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 第24章 线索

白荆溪心中冷笑，他料得不错，果然有人觊觎藏剑阁中的线索，故意设计引少林前来，只为让白荆溪当众打开那从不对外开启的藏剑阁。

藏剑阁内机关缜密无比，平时仅容一人进出，只有庄主关闭外层所有杀伤机关，才能带人进入。一次进这么多人，必然有人想趁他领众人查探之际，暗中生事，众目睽睽之下，庄主连设伏或周旋的余地都没有，这幕后之人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他不露声色，只是先好言劝道:“江湖险恶，流言蜚语最易惑人。或许是有人故意挑拨，借此离间少林与山庄的情谊，方丈还请不要轻信小人之言。”

空净又低低念了一声佛号，才道:“白庄主且看，这盏行灯乃无梦楼专为我师兄所制，其内藏有双层机关暗格，极其隐秘，非常人可开。”

他说着微微抬手，示意随行弟子呈上那盏行灯。

“更何况——”空净顿了顿，目光依旧沉静，“这血书字迹是空寂手笔无疑，样式也分明是年岁久远，不似伪作。请庄主过目，自可明断真伪。”

白荆溪接过来仔细查看，这行灯确是少林之物。至于那封血书自然是杨缓派人伪造，但笔迹纸纹都做得天衣无缝，任谁也看不出破绽。

白荆溪心中冷哼一声，可笑空寂之事根本与他无关，私藏镇寺之宝更是子虚乌有，如今被推到这般境地，竟成了百口莫辩，早知会生出这一摊子事，今年便该与少林彻底断交，连那张请帖都不该递出去。

云霄早已知道白荆溪铸造假藏锋为聘礼之事，见状只是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依我看，这事人证物证俱在，恐怕难有假，白庄主没想着自己也有这等下不来台的时候吧。”

但众目睽睽之下，白荆溪神色却丝毫不乱，只是冷声道:“我还有一问。方丈既见空寂大师遗物，自然要先去他的遇难之处确认，为何却反要我先开藏剑阁？”

他这话说出口，空净一直沉静如水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在场的人或许有些不明所以，白荆溪和空净心里却都清清楚楚——

空净与空寂表面师兄弟情深，实则暗流涌动。空寂性情温和，却是个烂好人，当年坐上方丈之位，却无变革之心，遇事只求息事宁人，常常和稀泥了事。

少林积弊沉疴，群僧油水无着，日子是越过越差。空净看在眼里，早已不耐，心中巴不得师兄早些出点岔子，好让自己顺理成章登上方丈之位。

当初空寂出事，他面上依旧悲悯如常，心底却暗暗欢喜，还趁机向匡正山庄连敲了两笔好处——一笔是因空寂在山庄遇难，一笔则因空寂之猴失踪。

空净连猴子遇难都要敲诈，此番听闻镇寺宝剑之事，他第一念头自然不是追查师兄真相，而是如何将宝剑夺回。

其后数年，他又故意疏远与匡正山庄的往来，避嫌自保，作出一副清修不问世事的模样。若白荆溪真将这些旧账揭出来，少林寺这些得道高僧的脸面，只怕也要丢得干干净净。

想到这里，空净心中羞怒，却很快以笑意掩饰，只淡然躬身道:“阿弥陀佛，庄主此言未免避重就轻，师兄遗身，贫僧自会遣人分头寻访。但若庄主执意不开藏剑阁，只怕到时寻尸之举，反令人以为是欲掩盖真相了。”

不等白荆溪开口，他又低低诵了一声佛号，目光却瞟向身侧，“恕贫僧还有一事，未提前告知庄主。”

白荆溪目光落在他们身后，脸色瞬间一变。只见白暮寒被两名僧人押着走出，他手染鲜血，面色惨白，脸上却挂着一丝癫狂之态。

空净淡淡道:“还望白庄主恕我擅自做主。老衲正欲赶赴问剑大会，却见令弟在山庄内行凶伤人，出家人慈悲为怀，不得不出手相制。但之后如何处置，理当由庄主自行决断，少林自不敢越界。”

白荆溪已是咬牙切齿，他心知肚明，这哪里是顺路出手相制，带给庄主发落，明明是这些秃驴将白暮寒当作人质，以此为要挟，逼迫他谈判!

