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十三年,秋。
大靖的天,是沉的。
自先帝猝然崩逝,新帝年幼,权宦把持朝纲,藩王拥兵自重,这锦绣江山便裂了口子。先是西北狼烟,再是中原兵变,叛军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曾经沃野千里、商贾云集的中原大地,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流民如潮水般涌向四方,饿殍遍地,易子而食的惨状,早已不是史书上的冰冷文字,而是日日上演的人间炼狱。
天下皆乱,唯有青苍山深处,因山势陡峭、林深路险,成了乱世里一方被遗忘的净土。山中有村,名唤临渚,村中人多是避祸而来的百姓,世代耕织,不问世事,倒也守住了几分安宁。
村子西头,临着一弯潺潺溪水,溪边长满了菖蒲与芦苇,风一吹,便漾起层层绿浪。溪水环绕处,立着一间竹木结构的药庐,不算宽敞,却收拾得极为干净雅致。竹篱围着小院,院内种满了各色草药,当归、黄芪、金银花、薄荷…… 四季常青,药香袅袅,混着溪水的清冽,在空气里酿出一股让人安心的气息。
药庐的主人,是位名叫谢知微的年轻医女。
她来临渚村已有三年,无人知晓她从何处来,家世如何,只知她约莫双十年华,生得一副极清绝的容貌。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肤色是常年浸在药香里的莹白,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番清冷出尘的气韵。她性子极静,平日里话少得很,眉眼间总是淡淡的,无悲无喜,仿佛世间万物,都难在她心湖激起半分涟漪。
可就是这样一位看似疏离的女子,却有着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村里无论男女老幼,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甚至是难产急症,只要寻到她的药庐,她从无推诿。她施针精准,用药独到,往往几针下去,几剂药服下,便能药到病除。她诊金从不计较,村民家中宽裕的,便送些米面柴薪,家境贫寒的,她分文不取,依旧悉心医治。
三年来,谢知微在临渚村,是人人敬重的谢先生。
她身边,跟着一个名叫云苓的小姑娘。
云苓是她三年前从山外乱葬岗救下的孤女。彼时叛军屠村,云苓父母双亡,小小的身子被埋在尸堆里,只剩一口气。是谢知微路过,将她从死人堆里扒了出来,带回药庐,悉心调养了半年,才捡回一条性命。如今云苓年方十二,性子却与谢知微截然相反,明朗活泼,爱笑嘴甜,一双杏眼总是弯成月牙,像一束小暖阳,将药庐的清冷,烘得暖融融的。
她是谢知微的小徒弟,也是药庐里最灵动的一抹色彩。
这日,天刚破晓,东方天际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晨雾如轻纱般笼罩着青苍山,溪水之上,雾气氤氲,能见度不过数丈。
谢知微早已起身,素色的棉麻长裙,外罩一件浅碧色的短褂,长发简单挽成一个发髻,用一支木簪固定,周身没有半点多余的装饰,干净得如同山间的晨露。她提着一个竹编药篮,腰间挂着一个小小的银针囊,脚步轻盈地走出药庐。
云苓紧随其后,小脸上满是兴奋,手里也拎着一个小篮子,蹦蹦跳跳地跟在她身侧:“先生,今日我们要采的是晨露紫堇吧?听说这草药只有日出前带着露水采,药效才最好,晚了就没用了。”
谢知微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如玉石相击:“嗯,紫堇性凉,解毒凉血,近日村中孩童多有暑热未消之症,正需此物。”
她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云苓早已习惯了师父的寡言,也不觉得无趣,依旧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会儿说昨夜村里王阿婆送了她一颗糖,一会儿说院中的薄荷又长高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在寂静的晨雾里,格外清脆。
两人沿着溪边小径,往青石滩走去。青石滩在村子深处,滩上铺满了光滑的青石板,四周长满了茂密的深草与野花,是晨露紫堇生长最好的地方。
一路行来,晨露打湿了裙摆,沾在草叶上,晶莹剔透。空气中满是草木的清香,溪水潺潺,鸟鸣啾啾,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与山外的烽烟四起,恍若两个世界。
行至滩口,云苓正想蹦跳着往前跑,脚步却忽然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小鼻子微微皱起,脸色微变。
