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珩离去的那阵晨雾散尽后,临渚村的日子,便彻底回归了原本的步调,半分波澜都未曾再起。
谢知微依旧是那个潜心行医的乡间医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日踩着晨光去药田辨识草药、采摘鲜药,回到药庐便碾药、切草、熬煮汤剂,为村里的老人孩童诊脉看病、处理外伤。她素来心性沉静、行事淡然,那场短暂的相遇与救治,于她而言不过是医者行医路上的寻常一桩,从未放在心上,更不曾因那人的身份、离去的背影,乱过分毫心神。
药庐里的药香日日萦绕,陶罐里的汤药咕嘟作响,药田的花草枯荣有序,她从不去打听那位将军的去向,不去追问他的身份前程,也从未刻意留存与他相关的痕迹。他用过的药碗、坐过的廊下石阶,都同寻常物件一般,该用则用、该扫则扫,没有半分特殊。于她而言,陆时珩只是一个受过伤、被她医治痊愈的病患,痊愈离去,便是江湖两忘,再无瓜葛。
云苓偶尔看着姑娘埋头碾药的背影,忍不住提起那日离去的男子,叹一句那人气度不凡,谢知微也只是垂眸摆弄着手里的草药,语气平淡无波:“医者治病,不问来处,不问归途,治好便足矣,其余与我无关。”
她的心,从来都安放在这一方药庐、一片药田、一方村民的安康之上,世间权谋、边关战事、萍水相逢的过客,都入不了她的心,更扰不乱她的步调。
这般安稳的日子,一过便是半载。
她依旧素衣素簪,手不离药草,医术愈发精湛,方圆百里的百姓都慕名前来求医,她始终一视同仁,不收重金,尽心诊治,日子平淡却充实,满心满眼,皆是行医本分。
变故是在一场秋雨过后传来的。
逃难的百姓一波接着一波涌入村落,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人人神色惶恐,口中不停念叨着边关的惨状——境外敌寇进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战乱过后尸身遍野,竟引发了大规模瘟疫,高热、咳喘之症蔓延极快,无数士兵百姓染病离世,边境一带已然沦为人间炼狱。
朝廷张贴告示,征召天下医者奔赴边关义诊,抵御瘟疫、救治灾民,可边关战火纷飞、疫病凶险,前去便是九死一生,不少医者都望而却步。
消息传到临渚村时,谢知微正在为染了风寒的孩童熬药,听着逃难百姓的哭诉,看着那些被病痛折磨的面孔,她指尖顿了顿,随即平静地盖上药罐,起身开始收拾药箱。
“姑娘,您这是要做什么?”云苓见状,慌忙上前阻拦,“边关全是战乱和瘟疫,去了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咱们守着村子行医不好吗?何必去趟这趟浑水!”
谢知微头也没抬,将针灸银针、防疫草药、疗伤药包一一规整入药箱,动作沉稳有序,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医者仁心,本就是为救死扶伤而生。如今边境百姓深陷水火,士兵死守防线,瘟疫横行却无人可医,我不能视而不见。”
她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丝毫私心,此番前往边关,不为寻故人,不为觅踪迹,只为医者的责任与本心,只为救下更多无辜性命。
次日天未亮,谢知微便背着药箱,带着云苓踏上了西行之路。一路往北,景象愈发荒凉,饿殍遍野、哭声震天,随处可见染了疫病、倒地不起的百姓。她一路走一路义诊,歇脚便为灾民诊脉、分发草药、熬煮防疫汤剂,哪怕耽误行程,也从未丢下任何一个求助之人。
她深知瘟疫凶险,一路严格做好防护,兼顾救治灾民与自身安危,步履坚定地朝着边关大营前行。风沙磨粗了指尖,路途疲惫了身形,可她的眼神始终清亮,满心都是救治病患的执念,未曾有过一丝退缩。
历经十余日的跋涉,谢知微终于抵达了边关大营外。
大营守卫森严,玄色营墙斑驳破旧,上面布满了箭矢的痕迹与刀剑的划痕,营门两侧的士兵个个神色凝重,铠甲上沾着尘灰与暗红的血渍,周身透着战火洗礼后的疲惫与坚毅。营内隐约传来病患撕心裂肺的呻吟、军医急促的奔走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号角声,处处透着紧绷到极致的氛围,连风掠过营旗的声响,都带着几分萧瑟。
守门士兵见是一介素衣女医背着药箱前来,先是一愣,警惕地握紧了腰间的长刀,随即上前仔细盘问,目光在她与云苓身上来回扫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这般娇弱的女子,竟敢孤身闯这凶险边关。