人群中，谢濯灵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

李朔方当初让杨缓扮鬼吓白暮寒，本意只是想逼他在问剑大会上吐露实情，为那位被他害死的朋友洗清冤屈。可杨缓此行原本就是为残卷而来，又并无李朔方那样的慈悲心思，怎会容白暮寒当众揭开藏锋之事，引来满堂猜疑？

于是，那夜他便向谢濯灵索要了一种致人疯癫的药，趁机在接近白暮寒时暗中下毒。

几日后，他又设计引来少林众人，连夜赶赴山庄，并算准时机放出发狂的白暮寒闹事，使其误伤少林弟子。白暮寒落入少林手中，立刻成了谈判的筹码。白荆溪虽为人虚伪圆滑，却对这个弟弟一向疼爱，此时白暮寒被制在手，白荆溪投鼠忌器，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暂且听凭少林开价。

杨缓的确算得清楚——这是风险最低的办法。断水阁根本不用抛头露面，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潜入藏剑阁内拿到残卷线索。到头来，宁王在此事中微妙地隐身，反倒是匡正山庄和少林两方陷入了无休的纠缠。

而少林若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大闹山庄，宰相崔衡那边恐怕还要出面帮山庄平事，甚至有可能惊动圣上，如此看来，目前这一局中，崔衡恐怕是讨不到好。

不过杨缓这一来二去，倒也帮了谢濯灵的大忙。众人虽不知白荆溪铸造假藏锋的内情，明霄宗却无论如何不会把长老嫁给一个疯癫的凶徒，谢濯灵和白暮寒这段婚事也算是彻底告吹了。

山庄藏剑阁。接到任务的徐管事正身在其中。

藏剑阁的机关分为内外两层，内层机关专控一个个独立密室，用以保存兵器，构造精密至极，若非精通机关术之人，绝难开启。外层则布满杀机，触之即发，几乎无差别射杀入侵者。

徐管事深谙其中凶险，行事格外谨慎。他沿着一条极其隐秘的暗道潜入，曲折盘旋，足足转了半圈阁楼，才抵达一处隐秘密室。待他从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物件后，又反复确认了各处机关运作无误，方才离开。

但他一走出藏剑阁，背后风声一动，闪出一道身影。

来人身形如鹰扑兔，徐管事却也不是泛泛之辈，他一手抱紧怀中包裹，肘臂一错，架住来人冲势。

两人几乎是贴身交手，徐管事一手护着怀中包裹，另一手腾不出力，他错身一滑，还想拉开距离取出信号筒，来人看破他意图，趁势欺近半步，膝盖猛地撞他小腹，徐管事屈膝下沉，侧身闪避，却觉腹部一阵钝痛，剧毒的银钩已刺入皮肉。

黑血溅出，徐管事身体摇晃两下，随即仰面倒地。

袭击他的正是之前在问剑大会上短暂露面，又神秘消失的方老板方砚之，他将徐管事尸体藏匿，取走他手里包裹，随即掠往藏剑阁另一侧，那里有一处视线隐蔽的斗拱。

方砚之手持包裹，有些欲言又止。

杨缓正藏在斗拱下认真研究机关，完全没注意他。

他方才在暗处旁观徐管事进入藏剑阁，阁内机关连环，徐管事每走几步都要开启或关闭机关，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杨缓伏在阁外，运气倾听，依据这些声响推演机关的结构，手里已经有了一份藏剑阁的机关草图。

“这里有几处都完全推演不出来呢，”他拿在手里圈点，神色带着一丝沮丧，“至于能推出来的部分，也都精密得毫无破绽，不得不说，设计这机关的真是个天才，看来我还是要多读书才行……”

“你终于回来啦。”半晌，他抬头望向方砚之，语气很亲和，完全没有对待下属的威严。

方砚之脑中却只剩下“终于”两个字，他惶恐地弯下腰：“属下近日长途奔波，疏于练武，实在惭愧。”

