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 第22章 变局

李朔方醒来之时，苏木正在运气给她治疗伤势，他一手抵在她背后，沉声道:“李姑娘能解幻术，是她的本事。此时质疑她，和当年质疑明霄宗未献上返魂草有什么区别？江湖中许多纷争，皆因一念猜忌而生。若连这点信任都失了，下回遇到九黎教，只怕再无携手同敌的义士了。”

他这话说完，周云书擦去嘴角血迹，慢慢站了起来，她眼神已经恢复清明，但幻术的余烬烧得人发抖，身体还在颤栗。

周云书瞟了一眼李朔方，却没敢细看，只觉她半躺在地上，长发蜿蜒散开，便衬得脸色更为苍白，好像水墨画里氤氲的一笔，淡得要化开。

周云书想起幻境中那个雪天，这个姑娘比雪天还要静，却又没有那么冷。她脆弱，单薄，却不带一点愤怒和怨气。

牙关终于停止了颤抖，周云书开口，声音一字一句传入所有人耳中:“我认输。是我害了云彻，轻力金粉是我缝入他的剑鞘，而今我房中还留有半袋金粉。”

这话一出口，场中顿时哗然，再无人提及李朔方的事情，目光齐齐转向了周云书。

刘长老脸色铁青，他颤抖着抬起手:“竟然是你……”

周云书垂下头:“是我辜负长老信任。”

四周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周云书是此次问剑大会的佼佼者，太玄派对她更寄予厚望，谁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等变故。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再无转圜的余地，自然不少人唏嘘叹惋，也有些人本就看不起周云书，暗自看戏的。

“呵，”刘长老冷哼一声，再开口已是满腔怨气，“果然是出身卑贱，骨子里透的都是市井下作气！这等人也配踏上问剑台？仗着旁门左道、阴损伎俩，污我门派清誉！空寂大师当年举荐于你，若在天有灵，怕是也要气得魂飞魄散、死不瞑目！”

太玄派弟子在问剑大会上闹出了这等事，不仅丢了门派的脸面，恐怕与山庄的关系也要出现裂痕。刘长老气得怒火攻心，说话口不择言，完全没有了先前那副威严自持的姿态。

面对刘长老的羞辱，周云书却只是一动不动，也并不反驳，这种程度的冷嘲热讽，她已经听过无数次，此时也只是换一个人说出来，也只是意味着她又一次被门派弃之不顾罢了。

半晌，她再次抬起头，这时她脸上完全没有愤怒，没有羞愧，只是冷淡到几乎空白的平静。

她唇角轻轻一勾，显出几分讥讽:“我自然明白，如今我对长老已如同弃子，可你们自己难道就清清白白吗？”

“你们此行前来山庄，难道不是为了得到……”

话还没说完，刘长老已经怒不可遏，一杖劈向周云书的天灵盖:“逆徒，还敢口出狂言！”竟是要立即清理门户，毫不留情。

木杖即将落下之际，人群中一道影子飞掠而出！

“住手！”来人沉声喝道。一抬手之间，虎口已稳稳抵住刘长老挥出的木杖。

见到来人，李朔方眼神微微一变，有些克制不住地咳嗽起来。

这是鄂州城金银街方记药材铺的老板!

杨缓偷走银羽蛇那晚，便是这方老板做掩护，帮他调制浣香散，并拖延了太玄派。

方老板与杀气腾腾的刘长老无声对视，目光相交，方老板表情从容，衬托得刘长老脸色更加难看——想自己纵横江湖数十年，早已是赫赫有名的一流高手，怎么今日先在一个小丫头手下丢脸，现在突然冒出一个人，又截住了他的杀招？

他没有注意到，方老板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披斗篷的人，一直没有做声，此刻，他在众人面前站定，抬起帽檐。

斗篷帽被摘下。

一张清瘦的脸，棱角分明，但年纪很轻，还是个少年。

云彻和云霄的表情都有些惊诧，刘长老脸色更是陡然一变，竟透着难以自抑的惊骇。这是——浮云客栈中，太玄派的那位寻香师！

李朔方皱起眉头。她之前推测，太玄派带着银羽蛇来山庄，是以此为条件，交换藏锋的秘密。

那晚白暮寒透露藏锋中有一份残卷，她现在已经能完全明白，杨缓之所以盗走银羽蛇，恐怕正是为了避免残卷的信息流入太玄派手中。

人群中有眼尖的人认出了寻香师:“这，这不是太玄派香司的陆首领吗？”

太玄派以香术闻名，所制香料在江湖中流传甚广。门下“香司”专门培养能够嗅辨百香的寻香师。寻香师不仅负责调配香料，也负责识别香性、改良配方，有时还利用香料帮百姓疗伤祛毒。

陆青缓缓开口道：“刘长老，好久不见。你们以为我在鄂州城失踪了，其实我并没有迷路。”

