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 第3章 陈米的梦

陈米的行李不多，一个皮质的拉杆箱，里面装着三四套衣服和一些洗漱用品、护肤品；一只oakley的书包，罗铜用旧了的，里面装着一支圆珠笔、一本线圈本、两颗有点烂的苹果、一个保温杯。保温杯里的水早已经在车上喝完了，苹果也吃掉了一颗。陈米在火车站的公共打水处重新接了满满一杯热水，这会儿已派上用场。

接连问了好几位路人，陈米终于得知了前往外国语大学的路线，她掏出笔记本认真记下。或许是因为陈米的长相偏小，指路的人都以为她是前去报道的新生，因此相当热心，心照不宣地摆出一副东道主的态度。

虽然这并非陈米的本意，但由于虚荣心的极大满足，陈米的心情格外好，似乎真把自己当成了大学生，走路都多了几分底气。

走进地铁站，她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到自动售票机上购买单程票，等待出票的时间里，她不忘朝人群前进的方向观察，哪里是进站口，往哪个方向上车，陈米一个外地人很快就摸得一清二楚。

现在她甚至希望有人来向她问路，好让她再过一过当s市人的瘾。就这么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陈米竟然已经忘记自己从什么地方来，为什么来了。

不过，周围人总是行色匆匆，他们有自己的归宿，有自己明确的目的地，没有人停留下来眷顾一下陈米，顶多只有两三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尔后转瞬即逝。偌大的天地里，陈米只能和自己分享这海市蜃楼般的喜悦。

从2号线换乘3号线，出站后再坐一路公交，傍晚时分，陈米终于抵达了外国语大学的门口。傍晚的s市已经转晴，云销雨霁，天空显得深而远，紫红色的霞光从西边蔓延开来，盛在陈米的瞳孔里，亮晶晶的。

方才在公交上，陈米四周坐的都是大学生，和以往在f省坐车时的感受截然不同，售票员下车以后，整个车厢便安静下来，学生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位置的就抓着扶手环站好，不吵不闹，聊天也只是轻声细气的。

坐在陈米前面的一个女生戴着一只耳机，手里捧着一本书，陈米好奇地透过椅子的缝隙去看，上面全是她不认识的单词，看上去有点像英文，但又不是。

陈米还发现，本校的学生通常把这所学校简称为s外，他们嘴里会蹦出一些陌生的词汇，像是专业课、天涯社区、QQ号什么的，让陈米感到新奇。正值初秋气候，s市的气温还很蜇人，很多女学生都穿着凉爽的吊带短裤，甚至是大露背的连衣裙，这在小山村里是不可能见到的，陈米看得脸红，但又打心底里觉得她们真漂亮。

将自己的行李尽数搬下车后，陈米停留在s外的大门前，久久望着自己曾梦寐以求的圣地。石碑上的校名在夕阳照耀下显得金碧辉煌，再往前一段路，能看到古朴的红墙绿瓦，林荫道里满是骑着自行车来往的学生们。

陈米幻想自己是他们中的一员，拿着课本，正要到某栋楼去上晚修课。不对，大学生应该没有晚修课了吧。她想起自己读高中那会儿，班主任常常对同学们说，你们最后辛苦几年，上了大学就解放了，爱谈恋爱就去谈，爱染头发就去染，没人管你们。

回过神来，陈米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进了校园，幻想的气泡一一破灭，留下的只有形单影只的陈米。望着逐渐升起的夜色，陈米突然感到无措，她像是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何去何从一样，一摸口袋，兜里只剩下可怜的几颗钢蹦，还有一张五毛面值的毛钞票。陈米马上就急出汗来，她下意识四处张望着，周围的学生依然脚步匆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自然也没有人问她一句“你从哪来，需不需要帮助”。

不远不近的地方传来三声打铃声，学生们的步伐骤然加快，不一会儿，陈米的身边已没有几个人影。她将书包往背上紧了紧，失神地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但这时，有人拍了拍陈米的肩膀。

陈米转过身，眼前是一个留着三七分发型的男生，那人微笑着，露出光洁的齿面，对陈米说：“小妹妹，你是新生吗？看你在这里站半天了，怎么了，找不到路啊。”

陈米想说不是，但她嗫嚅半天，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男生惊讶道：“你怎么这么晚才来学校啊，新生一个星期前就报道完了，你家住的很远吗？”

陈米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点头。她悄悄打量着面前这个男生的装束，条纹t恤，喇叭裤，身上有股浓烈的发胶气味，有点刺鼻。

男生看着腼腆的陈米，干脆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这样吧，你跟我说你住哪栋楼，我带你过去，反正我晚上没课。”

陈米立刻触了电似的抢回行李箱，语气急迫，“没关系，我自己能找到。”

男生以为陈米是被自己的唐突吓到了：“听你的口音像是f省的吧，别怕，我舍友也是f省人，虽然我是本地的，但咱俩也能算半个老乡吧，老乡怎么会骗你呢？”

男生很风趣，也很亲切，陈米稍稍放下了戒心，可尽管如此，她仍紧紧抓着自己的行李不放，她后悔自己向他撒了谎，以至于现在陷入如此尴尬的境地。

两人相持不下之时，陈米的肚子忽然幽幽地响了，从昨晚搭上火车到现在，陈米一共只吃了一颗苹果，这会儿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但陈米顾不上肚子饿，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变成那颗被她吃掉的熟透的苹果。

男生见状，重新接过陈米的行李箱，“我猜你赶了一天路，肚子肯定饿得不行了吧，这样吧，我也还没吃饭呢，你就当陪我，咱俩上食堂吃一顿去。”