她停下脚步,拉了拉谢知微的衣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先生,不对劲…… 有血腥味,很重的血腥味。”
谢知微闻言,脚步也顿住。
她素来感官敏锐,只是方才心思在草药上,未曾留意。此刻经云苓提醒,鼻尖立刻捕捉到了一股浓郁的、混杂着铁锈与腐臭的气息,这气息极淡,却在清新的草木香中,显得格外刺目,令人心头一紧。
她抬眸,目光清冷地望向滩边的深草丛。
晨雾尚未散尽,深草长得比人还高,郁郁葱葱,遮挡了视线。可就在那层层叠叠的草叶深处,静静卧着一道玄色身影。
那身影极为挺拔,即便躺在地上,也依旧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冽气场。玄色的衣袍早已破碎不堪,多处被鲜血浸透,又被泥土与草屑沾染,变得肮脏不堪。肩背处,三处箭伤深可见骨,其中一支黑色的铁箭,直直地钉在他的肩胛骨上,箭身泛着诡异的乌光,显然是淬了剧毒。黑红色的血,顺着破碎的衣料,缓缓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片暗沉可怖的痕迹,在晨雾中,显得格外狰狞。
男子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泛着青紫,显然是剧毒攻心。可即便陷入深度昏迷,他的身躯依旧绷得笔直,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削,眉宇间紧锁,藏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桀骜,以及深入骨髓的警惕与戾气。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浴血厮杀才会有的气场,即便重伤垂危,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云苓吓得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谢知微的衣袖,轻吸一口气,声音都有些发颤:“先生,他…… 他伤得太重了,还有毒,怕是…… 怕是不行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神色依旧平静,无惊无惧,亦无半分好奇探究。她缓步上前,脚步轻盈,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走到男子身侧,她缓缓蹲下身,素白的指尖轻轻伸出,搭在他冰冷的腕间。
指尖触碰到他脉搏的那一刻,她微微蹙眉。
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又带着一股异常的坚韧,如同悬崖上的劲松,即便狂风暴雨,也不肯轻易折断。这是常年习武、意志远超常人之人才会有的脉象。毒已侵入腑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加之旧伤未愈,又添新创,气血两亏,生机岌岌可危。
她心中暗自估算,若是再晚半个时辰发现,便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
“先生?” 云苓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声唤道。
谢知微收回手,抬眸,目光落在男子那张冷硬的脸上,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医者面前,只有伤者,不分贵贱,不问来历。抬回去。”
短短一句话,没有丝毫犹豫。
云苓虽怕,却对谢知微言听计从,立刻点头:“是,先生。”
两人合力,想要将这玄衣男子扶起。可男子身形高大,即便昏迷,身躯也沉重异常,加之衣袍沾满鲜血,滑腻难握。谢知微与云苓两个女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半扶半抬起来,艰难地往药庐的方向挪动。
一路之上,男子的血不断滴落,在青石小径上,留下一串长长的血痕,被晨露打湿,又渐渐晕开。
消息很快传遍了小小的临渚村。
村民们本就淳朴善良,又感念谢知微平日里的恩德,听闻药庐救了一个重伤之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赶来帮忙。
王阿婆端来了温热的米汤,李大叔扛来了干净的棉布,张婶送来了鸡蛋与粗粮,还有人拿来了自家酿的米酒,说是可以消毒。小小的药庐,一时间挤满了人,暖意融融,冲淡了几分血腥与冰冷。
“谢先生,这人伤得这么重,还有毒,怕是不好治啊。”
“是啊,看他穿着打扮,不像是普通百姓,莫不是山外的叛军?”
