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萤火 第1章 第 1 章

“……所以说啊，小星星，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呢？”

身为新手妈妈的烛光一脸困惑的跪坐在榻榻米上，有些烦恼目前的场景应该如何是好。虽然将觉醒了妖怪那一半血脉的女儿带回了身边，一直作为人类长大到五岁的孩子也已经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啊呀呀，书上可没有提到过这种情况，如果是母亲和兄长大人的话，会怎么做呢？’

烛光是诞生于夏天，种族名为萤草的妖怪，在妖怪里也只是不起眼的普通小妖怪，唯一出彩的只有一身不寻常的怪力。然而怪力在她这样的小妖怪身上出现也许不寻常，在大妖怪身上出现就只是再普通不过的身体素质了，于是这一点小小的出彩也只能算是简单的“不寻常”。

烛光是幸运的，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妖怪，却诞生在仁慈神明的神国里，得到了生活在其中一位夫人的眷顾。在懵懵懂懂刚刚生出智慧时就冒失地开口叫了那位夫人“妈妈”，恰巧触动了这位夫人思恋孩子的心情，就此被默认下来了养女的身份。

直到很久以后，懵懂的小妖怪接触了人情世故，又得知了自己的养母和养兄是何等人物，才后知后觉地感谢上天恩赐的这段缘分。

被温柔地教养长大的烛光现在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出乎意料的是个女孩，还觉醒了本该沉睡的妖怪血统。在收到养兄的信笺后，烛光立刻出发前往了与她一同孕育了后裔的男人那里，然而玄奥莫测的时光已经让这个过于通透，与“人类”过于不同的孩子长到了五岁。

孩子的父亲遵守了之前与烛光的约定，这个孩子拥有一个人类的身份，也好好的记录在族谱的末端。就像之前约好的一样，用着男孩的名字，以一个男孩的身份成长到现在。

然而这个孩子竟然真的奇迹般地成为了万分之一的例外。采用了植物的办法，像植物一样被“种”出来的孩子并不是预想中的身为“人类”的男孩子，相反，烛光得到了一个半妖的女儿。

好在烛光是个听兄长话的好妹妹，当初和孩子父亲契约的时候，严格按照养兄嘱托设置了补充条例。

烛光将自己的女儿带回了身边，又特意请教了养母和养兄，给了这个孩子一个作为妖怪的名字。

烛光自己是个普通的小妖怪，她的养母却是稻荷神社的白狐，养兄是半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人类社会当过阴阳师。无论对于妖怪还是对于阴阳师来说，名字都是非常重要的。烛光的养母和养兄，乃至于烛光自己，都已经是能够保护自己真名的成年妖了，烛光这个新鲜出炉的半妖女儿却还是无法保护自己的幼崽。

家长有保护自己孩子的能力是一回事，为孩子提供一些自保或者至少拖延时间等待救援的方案是另一回事。

于是，这个因为一双星星般的漂亮眼睛而被命名为点星的女孩，又得到了来自大舅的庇护。当然，考虑到女孩毕竟还有来自父亲那一方的，纯粹的人类的缘，烛光为她的女儿从她父亲给予的姓名中取了一个字。

‘小星星人类那一半的兄弟，这一代好像都用了【治】这个字。’

女孩毕竟是被父亲承认的孩子，作为人类的名字也好好的写在族谱上，烛光并没有斩断这一份缘的意思，就连养兄年轻的时候也一直用着人类父亲的姓氏不是吗？有着这样一层考虑，女孩最终还是在母亲的默认下继承了来自父亲的亲缘。

土御门治子，女孩，治子就此有了这样一个新名字，在她成长到有能力保护自己之前，这个名字会一直作为“真名”被她使用，就如同之前还在父亲膝下时使用的那个人类男孩的名字一样，遮掩她身为半妖的真实，让她能够安全成长。

来自大舅的姓氏，来自父亲的名字，妖怪的家人，狐狸神明的神国……女孩沉默着接受了这些，她漂亮的眼睛由于好奇闪烁着点点星光，似乎非常顺利的融入了新的生活。

烛光也因此忽略了来自女儿父亲的提醒。

‘修治……我是说，这个孩子，有点不对。也许是因为血统吧，萤姬，你最好看着他、她一点。’

与烛光结缘，共同培育了一个后裔的男人是带着点犹豫的态度说这句话的，他有点不确定的，试探着猜测这个当做儿子养大的女儿的奇异之处。

‘虽然没有真的看到，但是她大哥曾经告诉我，这个孩子身上有血。’

妖怪的敏锐通常是远超人类不止一点的，在烛光将女儿送去好友经营的幼儿园之后，没过几天平静的日常，烛光就被来自好友的紧急消息召唤了过去，得知自己的女儿竟然偷偷伤害自己。

困惑于女儿的行为的烛光，认为自己也许需要和自家幼崽好好谈一谈，于是就有了这场对话。

“……所以说啊，小星星，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呢？”

得益于自身的半妖血脉，之前避开成年长辈们，用锐器划伤了自己的胳膊的小女孩抿了抿嘴唇，带着血迹的皮肤已经完全愈合了，半点看不出之前有过任何伤痕。

治子，最近才更换了新的姓名的女孩还不是很习惯家长对她的昵称，她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又想起自己的母亲是个妖怪，以往能够糊弄住人类兄姐的借口也许并不适用，于是选择安静闭嘴低头，并不准备尝试撒谎。

