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从陈府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老太君给她的不是银子,是那块云锦残片。残片不大,两个巴掌就能盖住,但上面的金线在日光底下泛出一层活的流动感。她把这东西贴在袖子里,一路走一路用手指摸着背面的织法,像盲人摸路。
老太君还给了她一句话。那二十四匹最好的云锦,在宫里,但不在库房里。在谁手里,老太君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沈令仪现在连京城的城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知道那个名字又能怎样。
她走在巷子里,手指一直没离开那块残片。父亲试断七次才成功的捻度,她摸了十年文物,见过那么多明代云锦,从来没有在第二件东西上摸到过同样的手感。这说明什么?说明父亲死后,这种捻度的云锦再也没有人做得出来。那二十四匹被“销毁”的云锦,如果还存在于世上的某个地方,它们就是独一无二的铁证。每一匹上都藏着父亲的指纹。
沈砚走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他今天在陈府吃了一碟枣泥酥,嘴角还沾着一点碎屑。沈令仪用袖口给他擦了,他乖乖仰起脸让她擦。
快到叔父家门口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味道。檀香混着纸钱灰的味道。她脚步慢下来。
院门口停着一顶轿子,蓝帷,轿杠上系着红绸。轿子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青绸直裰的中年男人,一个拎着礼盒的小厮。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张大红帖子,正往沈茂德手里塞。
沈茂德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他想笑,又笑不出来,嘴角往上抽了抽,像被谁扯了一下。
“周老板,您太客气了,还亲自跑一趟。”
周老板。永安巷周老板。四十九,前头死了两个填房。
沈令仪站在巷口的槐树后面,没有往前走。沈砚的手在她掌心里收紧了。
“不客气不客气,”周老板的声音很亮,像铜锣敲出来的,“下个月十八的事,总得当面定定。我那宅子刚翻新了东跨院,家具打的都是好料子,回头让令侄女住过去,保准舒坦。”
沈茂德点头哈腰,把人送走了。轿子抬起来的时候,周老板掀开帘子往巷子里看了一眼,正看见槐树后面露出的一角豆绿色衣料。他笑了一下,帘子落下了。
沈令仪从槐树后面走出来。沈茂德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大红帖子,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立刻收了。
“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沈茂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场的话,但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不是怕她,是她脸上的表情太安静了。一个十五岁的姑娘知道自己要嫁给一个四十九岁死了两任老婆的男人,不哭不闹不骂,就安安静静站在那里。这种安静让沈茂德后背发凉。
沈令仪拉着沈砚进了院子,直接回了西厢房。她关上门,把云锦残片从袖子里取出来,铺在桌上。沈砚爬到褥子上坐着,抱着膝盖看她。
她盯着那块残片看了很久。手指在残片边缘来回摩挲,不是无意识的动作,是在找东西。每一匹云锦的边角都会织上织造人的标记,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摸能摸到。丝线的捻度变化会形成一种极细微的凹凸感,像盲文。
她的指尖摸到了一个东西。在残片右下角,经纬密度突然变了,从常规的一百二十根每寸降到了一百一十根每寸,然后又升回去。这一降一升之间,形成了一个暗纹。不是图案,是两个字。沈记。
父亲把标记藏在密度变化里,不用眼睛看根本发现不了。就算有人把这匹云锦拆了重织,密度变了就再也回不去。这是父亲留给自己的签名,也是留给后来者的线索。
她把这行暗纹指给沈砚看。沈砚凑过来,小手在残片上摸了一圈,没摸出来。沈令仪握住他的食指,带着他在布面上慢慢划过。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摸到了。
“是你爹的?”他问。
“对。爹的。”
沈砚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贴在胸口上。
晚上,沈茂德又在正房和周氏说话。这次没有压低声音,大概是觉得事已至此,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周老板今天说了,聘礼再加两百两。条件是初八之前人不能出任何差错。”
“什么叫不能出任何差错?”
“就是不能病了残了跑了。跑了他找谁要去。”
周氏笑了一声,那种笑声像鸡叫。
“她跑?她能跑到哪去?一个丫头片子,连江宁都没出过。”
沈茂德没接话。过了一阵,他说了一句让沈令仪没想到的话。
“陈府那边,你多盯着点。老太君要是再叫她过去,你跟着去。”
“我去做什么?”