他顿了顿，望向众人：“太玄派香司的秘密，外界少有人知。今日我会说给你们听。”

他身后的方老板立刻上前一步，护在他身侧。

“寻香师并非普通弟子。他们自幼被送入密室，日夜熏闻百种香料，不分清香腥腐、甘苦辛烈，皆需分辨无误。有些香气有毒性，稍有错漏，轻则昏厥，重则流血身亡。掌门怀玉收养了许多无家可归的孤儿，可那真是在积德行善吗？据我所知，他们中的一些人便被选入香司，成了彻头彻尾的试验品。”

“太玄派培养寻香师，也不只是为了制香。”陆青目光冷冽，“香司负责监控香料市场、垄断贸易，更配合门中刺客用香气追踪敌人、辅助暗杀。”

他眼神扫过众人，略带稚嫩的脸此时却显得沉稳：“我本不是香司出身。幼年时，我与师兄相依为命。”他看了一眼方老板，“后来因嗅觉敏锐，被太玄派选中，抹去记忆，送入香司。从此，我辨百香、识九毒，却忘了亲人是谁，自己是谁。”

“若不是在鄂州城重遇师兄，唤回记忆，我如今……还在为太玄派卖命。”

他垂眸望向地上一动不动的周云书:“周云书现在没用了，就立即被弃之如敝履。若我还留在太玄派，她的结局，何尝不会是我的下场呢？”

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多了一分掷地有声的坚决：“我已不再是太玄派中人。从今往后，你们做什么，我不会再插手——也奉劝一句，好自为之。”

此言一出，人群重新骚动起来。

“太玄派……竟是这等作为？”一名年轻弟子喃喃出声，手指微颤。他出身晋州城，少时遇大旱，官府赈灾粮迟迟未到，他是靠着太玄派施的粥饭活了下来，此时只觉天翻地覆，无法接受。

“哼，什么名门正派，天下乌鸦一般黑。”一位老者冷笑。他名号“削耳老鬼”，早年因为盗窃武功秘籍被白道追杀，削去了一只耳朵。此刻也从太玄派身上找到一丝优越感，满脸不屑。

场中更有许多原本与太玄派交好，有香料生意往来的门派，这些人心里更是飞快地打着算盘，心想此后怎样做才能既不得罪太玄派，又能在这趟浑水中撇清自己。

众目睽睽之下，刘长老脸色铁青，他没料到这次问剑大会竟让他出尽了丑，加之山庄不知为何，竟然让方老板二人闹事入内，也令他心中郁结难平。如今众人对太玄派指指点点，他清楚此事恐怕难以善了，再停留只会引来更多是非。

想到这里，刘长老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他拂袖冷哼，向执事拱手道:“既然诸位听信一面之词，质疑太玄派的清白，那我等便不必再留。”

他转头向一直未语的白荆溪:“周云书在山庄中设计害人，理应交给山庄处理。白庄主请自行处置。”

刘长老如此说，不仅是为太玄派保存一丝颜面，也算是借周云书的处置权卖给匡正山庄一个面子。再则，周云书方才差点把太玄派与匡正山庄的勾连抖出来，落到山庄手里同样没什么好下场。

白荆溪心里却算得清楚，周云书知道的恐怕不多，如果不是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刘长老不会如此果断把她交到匡正山庄手上。他闻言，只是冷声道:“如此也好，送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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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真是好手段。”谢濯灵懒懒抬头，语气似笑非笑，“山庄内关于周云书的流言也是你散播的，是吗？周云书本就性格偏执，极其在意他人看法。被风言风语一激，难免要在大会上做些出格的事情。”

“本来是打算直接杀了周云书，再嫁祸给匡正山庄的，那样似乎更便捷一些。”杨缓想起后山的相遇，“可是李朔方不让。”

谢濯灵嗤笑了一声，“你未必见得听宁王的，却这么听她的，她是你的什么人？”

“啊，那只是因为，我大概打不过她。”杨缓垂头丧气。

“如今好了，太玄派弟子扰乱了问剑大会，你手下的人又添了这一出，山庄和太玄派怕要彻底翻脸，原有什么盟约都难谈拢了。”谢濯灵慢悠悠道，“太玄派盘踞晋州，又垄断香料生意，早成了宁王心里的刺。若我没猜错，陆青手里有不少太玄派的把柄吧？无论如何，你这回可算不虚此行了。”

这回杨缓并没有立即回答她，他的目光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你还在看她？”谢濯灵顺着他视线望过去，不耐烦地皱皱眉，“放心，苏木的医术有保证，至少明霄宗他认第二，那便只有我敢认第一。”

“我只是在思索……”杨缓沮丧地垂下头，分辩道，“我还是理解不了你说的‘道’是什么意思。”