她等待着可能会到来的责难或是诘问，好在这位母亲看起来脾气不错，应当不会被打骂。

当头顶隐约有什么东西接近的时候，尚且年幼的孩子还是忍不住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她得到的只是安抚似的摸摸头。

“小星星。”那个几天前才认识的，的确是她生身母亲的女人温和地对她说：“你的父亲是个普通的人类，而你母亲我是个普通的妖怪。严格来说，不论是你父亲还是我，都是没办法理解身为半妖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只能尽可能给你我们有的，但是也许那些你并不需要。你是半妖，你并不需要活得像是人类或是妖怪，但是无论如何，伤害自己肯定是不好的。”

烛光自然明白什么是隔阂，哪怕血缘牵系着彼此，心灵之间的壁障也不是区区几天就能够轻松跨过的。

“半妖并不少见，但是拥有才能的半妖是不同的。我的小星星，妈妈知道你与众不同，但是如果你不愿意告诉妈妈，那妈妈也只能自己乱猜。好在还有你舅舅，他和我不一样，他也是拥有才能的半妖。小星星……如果真的不愿意告诉妈妈的话，和你舅舅好好谈一谈，好吗？”

‘真是温暖的手啊……’感受着头顶的抚摸，倾听着温和的询问，治子空洞的世界似乎注入了什么东西，黑白的画布上被突兀地抹上了一点新绿。

但是，并不讨厌。

‘这是，妈妈的手。这个女人，是我妈妈。’

仿佛终于接收到了这个讯息，治子迟钝地反应了过来，她见到了母亲，来到了新的地方，有了新的名字，并且将要开始新的生活。

她不是人类，她不是妖怪，她是一个半妖。

所以说，和人类不同，格格不入也并不是她的错？

也许，也许在这里，也许……！

“我。”治子迟疑着开口询问：“我想……生命，到底是什么？”一旦真的开口了，接下来的语句也就流畅自然了起来，虽然一个五岁的娃娃询问大人这种有着浓重哲学味道的问题看起来有些怪异，甚至引人发笑，但她还是认真、严肃地提出了困扰自己的问题。

“人类真的很奇怪，追寻着一些可笑的东西，然后轻易放弃自认为不重要的，一边说着生命的可贵，一边若无其事地抹消着生命。妖怪在这方面倒是有更多的不同选择，很多妖怪也做着类似的事情，有的妖怪是真的非常珍惜生命，有的妖怪则是完全不把生命放在眼里。啊，当然，我不是人类也不是妖怪嘛，不能理解他们大概是正常的。但是，”她困惑地歪了歪头，郑重地加重了语气：“但是生命到底是什么呢？我没有答案，人又是为了什么要活着呢？死亡又意味着什么？你能告诉我，到底什么才是……生命的意义吗？”

烛光认真的听完了治子的话。

如果是其他的五岁幼童问出这些问题的话，她也许会敷衍着用童话式的理解来回答问题。但是现在提问的，正在困惑着的是她的女儿，被她的养兄认可的拥有“才能”的半妖，治子是不一样的，烛光很清楚这一点，治子眼中的风景，和她这个平庸的母亲是不一样的，哪怕治子现在只有五岁，受限于眼界和阅历，还处于能够敷衍忽悠的阶段。

但是烛光并不准备这样做。

“原来如此，治子是在探究这个问题，所以拿自己做实验了吗？”烛光努力思考着，她可以发誓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努力的思考过，好在治子乖巧的点了点头，这让没有解读错误的烛光很欣慰：“虽然很想回答治子的问题，但是妈妈比较笨，自己都还没有弄明白的事情，是没办法为治子提供帮助的吧？”烛光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但是在看到治子有些沮丧失落的表情后，又赶紧补救了几句：“毕竟治子实在太聪明啦！这么年幼就开始思考很多大人都没有想明白的问题了。不过，虽然妈妈不知道答案，但是有其他聪明的大人找到过哦！”

“真的吗？”治子惊喜的扬起了头，用期待的眼神注视着母亲：“是什么呢？请告诉我吧！”

“没办法告诉治子。”烛光用轻快的语气宣布答案：“啊，不是故意不告诉治子，因为正确的答案就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与众不同的答案。”

烛光注意到了治子的惊讶，从来到这里，从突然走进妖怪的世界开始就一直很冷静的女孩睁大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显然是真的惊讶到了。

“所以说！”烛光提高了嗓音，将沉浸到私人世界的女儿的注意力里拉了回来：“治子是知道的吧，伤害自己是错误的行为，会让关心你的人难过。”

她看到了女儿脸上渐渐蔓延开来的红色，考虑到早熟的女儿也许已经存在的自尊，她选择装作没看见。

“答应妈妈，不会再有下次了好不好？做实验的话，把自己当做实验材料也是不对的哦！”

治子有些为难地对上了母亲专注认真的视线，她想要将眼神游移开来，但女人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目光阻止了她。

‘这是……妈妈的要求，我不能拒绝。’她这样想着，坚定地忽略了灵魂更深处的满足感。她点了点头，应下了与母亲的约定。

“那么，小星星。”得到了女儿的回应，烛光微笑着再次摸了摸女孩柔软的发顶：“既然已经开始探索生命的意义，那么就用不伤害自己，也不伤害其他人的方法继续探索吧！我很期待，”她这样说着，专注地端详着女儿，她的眼神仿佛看见了未来：“我很期待，属于小星星的，生命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