他将徐管事手中的包裹递给杨缓，低声道:“山庄暗处的人手都拔掉了，属下已派人上报苍州官府，估计不久就有人赶来查证照影机关一事，另外，藏剑阁外也会布置一些人手，防止出现变故。”

“少布置一些人，”杨缓摆摆手，“你也知道，近年来阁里的笨蛋越来越多，当心打草惊蛇。你带你师弟走吧，别被盯梢就行。”

方砚之离去后，他又对着袖口低声叮嘱:“喂，我在徐管事身上留了你喜欢的香料，过一会，你沿着气味，带我去他方才去过的地方，好不好？”

袖口微微一动，是银羽蛇缈缈的声音。

“怎么听起来有气无力的，你到底行不行啊……”杨缓脸上掠过一丝怀疑。

缈缈的嘶声随即变得有力，中气十足。

杨缓神色却依然严肃:“不行也得行，这回要是搞砸了，我会天天给你喂最难吃的虫子，说到做到。”

他还想编两句更严重的，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他身前。

来人悄无声息，轻功定然非凡。杨缓正要出手，抬头一看，眼睛却微微睁大了。

来的是李朔方。她面容苍白疲惫，有些宽大的衣袍随意地拢在身上，接触到杨缓的目光，她便微微笑了一下，倾身向他。

松散的鬓发飘过面颊，几绺落在肩头，带起一缕好闻的药香。明明是俯视的姿态，看起来却无半分傲慢。

她本来在苏木照料下养伤，伤势还未痊愈，为何忽然出现在这里？

真是奇怪呢，不过更奇怪的是——杨缓的思绪一转，目光落在她衣领上，立刻推断出不对之处，这种天气里穿这么点，她居然一点也不怕冷。

他愣了一下，也不知怎的，竟下意识抬起手，想替她拢上松散的衣领，手还未靠近，便注意到她微滞的呼吸声。

指节在她颈侧悬了片刻，忽然又想起她叮嘱过不要乱碰活人女子的身体，他只得有些悻悻地收回手:“怎么是你啊。”

他低下头认真想了想，再次与她对视时，脸上已露出罕见的认真:“你快点离开，好不好？”

李朔方轻嗽两声，却只不甚在意地对他一笑:“快点离开……原来，你很不高兴看到我？”

这一笑明明温柔至极，目光更是坦诚而宽容，杨缓却生出了一种被人洞穿的错觉。他一时间觉得自己仿佛□□地被她注视着，浑身都有些难受。

大脑的运转原本非常丝滑，此刻竟因为这种错觉略微停滞，他眼中掠过一瞬空白的茫然，但随即已整理好思绪:“不，不是的。这里很危险。”

他垂下眼眸，迟疑道:“现在很危险，一会更危险，谁都有可能死在这里。你确定现在不走吗？”

李朔方看了他一眼，微讶，她察觉到杨缓好像和以往有点不同。

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件素胚的瓷偶，原本只有光滑到毫无起伏的冷意，但此时她再度触碰，却摸到了一缕细碎而不规则的冰纹，极淡，却真实可感。

这一点微弱的变化，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此时此刻，却令她心底生出一种转瞬即逝的安慰感。这让她想起那日在石壁下，他救她的一瞬间。

连日来，她心池中都积蓄着层层叠叠的忧惧，回忆这个瞬间时，却滋生出一点难得的宁静。

但很快，她收敛了所有表情，“你让我离开，却未必是关切我的安危吧，你在担心，我扰乱你的计划吗？”

听到此处，杨缓终于一怔，漆黑湛然的眼瞳也出现了轻微的晃动。他双唇开合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李朔方望进他眼中，语气坚定:“可我得告诉你，我知晓内情，且有能力改变局面，因此绝不会置身事外。”

“况且，藏剑阁中的线索并不是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微不可觉地一顿，“我若不插手，等你得到想要的信息后，还会管此人的死活吗？”

猴子也是去山庄找空寂，才惨遭巫法控制的，猴其实也蛮可怜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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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