谢濯灵眼中浮起一丝复杂。杨缓显然对事事都有计算的习惯。无论是寻常的战斗交锋，还是更为庞杂的局势，怎么做划得来，算一算就能明白。

可有些东西是超出计算之外的。比如说，江湖人那种朴素的善与义，那不是能推演出的结果，而是无需理由的本能。

他本人就是一套无比精密的机关，思考准确无误，很难出差错，但一旦牵扯到真正的情感，他就像会生锈的齿轮一样彻底卡顿。

“我与她并非同道中人，至少我可不会把九黎教的错和陌生人受的折磨算在我自己头上。”谢濯灵无奈地摇摇头，“你不必问我，自己去问问她吧。”

“我也没打算问你呢。”杨缓低声道。

谢濯灵没听到他说话，她的注意力已经落在远处。人流依旧三三两两聚在问剑场上，白荆溪正紧张地安排些什么，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也能从动作中感到他隐隐的惶恐。

“你料得不错，匡正山庄果然要变天。不仅如此，整个江湖都要变天了。”谢濯灵叹了口气。

“说起来……你还记得六年前那个约定吗？”她语气一顿，忽而放轻了声音。

杨缓眉头微微一蹙。

六年前，群侠围剿九黎教，总坛血流成河。九黎圣女被擒后，在她身上搜出一份形制古怪的图纸，纸质珍罕，竟像前朝宫廷专供的云琅纸。在场的江湖侠客软硬兼施，有人甚至动用私刑，圣女终于不得不说出实情。

这秘密跟一份据说可以让人长生不老的秘卷有关。

前朝末帝荒淫无道，又极其向往长生不老之术，为此，他不惜举国之力搜罗天下秘术奇方，延请各路医家、巫者，江湖奇人，将各家秘术取舍拼合，最终择其精要，汇聚成了一份秘卷，名为《不死录》，共分四册，相传若能将其参透，合而修之，就能脱离凡寿，得享不朽。

国都将陷之际，朝局已乱如麻，末帝终究没能等到修得长生，很快就在宫变中被弑。

不久，那册子的残卷落入三位近臣之手。可他们随即发现残卷只有三份，已经少了一卷。

三人只得一面追查那份残卷下落，一面暗中潜逃，约定待局势明朗后再聚，将残卷整合共享。但他们心怀鬼胎，互不信任，后来更相继传出有人遭遇暗杀的风声。大梁立国后，四份残卷始终未能重聚。

九黎教的时任圣女，正是末帝倚重的国师，那《不死录》中亦有部分她主动献上的禁术，被视为九黎“圣物”。宫破前夜，她携走其中一份残卷，传至现任圣女手中。

可正当此时，重伤的九黎教护法竟去而复返，突袭救走圣女，抢回残卷，二人自此下落不明。

当时在场的只有谢濯灵、白庄主、太玄派怀玉与断水阁方砚之。他们四人约定，对外宣称圣女已死，绝不泄露此事，以免江湖再起风波。

当然，方砚之本就是奉命前来，定会将此事上报断水阁，杨缓甚至宁王都该是知情人。而在场的其他人嘴上守口如瓶，此后也难免对宝藏心生贪念——尤其是他们暗中调查后，发现圣女口中细节竟全都属实。

现在想来，圣女当时除了身不由己，也意图借助这几个江湖门派的关系网，撬出那些残卷的下落。这几个大派利益交错，耳目遍布，若真查出来，其余几派尚能形成牵制，残卷短期内也不会被独占。

巧的是，白庄主在朝中靠山的助力下，很快有了眉目。制作残卷的云琅纸本为金砂所淬，能与金属熔契。而前朝亡国前夕，末帝曾令人秘密铸造一柄宝剑，又连夜差人送走，几经周折，竟恰巧流入匡正山庄——正是藏锋。

“那份失踪的残卷极可能熔铸在藏锋中，白庄主答应与太玄派共享这份残卷，而太玄派同样会给山庄一些好处，我没猜错吧？山庄背靠崔衡，崔衡肯定要从中分一杯羹，为了牵制他，顺便打探残卷的消息，宁王才派你来山庄吧。”谢濯灵道。

而杨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间太玄派和山庄，清除隐患，防止这知晓内情的两派联手夺取残卷。

杨缓:“如今看来，藏锋中很可能根本没有残卷，毕竟白庄主研究了这么多年都毫无头绪。”

“况且如果就在藏锋中，九黎教在长留谷布下法阵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带走藏锋？”

“那太玄派前来和山庄结盟，岂不是扑了个空？”谢濯灵微微蹙眉。她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如果山庄根本没有可以和太玄派交换的残卷，杨缓何必花力气破坏他们的结盟？

“不，残卷的线索就在山庄藏剑阁中。”杨缓道。

“哦？你愿意告诉我？”谢濯灵很意外。

“你知道了也没用，白庄主拿不到，九黎教拿不到，你也一样拿不到。”

“但我能。”

女主姑失踪，问剑大会召开，九黎教动乱都是六年前。因为这几件事是关联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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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