“管他是谁,谢先生救了,便是我们临渚村的客人,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村民们议论纷纷,有担忧,有好奇,却无一人有驱逐之意。
谢知微对众人的议论充耳不闻,她将男子安置在药庐内室的木板床上,转身净手。她取来干净的泉水,用皂角细细洗净双手,指尖没有半点血迹,随后点燃药炉,开始煎药。
整个过程,她动作行云流水,沉稳从容,没有丝毫慌乱。
拔箭,是第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
那支淬毒的黑箭,深深钉在肩胛骨上,若是强行拔出,必然会导致大出血,加之毒素扩散,随时可能毙命。谢知微取来银针,精准地刺入男子周身几处大穴,封住血脉,减缓毒素蔓延,同时稳住他的心脉。
随后,她手持一把消毒后的银质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开箭羽周围的皮肉,动作精准而轻柔,避开血管与筋脉。云苓站在一旁,屏住呼吸,紧紧攥着棉布,随时准备擦拭鲜血。
箭被缓缓拔出的那一刻,黑血喷涌而出,带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谢知微面不改色,立刻用干净的棉布按压伤口,同时取来火罐,在伤口处拔罐,将体内的毒血一点点吸出。
放血、排毒、缝合伤口、施针护住心脉、包扎固定……
一系列动作,有条不紊,精准至极。
从破晓到日暮,再从日暮到深夜,药庐内的灯火,始终未熄。
谢知微寸步未离榻前,饿了便啃一口云苓递来的粗粮饼,渴了便喝一口凉水,双眼布满血丝,却依旧目光清明,不曾有半分懈怠。她每隔一个时辰,便为男子施一次针,每隔两个时辰,便喂他喝一次解毒的药汤。
云苓守在一旁,看着师父疲惫的身影,心疼不已,却也不敢打扰,只能默默为她添灯、煎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整整两日两夜,谢知微未曾合眼。
直到第三日清晨,第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男子紧闭的眼睑上。
那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缓缓睁开了眼。
刹那间,寒光乍现。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眸,如同寒潭,淬着刀锋,带着蛰伏凶兽般的警惕与戾气,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这是常年在生死边缘挣扎、在刀光剑影中厮杀才会有的眼神,冰冷、狠戾,不含半分温度。
入目之处,却并非他预想中的尸山血海,也不是叛军的囚牢。
简陋却干净的屋舍,木质的梁柱,窗台上摆着几盆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温柔的晨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带着一种久违的安宁。
榻前,立着一位素衣女子。
她身姿清瘦,素色长裙一尘不染,指尖捏着几根细长的银针,神色淡然,眉眼清和,不见半分怯意,也不见半分谄媚。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与这药庐、这晨光融为一体,清冷又温柔。
陆时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满身的戾气与警惕,竟莫名地缓了几分。
他想动,却发现浑身剧痛,肩背的伤口更是如同火烧火燎,稍一用力,便牵扯得气血翻涌。他喉咙干涩得厉害,每说一个字,都如同砂纸摩擦,沙哑干涩:“你是谁?”
谢知微抬眸,目光与他相对,平静无波:“谢知微,医女。”
她的声音,清浅温和,如同山间清泉,淌过他焦躁的心间。
陆时珩沉默片刻,胸腔微微起伏,低沉地报上自己的名讳,声音依旧沙哑:“陆时珩。”
这两个字,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是他在乱世中,浴血厮杀的印记。
谢知微微微颔首,无惊无喜,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她转身,端起榻边小几上的一碗药汤,递到他面前,语气平淡:“你伤重毒深,不可妄动。我已为你稳住性命,痊愈需三月。服药。”
药汤冒着淡淡的热气,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陆时珩没有犹豫,伸手接过药碗。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刀握剑留下的痕迹。他仰头,将一碗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苦涩蔓延,可他却忽然觉得,心头那积压了十几年的仇恨、杀戮、疲惫与不安,竟在这一刻,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他活在仇恨与追杀里十几年,自记事起,便见惯了尔虞我诈、刀光剑影。身边的人,要么是趋炎附势的小人,要么是心怀鬼胎的敌人,从未有人,如此干净、纯粹、不带任何目的,将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眼前这个名叫谢知微的女子,不畏惧他身上的戾气与杀气,不打探他的身份与来历,不谄媚讨好,也不刻意疏离。
她只是一个医者,而他,只是一个伤者。
仅此而已。
陆时珩闭上眼,感受着药汤在体内缓缓化开,驱散着几分寒意。他不知道,这青苍山深处的一眼相遇,这药庐之内的一救之恩,这一碗苦涩的药汤,会成为他往后余生,最深的执念,最放不下的牵挂。
乱世浮沉,烽烟四起,他以为自己的一生,终将在杀戮与复仇中落幕。却不曾想,会在这一方小小的药庐,遇见一抹清冷的光,照亮他满目疮痍的人生。
而谢知微,依旧神色淡然,为他掖好被角,转身走向药炉,继续煎着下一剂药。
她不知眼前之人是谁,亦不知他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她只知,医者仁心,救死扶伤,不问前程,不问归途。
青苍山的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满药庐,药香袅袅,岁月安然。
只是无人知晓,这短暂的安宁之下,早已暗流涌动。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正悄然向这世外桃源,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