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的晨光褪去了昨夜的风沙,暖融融地洒在军营的每一处角落,中军大帐内的药香依旧浓郁,混着帐外士兵操练的铿锵呐喊、甲胄碰撞的清脆声响,少了几分往日的凝重,多了一丝军营独有的生机,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
谢知微刚替陆时珩诊完脉,指尖收回时,神色依旧是那般清冷淡然,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遮掩的疲惫。连日来,她一边要守着身中剧毒、旧伤复发的陆时珩,每日施针逼毒、亲手熬制汤药,寸步不敢离;一边还要兼顾军营里密密麻麻的伤兵,边关战事吃紧,前线送回的伤员络绎不绝,箭伤、刀伤、战创数不胜数,她整日泡在医帐之中,悬壶施救,从未有过片刻歇息。
她素来性子清冷,对旁人向来疏离客气,唯独对着榻上的陆时珩,总会不自觉地多几分上心。这份上心不同于医者对病患的责任,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牵挂——是看到他伤口渗血时微不可察的蹙眉,是喂他喝药时下意识放轻的动作,是守在他榻前,即便疲惫不堪也不愿轻易离去的执拗。她只当这是医者对重症患者的上心,却不知这份与众不同的在意,早已是情根深种的开端。
陆时珩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始终牢牢落在谢知微身上。他只当她是心怀仁善、医术尚可的普通医女,却也深知,军营条件艰苦、药材稀缺,寻常军医对他身上的诡谲箭毒束手无策,是她日夜坚守,用一手扎实稳妥的医术,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看得真切,这几日她眼底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素色的衣摆被汗水浸透了又干、干了又透,指尖因常年施针、碾药布满了薄茧,此刻更是泛着淡淡的疲惫苍白,却依旧稳稳地为他处理伤口、调整银针,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他心中感激与怜惜交织,这份情感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救命之恩。临渚村初见时,她身着素衣,为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细心诊病、分文不取,眉眼间的温柔悲悯,便在他满是仇恨的心底种下了情愫;如今边关乱世重逢,她不顾军营艰险,倾尽心力救他于生死一线,看着她为自己奔波操劳、日渐憔悴,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愫早已疯长,牢牢扎根,再也无法拔除。
他自以为将这份心思藏得极好,平日里即便满心牵挂,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打量,刻意收敛眼底的温柔,用冷漠伪装自己。可他不知,他看向她时不自觉放缓的目光,他听闻她忙碌时紧绷的眉宇,他下意识护着她的细微举动,早已被身边的沈屹与萧彻看在眼里。两个最懂他的人,看破不说破,只是默默守着这份隐秘的心意,从不点破。
“箭毒已压制大半,旧伤也在慢慢愈合,今日施完针,再调理三五日,你便可慢慢起身活动。”谢知微收回诊脉的手,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伸手整理他身上的被褥,动作轻柔,将被角仔细掖好,生怕军营夜里风凉,让他受风受寒。
陆时珩望着她低垂的眉眼,长睫轻颤,阳光透过帐帘缝隙洒在她光洁的额间,映得她肌肤似玉,素净的脸庞不染尘俗。明明是那般清瘦的身子,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有着最坚韧的心性,在这硝烟弥漫的军营里,顶着压力救治无数伤员,更将他这濒死之人从绝境中挽回。他喉结微动,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沙哑,却满是藏不住的温柔与心疼:“谢姑娘,这几日辛苦你了,军营事务繁杂,伤员无数,你还要分心顾着我,若是累了,便好好歇息,不必时时守着我,我这里有沈屹照看,无碍的。”
谢知微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医者本分,谈不上辛苦。眼下你伤势未愈,需专人照看,不可懈怠。”话音落下,她便转身看向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如松的沈屹,沉声叮嘱,“沈护卫,接下来半日,你务必守在帐中,寸步不离好生照看陆将军。他刚醒,身子依旧虚弱,肩伤旧伤皆未痊愈,切不可让他随意起身、更不可动气劳神,汤药我会让云苓按时送来,切记不可耽搁片刻。”