“看看老太君到底对她什么意思。要是老太君真把她当个人物,这门亲事就不能做得太难看。”
沈令仪站在窗边,把这句话听进去了。沈茂德不怕她,怕的是陈府。她现在的护身符不是自己的手艺,是老太君那只佛珠手串。但老太君的庇护能撑多久?老太君给了她残片,给了她那句话,但也说了,有些事现在知道太多不是好事。老太君在等她长大,等她有能力接住那些东西。
她不能等。下个月十八,只剩不到四十天。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陈府。不是老太君叫她去的,是她自己要去的。她带着那块残片,带着父亲的捻度配比表,带着一个问题。
老太君在暖阁里念经。佛珠在她手里一颗一颗地转,念珠的声音很轻,像雨打在芭蕉叶上。宋嬷嬷拦了她一下,说老太君念经的时候不见客。沈令仪说了一句“我查到那二十四匹云锦在谁手里了”,宋嬷嬷的手就放下来了。
老太君睁开眼睛。
“进来。”
沈令仪走进去,把残片和配比表并排放在老太君面前的桌上。
“这匹云锦的背面有父亲留的暗纹。沈记。这种织法只有他会。全大明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所以那二十四匹云锦,谁手里有,谁就是当年吞了贡品的人。”
老太君看着她,没有说话。
“老太君,您知道那二十四匹在谁手里。您昨天没说,是因为您觉得我接不住。我现在来了,您看看我接不接得住。”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老太君把佛珠搁在桌上,手指在残片上轻轻摸了一下,摸到了那处密度变化。
“梁万昌。”
沈令仪的手指收紧了。
“梁万昌在宫里做了三十年内廷总管,管的就是江南织造。你父亲那批云锦入宫以后,他挑了二十四匹最好的,塞进了自己的私库。剩下的九十六匹里,有二十四匹被他用次品替换了。入宫的时候是一百二十匹上等料子,封库的时候变成了九十六匹上等加二十四匹粗劣。粗劣的那二十四匹被销毁了,谁也说不出什么。上等的九十六匹正常入库,账目对得上。”
“那被替换的二十四匹上等料子呢?”
“梁万昌把它们运出了宫。怎么运的,走哪条路,经了谁的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们最后去了哪里。”
沈令仪等着。
“徐家。”
皇商徐家。江南最大的丝绸商号。父亲那批云锦的经手皇商就是徐家。裴慎之查徐家的账,查了两年,查到被砍了扔在巷子里。梁万昌是内廷总管,徐家是江南皇商,一个管宫里,一个管宫外,两个人联手把二十四匹上等云锦从贡品变成了私货。
“有证据吗?”
老太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点无奈。
“我有一本旧账册。成化十三年,宫里织造局的供货记录。出宫的时候我带出来了。上面写了那批云锦的验收结果,也写了抽查的具体匹次。但关键的那几页,被人撕了。”
“谁撕的?”
“梁万昌的人。在我出宫之前就撕了。但我留了个心眼。撕掉的那几页,我抄了一份。”
沈令仪的心跳加速了。
老太君从榻下取出一个旧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她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张折了好几次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但字迹还清楚。每一匹云锦的编号、颜色、纹样、验收结果,一一在列。被梁万昌替换的那二十四匹,验收结果写着“质地完好”,但旁边用朱笔圈了一个小圈,底下写了一行小字。梁万昌经手,去向不明。
这行小字是老太君自己写的。
“这件东西在我手里搁了快三年了。”老太君说,“我不敢交出去,也不敢毁掉。交出去,没人接得住。毁掉,我死了以后没脸见你父亲。”
她把那张纸推过来。
“丫头,这东西现在是你的了。”
沈令仪伸出手,指尖碰到那张纸的时候,沈砚的小手也伸了过来,按在她的手背上。他一句话没说,但他的手掌很热。
她小心地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老太君,我要进京。”
“我知道。”
“您不拦我?”