陈米当然觉得不好意思，但此刻也没有其他脱身的办法，只得跟着他走。她攥着口袋里仅剩的几块钱，胳膊微微发颤，手心不停渗着冷汗。

正是晚饭的点，食堂很热闹，几乎每个窗口都排着人。陈米把行李箱搁在门口，在男生的带领下找到一张空座，两人并排走着，男生给陈米介绍食堂的各色菜品。

“你刚来还不知道，这层有个卖快餐的窗口，他们做的糖醋里脊可好吃了，我每周必吃。”说罢，两人已经走到这家窗口前，排了两分钟的队，男生对里面打饭的大叔说：“要两份米饭，两份糖醋里脊，一个番茄炒蛋，”他扭头问陈米，“你吃什么素菜？”

陈米忸怩地看了半天菜单，最后要了个最便宜的炒豆芽。

“一共九块。”

陈米摸索着口袋里的零钱，男生摁住了她的动作，从裤兜里摸出一小本餐券，递进窗口，陈米的眼睛像是长在了那上面，她这才知道，原来在大学食堂吃饭还需要饭票。

“是我拉着你陪我吃饭的，怎么能让你付钱呢？”男生解释说。

陈米的自卑情绪已经将她裹挟得无以复加，她只能轻轻说声“谢谢。”

两人坐下吃饭，陈米已经饿得眼冒金星，但还是克制着，小口地吞咽面前的饭食，男生滔滔不绝地跟她说话，尽管陈米很沉默，他也能自己接上自己的话茬，不让它们掉在地上。

在聊天中陈米了解到，男生名叫林若玺，是德语专业大三的学生，之所以选择这个专业，是因为家里人希望他学德语，并非真心热爱，他真正爱好的是中国史。

“等到大四了，我可能会选择跨专业考研，我目前就有在自学历史专业书。”林若玺自顾自说着，没注意到陈米的心已经快要飘到窗外去了。她在想什么，只有陈米自己知道。

“你呢？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读哪个专业？”林若玺望着发呆的陈米，恳切问道。

“我……”陈米的心又开始打鼓，她心一横，反正没法圆谎了，干脆一条路走到黑，“我叫陈米，英语专业的。”

“一看你就像学英语的！”林若玺说，“我姐也在s外学英语，她是95届毕业生，她口语讲得可棒了，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啊。”

陈米点点头，目光不自觉被他垂下来的一绺发丝吸引，林若玺察觉到她殷切的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撩了撩头发。

陈米难得主动开口：“我们那里很少有人留这样的发型。”

“是吗？”林若玺认真地将发丝固定在太阳穴两侧，“那你觉得好看不？”

陈米其实觉得很奇怪，因为他发胶打得实在太多，但她没说话，只是低头嚼着食物。

林若玺当她默认了，兴奋地说：“我觉得我这样特别像柏原崇。”

陈米依旧没说话，只礼貌地微笑，因为她不认识什么柏原崇。

吃完晚饭，林若玺还是热心地要送陈米回“宿舍”，但这次用不着陈米尴尬了，因为他知道英语系的女生们都住哪一栋，他把陈米一路送到宿舍楼下，偶尔有几个路过的女学生看一眼陈米，从她身旁绕开。

陈米很不自在，她尽量把头埋得很低，和林若玺打过招呼后，便目送他离开，直到确定林若玺看不见自己了，陈米才拉着行李箱，做贼似的，迅速离开这不属于自己的地方。

入夜已经快两个小时，天空中的云层重又聚集起来，厚重的灰色里隐约有雷电的闷响。陈米加快脚步，走出宿舍区，走出s外的校门，但接下来往哪走，她不知道。雨水的味道已经在空气中弥漫开，陈米找了个有遮挡的公交亭，从拉杆箱里取出雨伞，就这几分钟的功夫，大雨已然落下，地面上的积水很快便倒映出s市的轮廓。

可能因为白天淋了雨，这会儿陈米感到有些头晕，她打着伞，继续朝前走。雨声没能打断她的思绪，她仍然沉浸在方才的时空里，无法自拔，就像做了一场清醒梦，梦里陈米短暂地过上了她本可以拥有的生活，可梦外的她清楚知道梦的时限，她眼睁睁看着这个虚伪的自己，内心充溢着某种割裂的感受，一半继续胆战心惊地扮演着理想中的陈米，另一半则感到深深的讽刺。

雨更大了，打在地上溅出明亮的水花，打在陈米的伞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在陈米眼中，s市的轮廓已经模糊了，她看不清前面的路，也逐渐要看不清自己的过去。陈米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变成现在这样？

陈米松开箱子的拉杆，抹了一把被雨水打湿的面颊，但还是什么都看不清楚，雨声一点点变小，多年前母亲跪下求她“别再读了”的声音却在脑中荡漾开。

“陈米，妈妈对不起你，我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陈米，你还有两个弟弟妹妹呀。”

“陈米，你忍心看我们一家人饿死吗？”

“陈米……这就是我们穷人的命，你认命吧……”

认命吧。陈米又抹了抹自己的脸，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楚谁是谁。她突然很后悔抛下一切跑到s市来，为了什么呢，就为了看自己

有多土，多虚荣，多不切实际吗？你难道不觉得自己像一条野狗一样，非要弄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才满意吗？

可是，我陈米就活该做一条野狗吗？

陈米感到头痛欲裂，眼前的一切都被分割成一道一道的碎片，她强撑着走了几步，很快像散架了的积木般瘫倒下去。

雨水无情，继续冲刷着她的身体，像在清洗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