沈屹面冷心热,向来沉默寡言,此刻闻言,立刻躬身行礼,语气郑重无比:“谢医女放心,属下必定死守帐中,好好照看将军,绝不让他有半分差池!”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帐外,正端着药碗走来的云苓,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转瞬即逝。他对云苓的心意,藏在日复一日的默默守护里,不善言辞的他,只会用行动表达关心,看着云苓跟着谢知微在军营里日夜操劳、满面疲惫,心中满是心疼,却从不多言半句。
谢知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伸手拿起一旁的药箱,背在身上。为了全心救治危在旦夕的陆时珩,她已经整整三日未曾踏足军营西侧的伤兵大帐,那里躺着数百名受伤的士兵,还有随军沾染风寒、引发轻症的杂役,皆是等着她施针用药。军营之中,医者本就稀缺,普通军医对付简单战伤尚可,面对复杂的创伤、疑难的病症,全然束手无策,她若是再不去,怕是会有更多士兵错失救治时机。
一想到那些士兵在病榻上痛苦呻吟,想到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即将消逝,她便再也坐不住,满心都是牵挂,脚步已然先于思绪,朝着帐外走去。
云苓端着汤药走进帐中,见自家姑娘执意要去伤帐,连忙上前一步,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姑娘,您连日未曾好好歇息,眼下刚忙完将军的事,连一口热茶都没喝,不如先歇上片刻再去伤帐?您看您脸色苍白,脚步虚浮,若是再硬撑,身子肯定会垮掉的!”
谢知微轻轻摆了摆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头昏昏沉沉,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可她依旧强撑着精神,语气坚定:“无妨,伤帐里的士兵多等一日,便多一分性命之忧,我快去快回,不会耽搁太久。你留在帐中,帮着沈护卫照看将军,若是将军有任何不适,立刻派人去伤帐通知我。”
她素来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便不会轻易更改。云苓深知自家姑娘的脾气,劝不住,只能满心担忧地叮嘱:“那姑娘千万保重身子,切莫太过勉强自己,若是觉得头晕乏力,立刻停下歇息,万万不可硬撑!”
“知道了。”谢知微轻声应下,不再耽搁,提着沉重的药箱,步履匆匆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外阳光刺眼,操练的士兵喊杀声震天,甲胄的金属冷光映得人眼晕。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脚步虚浮,险些踉跄倒地。她连忙扶住一旁的帐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感,缓了片刻,便朝着西侧伤帐的方向走去。
中军大帐与西侧伤帐相隔不远,可这短短一段路,她却走得异常艰难。连日来不眠不休的救治,耗损了她太多的心力与气血,施针需凝神静气,熬药需寸步不离,还要时刻惦记着陆时珩的伤势,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如今一脱离陆时珩的视线,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积攒数日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她提着沉重的药箱,一步步往前走,边关的风沙吹过,卷起她鬓边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额角不断冒出细密的汗珠,顺着下颌滑落,后背早已被汗水浸湿,黏在身上,又闷又难受。她咬着牙,强撑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赶到伤帐,为那些士兵诊病施药。
军营里的士兵、杂役看到她,纷纷停下脚步,满眼敬重地行礼。她仁心济世,医术精湛,在军营里口碑极佳,所有人都感念她的救命之恩,却无人知晓,这位看似普通的医女,竟是深藏不露、千金难换一症治的神医圣手。她隐于市井,又深入军营,从不慕名利,只一心治病救人,不问身份贵贱,不问战场敌我。
眼看着就要走到西侧伤帐门口,谢知微看着进进出出、满脸焦急的军医与护卫,看着帐内传来的痛苦呻吟,心中一紧,连忙加快脚步,想要放下药箱开始诊治。可就在她抬手掀开帐帘的瞬间,眼前却突然一黑,天旋地转,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耳边的声响渐渐模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前彻底陷入黑暗,身子一软,直直朝着地上倒去。
“谢医女!”