“我是自发前来义诊的医者谢知微,听闻边关瘟疫肆虐,特来此处,诊治瘟疫、救助病患。”她语气平静,身姿挺拔,素净的脸上不见丝毫惧色,指尖轻轻按着药箱的搭扣,目光澄澈而坚定。
士兵听闻是前来支援的医者,眼中的警惕褪去几分,连忙恭敬行礼,快步入内通传。彼时,陆时珩正身着玄色铠甲,站在中军大帐的沙盘前,眉头紧蹙地部署着边防战事,指尖按着沙盘上的边境要塞,周身萦绕着杀伐沉肃的气息,帐外的通传声并未传入他耳中,他亦不知,那个曾在临渚村救过他的女子,已站在营门之外。
不过片刻,帐内传来脚步声,副将萧彻率先快步走出,他一身铠甲也沾着尘沙,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连日操劳未曾歇息。见谢知微身着素衣、背着沉甸甸的药箱,身后跟着同样面带疲惫的云苓,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见礼,语气急切又恭敬:“谢姑娘远道而来,辛苦了!营中瘟疫肆虐,病患激增,军医们早已连轴转,实在分身乏术,姑娘能来,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谢知微微微颔首,回了一礼,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沉稳:“萧副将不必多礼,我既来此,便会尽心诊治。事不宜迟,烦请带我去见病患,先确诊症状,再拟对症药方。”
“姑娘所言极是!”萧彻连忙侧身引路,“东侧大营是重症病患区,西侧为轻症与隔离区,我先带姑娘去东侧,那里的士兵已然高热昏迷多日,情况最为危急。”
谢知微点头,背着药箱迈步跟上,云苓连忙紧随其后,肩头的药箱压得她脊背微微弯曲,却依旧快步走着,不敢有半分拖沓。两人跟着萧彻穿过营道,沿途所见皆是惨状:有的士兵蜷缩在临时铺就的麻布上,高热难耐地浑身抽搐,面色赤红如烧;有的不停咳喘,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带血的痰液;还有的已然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只剩胸口微弱的起伏。空气中混杂着硝烟味、草药的苦涩味、汗液的酸腐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尸气,呛得人鼻尖发紧,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刚走到东侧大营帐门口,便见一个身着素色软布衣裙的少女,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身形纤细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小心翼翼地喂给一个昏迷的士兵。少女约莫十七八岁模样,生得极为出挑,眉眼弯弯如新月,肌肤莹白似玉,即便脸上沾着淡淡的药渍,发丝也有些凌乱,却丝毫不减其清丽,反倒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柔美感。她的指尖纤细修长,因连日熬药、照料病患微微泛着红,身形柔柔弱弱,喂药时微微俯身,眉眼间满是真切的担忧,连动作都轻得怕惊扰到病患,周身透着一股易碎的柔美,绝无半分丫鬟的粗陋气。
许是听到脚步声,小姑娘猛地转头看来,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警惕,待看清来人,尤其是看到帐门口的萧彻时,柔柔弱弱的身子微微一怔,眼中满是意外,随即连忙放下药碗,快步走上前,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带着几分拘谨与无措:“萧、萧副将……您怎么也在这里?”话音落,才注意到萧彻身侧的谢知微,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又连忙补充道,“小女轻怜,见营中人手紧缺,便来帮着照料病患、打打下手。请问姑娘是……”
“谢知微,前来驰援的医者。”谢知微目光扫过她沾着药渍的双手,又看向帐内昏迷的病患,语气平淡却温和了几分,“你常在此处照料病患?”