老太君重新拿起佛珠,拨了一颗。
“我拦得住你吗?”
沈令仪从陈府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拉着沈砚往回走,脑子里在盘算一件事。进京需要盘缠,需要路引,需要在京城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她什么都没有。但她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她的手艺。
她修好了那条帕子,老太君给了她碎银子。她修好了观音绣像,老太君给了她云锦残片和账册抄本。这些东西不是银子,但比银子值钱。它们是梯子,一层一层往上爬的梯子。每修好一件东西,她就往上走一层。走到足够高的时候,她就能摸到梁万昌的肩膀。
但时间不够。下个月十八,周家的花轿就要抬到门口。她必须在十八天之内攒够退亲的钱和进京的盘缠。只靠老太君给的那些碎银子,连路引都办不下来。
她需要更多的活。
回到西厢房,她把沈砚哄睡了,坐在桌前在月光底下翻那本账册抄本。一行一行地看,每一个名字都不放过。经手的太监,运输的车队,验收的官员,封库的守卫。她在一页纸的边角上看到了一个名字。裴慎之。
这个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成化十四年春,查徐家账目,调阅云锦入库记录。三个月后,裴慎之被贬出京。
裴慎之查过这批云锦。他看过入库记录,知道账目对不上,但他没有证据。账册的关键几页被撕了,人证死的死哑的哑。他查了两年,最后只换来一把刀和一封贬谪的圣旨。
沈令仪把裴慎之这个名字记在了脑子里。
第二天,她去了一趟何大娘家。何大娘正在院子里搓麻绳,见她进来,把麻绳往腿上一搁。
“何大娘,您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您认识的人多,帮我传一句话。沈家那丫头专修老绣品,什么都能修,修不好不要钱。”
何大娘看了她一眼。
“你叔父知道吗?”
“他不知道的事多了。”
何大娘笑了一下,拿起麻绳继续搓。
“行,我帮你传。”
消息传出去以后,第三天就来了新活。不是陈府的,是城南一个开古玩铺的老头。他拿来一件缂丝扇套,说是前朝的物件,被虫蛀了几个洞,找了好几个人都修不了。
沈令仪接过来,拿在手里翻了一圈。
“三天。”
“三天能修好?”
“三天。”
她没有解释。跟一个外行解释缂丝的经纬结构和虫蛀后的修复原理,说再多也没用。不如把东西修好放在他面前,比一万句话都管用。
这件缂丝扇套比她预想的要难。虫蛀的位置正好在图案的中心,是一只仙鹤的脖子。仙鹤的脖子细,丝线本来就少,被虫蛀断了以后,断口两端的纤维已经脆了,稍微一碰就碎。
她用了三个晚上来处理这件东西。第一天晚上清灰,用软毛刷把虫蛀孔里的灰尘和虫卵轻轻刷出来,然后上固色剂,把快要脱落的颜色固定住。第二天晚上配线,从何大娘给的那把碎线里挑了四根不同深浅的灰白色线,重新染色,染了五遍才配到和原件完全一致。第三天晚上走针,用最细的针,最轻的手法,一点一点地把断开的仙鹤脖子接上。
她没有绣新的仙鹤脖子,她只是把断开的旧线重新连接起来,用最少的针脚,最少的添加。修完之后,仙鹤还是原来的仙鹤,只是脖子上的那道伤口不见了。
古玩铺的老头来取货的时候,把扇套对着光看了很久。他把扇套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手指在仙鹤的脖子上来回摸了三遍。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这是全款。以后有好东西,我还来找你。”
沈令仪把那锭银子握在手里,感受它的重量。五两。修一条帕子,老太君给了她三钱碎银子。修一件缂丝扇套,古玩铺老头给了她五两。
她突然明白了。她的手艺值多少钱,取决于谁在买。陈府老太君给的是人情价,古玩铺老头给的是市场价。如果她能找到出价更高的人,她就能更快地攒够钱。
谁出价最高?京城里的人。
但她现在去不了京城。
她把银子收好,转身回西厢房。推开门的时候,看见沈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老太君给的那块云锦残片。他的小手在残片上慢慢摸,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布面的纹理一点一点地滑过去。他在学她。
沈令仪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出声。沈砚摸到残片右下角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摸到了?”她问。
沈砚点了点头。
“什么感觉?”