一道急切的呼声响起,就在谢知微即将倒地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肢,将她稳稳扶住。
萧彻刚从前线巡查归来,路过西侧伤帐,正巧撞见这一幕,心中大惊,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快步上前,接住了昏倒的谢知微。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子,只见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唇无半点血色,眉头紧紧蹙着,平日里清冷淡然、从容淡定的模样,此刻尽显脆弱与疲惫。萧彻常年混迹军营,心思通透,一眼便看出谢知微是连日操劳、气血亏虚、心力交瘁所致,心中不由得满是怜惜,更暗自责怪陆时珩,明明知晓谢医女一心救人,却不曾拦着她这般奔波劳累。
萧彻做事利落,当即打横抱起谢知微,小心翼翼地护着她,避开往来人群,转身便朝着中军大帐旁的僻静偏帐走去。这里是专门为值守医者准备的休憩之地,安静无人打扰,适合谢知微休养。他一边走,一边沉声吩咐随行的随从:“去帐中取些温补的汤药来,再请军医过来诊脉,切记,不可声张,莫要惊扰了其他人。”
安顿好谢知微,确认她只是过度劳累、并无性命之忧后,萧彻立刻转身,直奔中军大帐,此事必须第一时间告知陆时珩,以那位小侯爷对谢医女的心意,若是知道她累到昏倒,必定会心急如焚。
刚到中军大帐外,沈屹便看到了神色凝重的萧彻,心中顿时一紧,连忙上前:“萧公子,何事如此匆忙?”
“谢医女在伤帐外昏倒了,我已将她安置在旁侧偏帐,身子暂无大碍,你速去告知陆兄,切记,让他切莫激动,他伤势未愈,经不起折腾。”萧彻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字字叮嘱。
沈屹心头一沉,脸色骤变,原本冷漠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慌乱之色,立刻转身,快步闯入了中军大帐。
帐内,陆时珩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实则满心都是谢知微的身影,一直在默默盼着她早些回来,盼着她能好好歇息。听到沈屹急切、慌乱的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心中瞬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心口猛地一紧,连忙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出什么事了?可是谢姑娘那边有意外?”
沈屹走到榻前,神色急切,压低声音道:“将军,萧公子前来通报,谢医女在西侧伤帐外过度劳累,昏倒了,现已安置在偏帐休养,军医看过,只是心力交瘁,并无性命之忧!”
“你说什么?!”
陆时珩闻言,瞬间脸色大变,原本就苍白的面容,更是没了一丝血色,心中又急又疼,瞬间掀开身上的被褥,不顾自己还未愈合的肩伤与胸前旧伤,挣扎着便要起身下床,语气满是抑制不住的焦急:“她人现在如何?有没有人好好照看?我要去看她!”
他动作太过急切,猛地起身,瞬间牵扯到肩背深处的箭伤,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仿佛被撕裂一般,钻心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疼得他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身子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将军!您万万不可乱动!”沈屹见状,立刻上前,死死按住陆时珩,语气执拗又坚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您身上的伤势还未痊愈,箭毒尚未完全清除,若是此刻起身走动,牵动伤口,引发伤势恶化,谢医女连日来的救治便全都白费了!您若是再出意外,如何对得起谢医女的付出?她只是劳累过度,萧公子在旁照看,有军医调理,很快便会醒转,您只需安心静养,就是对她最好的交代!”