“是!”轻怜连忙点头,柔柔弱弱的身子微微轻颤,眼神里满是急切与诚恳,“我爹娘并非医者,只是战乱中逃到边关,见营中人手紧缺,病患无人照料,便想着尽一份力,日日来营中帮忙。久而久之,看军医们忙碌,耳濡目染也学了些喂药、敷药、熬药的粗浅法子,却从不敢做主诊治,只能帮着打打下手,做些喂药、敷药、熬药的杂事。可我本事实在浅薄,看不懂病患的症状,也不敢妄自行动,看着他们受苦,却只能做些琐碎的活计,实在无能为力。”她说着,眼底掠过一丝愧疚,纤细的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素色裙摆,声音也低了几分,柔柔弱弱的模样更显楚楚可怜。
谢知微没有多言,迈步走进帐内,帐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风沙中摇曳,映着一张张痛苦的脸庞。她放下药箱,利落打开,取出脉枕、银针与几包晒干的草药,指尖翻飞间,已然备好诊病所需之物,沉声道:“无妨,你若愿意,便跟着我打下手,先帮我记录病患的症状——高热多久、有无咳喘、舌苔颜色如何,切勿记错。”
轻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用力点头,脸上的愧疚褪去几分,多了几分坚定:“愿意!愿意!我都听姑娘的!我一定记仔细,绝不耽误姑娘诊治!”她连忙转身,从一旁的矮桌上取来纸笔,虽字迹略显潦草,却看得出来十分认真,紧紧跟在谢知微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谢知微走到最内侧的病床前,俯身查看病患的气色,指尖轻轻搭在病患的腕上,凝神诊脉。病患面色赤红如丹,呼吸急促而微弱,喉间有浓重的痰鸣之声,脉象浮数而急,显然是疫毒入体、邪热内盛之症。她又轻轻翻开病患的眼睑,查看眼底的赤红程度,再用指尖按压其额头,感受着滚烫的热度,沉声道:“高热不退,邪毒郁肺,舌苔黄腻,咳喘不止,脉浮数,记录下来。”
轻怜连忙低头,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一边记一边小声念诵,生怕记错一个字:“高热不退,邪毒郁肺,舌苔黄腻,咳喘不止,脉浮数。”念完又抬头看了一眼谢知微,见她已然移至下一张病床,便连忙快步跟上,脚步轻盈却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云苓则在帐角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铺开带来的草药,将谢知微吩咐的苍术、艾草、黄连等草药一一分拣、碾碎,陶罐里的清水煮沸,冒着袅袅热气,白色的水汽在昏暗的帐内氤氲开来,草药的苦涩味渐渐盖过了帐内的酸腐气息。偶尔有病患高热惊厥、浑身抽搐,轻怜便按照谢知微的吩咐,快速取来银针,小心翼翼地递到她手中,眼神里满是敬佩,看着谢知微精准地刺入病患的穴位,动作干脆利落、毫不迟疑,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谢知微始终神色沉稳,眉眼间不见半分疲惫,时而俯身诊脉,时而抬手查看病患的舌苔与眼睑,时而低声叮嘱轻怜补充记录症状,时而拿起银针为病患施针退热,每一个动作都娴熟而精准,透着多年行医的功底。轻怜则寸步不离地跟着,除了记录症状,还主动帮着递草药、擦药碗、为病患擦拭额头的冷汗,动作轻柔又麻利,遇到不懂的地方,便小声询问,谢知微也会简洁明了地予以解答,没有半分不耐烦。
此时的中军大帐内,陆时珩刚部署完战事,接过士兵递来的水囊,浅饮一口,眉宇间的疲惫更甚。萧彻的亲兵匆匆入内,低声禀报:“将军,萧副将已将前来驰援的谢医女带到东侧大营,正在诊治重症病患,那医女医术看着颇为精湛,还收了营中一个叫轻怜的小姑娘打下手。”
陆时珩指尖一顿,水囊微微倾斜,几滴水珠落在铠甲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眸色微沉,脑海中隐约闪过临渚村那个素衣医女的身影,却并未多想——天下医者众多,同名同姓者亦有,更何况,他从未想过,那个心性淡泊的女子,会不远千里来到这凶险边关。“知道了,”他语气平淡,将水囊递还给亲兵,“传令下去,所有营区都要配合医女诊治,所需草药、器具,一概优先供应,不得有误。”
“是!”亲兵应声退下。
陆时珩转身望向帐外,风沙漫天,营旗猎猎作响,远处的号角声再次传来,带着几分急促。他眉头紧蹙,满心都是边关的战事与瘟疫,全然未曾察觉,那个他曾铭记于心的救命恩人,此刻就在离他不远的东侧大营,正以医者之名,与瘟疫殊死对抗。
东侧大营内,油灯的光芒在风沙中摇曳,汤药的咕嘟声、病患的轻咳声、轻怜添柴的细碎声响、谢知微沉稳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在这战火纷飞的边关大营里,晕开一抹微弱却坚定的生机。谢知微专注于诊治,轻怜尽心打下手,云苓默默打理草药,三人未曾有过多言语,却在并肩应对瘟疫的瞬间,生出了几分无声的默契。
风沙依旧在营外肆虐,瘟疫仍在蔓延,可帐内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份坚守,都藏着驱散阴霾的希望。谢知微始终坚守着医者的本心,指尖所及,皆是求生的期盼,她未曾想过要与谁重逢,也未曾分心于儿女情长,唯有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愈发坚定——治好每一个病患,遏制瘟疫蔓延,还边关一片安宁。而她与陆时珩的重逢,便在这一场乱世诊疫中,悄然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