沈砚想了想,把两只手举起来,做了个捻线的动作。他的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圆圈,意思是他摸到了那个密度变化。七岁的孩子,说不出“经纬密度”这种词,但他能用手指记住它。
沈令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残片翻过来,指着背面的织法。
“爹做的东西,每一匹都在这个地方留了暗记。你看,这个位置,经线从一百二十根降到了一百一十根,然后又升回去。你摸到的那个凹凸感,就是这个变化造成的。”
沈砚的手指又在那上面摸了一圈,这次速度更快了,像在确认什么。
“以后你要记住这个手感。”沈令仪说,“不管是谁,拿着什么样的云锦来找你,你先摸这个地方。摸不到这个暗记,就不是爹的东西。”
沈砚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贴在胸口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沈令仪没有追问。她能等。
晚上,她把所有赚到的银子倒出来数了一遍。三钱碎银子,加上五两,加上老太君之前给的修观音像的工钱,一共不到十两。路引要办,从江宁到京城的路费要花,到京城以后吃住要钱,十两银子撑不到一个月。
她需要更快地赚钱。
第二天,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不再等人来找她,她主动去找人。江宁城里最大的绸缎庄是徐家的铺子,她不敢去,去了就是送死。第二大的叫瑞蚨祥,老板姓孟,是个女人,四十多岁,以前是宫里的绣娘,后来出宫嫁了人,丈夫死了以后自己撑起了这家铺子。
沈令仪换上了那件改过的月白底子上袄,把袖口的线头又收了一遍,然后拉着沈砚去了瑞蚨祥。
孟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一身靛蓝绸袍,头发盘得很紧,一根簪子斜插进去。她抬头看了沈令仪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手上,又从手上扫回脸上。
“什么事?”
“我想接活。专修旧绣品。帕子、衣裳、扇套、挂屏,什么都能修。”
孟老板把算盘珠子一拨,哗啦一声响。
“小姑娘,我这里不缺绣娘。”
“那些绣娘能修我修的东西吗?”
沈令仪从袖子里取出老太君给的那块云锦残片,铺在柜台上。她没有说这是谁的东西,没有说这是哪一年的料子,只是把残片放在那里。
孟老板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在残片边缘顿了一下,然后拿起来,凑到眼前。她的手指在残片背面摸了一圈,摸到右下角的时候,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这是……”
“沈知行的东西。”
孟老板的手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沈令仪,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回去了。她把残片放下,转身从柜台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一样东西。一把扇子,绢面的,面上绣着一枝梅花。梅花的花瓣掉了一半,绢面发黄发脆,轻轻一碰就要碎。
“这件东西在我这儿搁了五年了。找了多少人都说修不了。你要是能修,工钱你开。”
沈令仪接过扇子,用指尖轻轻摸了摸绢面的厚度和绢丝的走向。
“七天。五十两。”
孟老板没有还价。
“七天以后,我在这里等你。”
沈令仪把扇子包好,拉着沈砚出了瑞蚨祥的门。走在路上的时候,沈砚忽然扯了扯她的袖子。
“姐姐,那个人手抖了。”
沈令仪低头看他。
“你看到了?”
沈砚点头。他看到了孟老板拿起残片时手指的颤抖,也看到了孟老板放下残片时脸上的苍白。一个在宫里做过绣娘的人,见到沈知行的东西,手会抖。这说明她知道父亲的名字,知道那批云锦的事,知道这匹残片意味着什么。
沈令仪把沈砚的手握紧了一点。
“姐姐,那个人还会来找我们。”
沈砚不解地看着她。
“她手里还有别的东西。那把扇子只是试探。她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沈知行的女儿,到底有没有沈知行的本事。扇子修好了,她会拿出更难的东西来。”
沈砚想了一下,问了一句让沈令仪意外的话。
“她也是坏人吗?”
沈令仪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不知道。但跟爹的事沾边的人,姐姐一个都不信。”
沈砚点了点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