沈屹向来一根筋,忠心护主,认定了要护住陆时珩的身体,便寸步不让,死死守在榻前,不让他挪动分毫。
陆时珩心急如焚,满心都是谢知微昏倒时脆弱的模样,恨不得立刻飞到她身边,亲手摸摸她的额头,看看她的脸色,确认她安然无恙。可沈屹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如今身子虚弱,若是强行前去,不仅帮不上谢知微,反而会让她醒来之后,为自己的伤势担忧,白白耗费心神。
心中万般焦急、心疼与自责交织,却又无可奈何,陆时珩只能强压下心底的慌乱,紧紧攥着被褥,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泛青,眸色沉沉,眼底满是担忧与隐忍,最终,只能表面故作平静地点头:“好,我不出去,我安心静养。”
他嘴上答应着,可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一刻也未曾安宁。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谢知微的身影——是她在临渚村为他包扎伤口的温柔,是她在军营里施针救人的专注,是她此刻昏迷不醒、苍白脆弱的模样,满心都是怜惜与深深的自责。
他只当她是医术仁心的普通医女,却不知她为何能在如此艰难的条件下,稳住他的致命箭伤,能救治无数军医束手无策的伤患,更不知她身负绝世医术,隐于市井。他只知道,她心善心软,见不得病患受苦,为了救人,从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明明自己已然疲惫到极致,却依旧硬撑着四处奔波。
他恨自己,恨自己身负血海深仇,卷入边关战事,落得满身伤痕,不仅没能护她分毫,反而还要拖累她,让她为自己日夜操劳、累到昏倒;他恨自己,恨自己太过无能,连在意之人的安危都无法守护,只能躺在病榻上,束手无策;他更恨这乱世,恨这满身的仇恨,让他连光明正大护着她的底气,都不敢轻易表露。
他这一生,自幼便身处权谋漩涡,全家满门被屠戮之后,心中便只剩下仇恨,日子过得压抑又沉重,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眼里只有复仇二字,从未有过片刻安宁。他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在仇恨中度过,直至战死沙场、报仇雪恨,此生再无其他念想。
可谢知微的出现,彻底打破了他灰暗的人生。她就像一束光,一束不沾染丝毫硝烟与戾气的光,照进了他满是黑暗与仇恨的世界,带给了他久违的温暖与安宁。她不懂权谋,不问恩怨,只是单纯地治病救人,对他好,这份纯粹的善意,是他这一生从未感受过的温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让他冰封的心,一点点融化。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将这份情愫深埋心底,不让任何人察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心意,早已深入骨髓。他在意她的一举一动,在意她的冷暖安危,在意她是否疲惫,在意她是否开心,这份在意,早已超越了救命之恩,是他深陷黑暗之中,唯一的念想与救赎。
白日里,沈屹寸步不离地守在帐中,目光紧紧盯着他,陆时珩没有丝毫机会离开,只能强忍着心中的担忧,如坐针毡,静静等待夜幕降临。
军营的夜,来得格外快,夕阳西下,夜色深沉,月光皎洁,洒在军营的帐顶、地面,一片清冷。白日里的操练声、呐喊声渐渐消散,只剩下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远远传来,更显寂静。
守在榻前的沈屹,连日操劳,既要照看陆时珩,又要兼顾军营值守,早已疲惫不堪,终究是抵不住困意,靠在一旁的椅背上,沉沉睡了过去,呼吸平稳。
陆时珩听到身旁平稳的呼吸声,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毫无半点睡意,眼底满是坚定。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后背靠在榻上,慢慢挪动双腿,强忍着伤口传来的阵阵撕裂般的剧痛,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慢慢起身下床。
他脚步虚浮,每走一步,肩背的伤口都疼得他浑身发颤,可他丝毫不在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偏帐,看看谢知微。他轻手轻脚,借着夜色的掩护,避开巡逻的士兵,一步一步,艰难却无比坚定地朝着偏帐的方向走去。
短短一段路,他走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每一步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伤口的疼痛早已麻木,满心都是对谢知微的牵挂。
终于,他走到了偏帐外,偏帐内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灯火摇曳,映得帐内影影绰绰,安静无比。他轻轻掀开帐帘,动作轻柔到极致,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缓步走了进去,目光第一时间,牢牢落在榻上。
谢知微安静地躺在榻上,双目依旧紧闭,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血色,平日里清淡如水的眉眼,此刻却紧紧拧在一起,眉心皱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仿佛深陷在可怕的梦魇之中,浑身都透着一股无助与痛苦,无法挣脱。
她睡得极不安稳,长长的睫毛不住地轻颤,如同受惊的蝶,唇瓣微微颤抖着,口中发出细碎又无助的呢喃,声音微弱,却满是委屈、痛苦与不甘,断断续续地飘进陆时珩的耳中。
“为何……从来都只有我……”
