:“我会尽力。”她性子素来沉稳清冷,不画大饼,不说大话,所有期许都藏在踏实的行动里。
晚风从窗缝悄悄溜进来,吹散些许滚烫的热气,拂得桌面光影轻轻晃动。
林栀夏安静坐在一旁,听着所有人对沈砚秋的期许,心底五味杂陈。
她比谁都希望沈砚秋前路坦荡、得偿所愿,可也比谁都清楚,这份耀眼的前路,会彻底斩断她们朝夕相伴的日常。
以后课间没人再悄悄同她对视,晚自习没人再陪她熬到最后,放学的楼道里,再也没有两人并肩慢行、被晚风裹住的安静时光。
她依旧会日复一日泡在练功房,重复拉伸、提沉、剧目排练,熬着属于自己的枯燥辛苦。
沈砚秋也会日复一日在异地集训基地刷题、复盘、攻坚,奔赴属于自己的山海荣光。
少年人的前路都光明璀璨,只是从此,不再同路朝夕。
心底的不舍很轻,很淡,被她死死压在最深处,藏得严严实实,半点不肯外露。
她依旧是那个高傲、别扭、从不示弱的林栀夏。
只是在满室热闹、人人皆为前路庆贺的烟火里,悄悄珍藏着属于自己的、细碎又安静的心事。
火锅咕嘟作响,笑语温柔绵长,灯火温良动人。
这是沈砚秋离校集训之前,最后一段完整松弛的闲暇。
随机飘来一个小剧场
与正剧无关哦~
小剧场·夏末栀子
考完期末最后一门,走廊里全是喧闹的人声。
林栀夏抱着一摞练习册走得慢,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她别在笔袋上的干花散出来的。
沈砚秋跟在她身侧,素来清冷的眉眼柔和不少,伸手替她托住快要滑落的书本:“拿不动?我帮你。”
“还好啦,就几本错题本。”林栀夏侧头冲她笑,眼底盛着傍晚温柔的落日,“对了,暑假要不要一起去后山摘栀子花?听说这几天开得最盛。”
沈砚秋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发间柔软的碎发上,轻声应下:“好。”
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林栀夏偷偷往旁边挪了半步,胳膊轻轻蹭到沈砚秋的手腕,心跳悄悄乱了节拍。
沈砚秋不动声色,微微张开手指,虚虚挨着她的手背。
“等到六年后,我们还能一起看花吗?”林栀夏小声嘟囔,带着一点少年人藏不住的不安。
沈砚秋偏头看向她,声音笃定又温柔:
“会的,栀花落进砚池,盛夏总会重逢。”
晚风卷着栀子香气掠过两人,将少年未说出口的心动,悄悄藏进整个夏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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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人间烟火,一席晚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