“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我替她嫁……”
“你们从来都不曾看过我一眼……从来都不曾在意过我……”
“我没有家了……从今往后,我与谢家,恩断义绝……”
每一句呢喃,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陆时珩的心里,让他心头猛地一紧,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满心都是抑制不住的心疼。
他缓缓走到榻边,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她,慢慢蹲下身子,借着微弱的灯光,仔仔细细地看着榻上的女子。
在他的认知里,谢知微一直是心性坚韧、从容淡定的医女,即便军营条件艰苦、事务繁杂,她也始终淡然应对,从未展露过半分脆弱。他从未过问过她的过往,只当她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安稳学医、济世救人,却从未想过,她竟有着如此不堪回首的身世,被至亲偏见、抛弃、逼迫,最终孤身一人,与家族决裂,无依无靠。
他终于明白,她为何总是那般清冷疏离,仿佛与世间万事都保持着距离;为何她对老弱妇孺格外心软,对病患从无贵贱之分;为何她看似强大,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原来她所有的清冷,都是伪装,所有的坚强,都是被逼无奈,她看似安稳的医女生活背后,藏着被至亲背叛的伤痛,藏着无家可归的苦楚。
而他,却还让她为自己日夜操劳,累到昏倒,让她本就疲惫的身心,再添苦楚。
想到这里,陆时珩的心中,心疼、怜惜、自责、愧疚交织在一起,翻涌不休。他自责自己没能早点察觉她的疲惫,自责自己没能及时拦住她,更自责自己身为男子,却只能躺在病榻上,任由她为自己奔波,连最基本的周全都给不了她。
他看着她在梦魇中痛苦挣扎的模样,看着她紧蹙的眉头、颤抖的睫毛,心底的柔软被彻底击中,所有的仇恨、戾气、隐忍,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他缓缓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轻轻朝着她紧蹙的眉头抚去。
他的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弄疼了她,指尖带着他掌心淡淡的温度,一点点,耐心地、温柔地抚平她眉间的褶皱,一遍又一遍,动作虔诚而珍视。
他就这般静静地看着她,心底思绪翻涌,万千情绪汇聚心头:他身负血海深仇,前路布满荆棘,随时都可能身陷险境,甚至性命不保,他本该远离她,不该让她卷入自己的复仇之路,不该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牵连。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控制不住对她的牵挂,控制不住对她的在意。她是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他在无尽仇恨中,唯一的念想与救赎,他舍不得放手,舍不得远离,更舍不得让她再受半分委屈,再受半分伤害。
他不知道她身负绝世神医之术,只知道她是一心救人的善良医女,是能将他从鬼门关拉回的救命恩人,是让他怦然心动、想要守护一生的女子。过往的伤痛,他来不及参与,没能护着她;往后的余生,无论前路多么凶险,无论复仇之路多么艰难,他都要护她周全,用自己的一生,去守护她,去温暖她,弥补她过往所有的委屈与伤痛。
他可以放下一切身段,可以隐忍一切苦难,可以面对所有仇敌,唯独不能看着她受委屈、受伤害。他想要给她一个安稳的归宿,一个再也没有人能欺负她、伤害她的港湾,想要让她往后余生,不必再伪装坚强,不必再独自承受一切,只需安心度日,眉眼舒展。
低沉的嗓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满满的怜惜、温柔与未曾言说的深情,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一字一句,皆是真心:“别怕,都过去了,往后有我,再也没有人能强迫你,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再也没有人能忽略你。”
“我会护着你,一辈子都护着你。”
他的指尖,带着安心的温度,他的声音,带着沉稳的力量,榻上的谢知微,仿佛感受到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与安全感,仿佛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原本紧紧蹙着的眉头,竟真的渐渐舒展,口中无助的呢喃也慢慢平息,长长的睫毛不再颤抖,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深陷的梦魇,被这份温柔彻底驱散,整个人渐渐放松下来,睡得安稳而宁静。
陆时珩就这般蹲在榻边,一动不动,即便伤口依旧疼痛难忍,即便双腿早已麻木,他也毫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安然的睡颜,眸中没有了平日里的仇恨与戾气,只剩下满满的怜惜、温柔与矢志不渝的深情。
军营的夜风,透过帐帘的缝隙,轻轻吹入,带着边关草木的清冽气息,温柔地拂过二人的发丝。油灯摇曳,光影交错,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守在榻前,守着自己心中唯一的光,守着自己此生唯一的救赎。
他依旧不知晓她是千金难求的神医圣手,只知道自己此生,定要护她到底。这份藏在硝烟与病痛中的情愫,悄然蔓延,愈发浓烈,在彼此的心底,生根发芽,待到来日,必将冲破一切阻碍,绽放出最动人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