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露府上为月龄安排的房间里,炉里燃着炭,她独自坐在木椅上,刚要叹口气,门外忽传来脚步声,几个侍者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不多时便在桌上摆开了四碟一汤。
正诧异间,蓝露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歉意:“知鹭,方才事急,没来得及与你细说。实不相瞒,我见你第一眼,便觉得与我过世的妹妹有些相像,故而……”说到此处,她声音哽咽,抬手拭了拭眼角。
月龄听了,心里更觉愧疚,忙起身道:“大人,是我叨扰了,怎好让你这般费心。”
“你别这么说。”蓝露拉着她坐下,“咱们境内素来不许人擅入,可你既在此处,想来是遭了难,或许是被人追杀才逃来的。若是你暂无亲人依靠……我不介意你唤我一声姐姐。”
这话刚落,月龄看着她哭,又想到自己的事情,也忍不住翻涌了情绪。蓝露见她这般,想着是自己说中了,自己也哇起来:“我家妹,从前我说什么她都听着,她是除了俺娘,这辈子里我最亲的人了……”
两个人一时间抱着哭作一团,直到门外传来侍者的声音说有病人在外等候,蓝露才擦擦眼泪,匆匆叮嘱了月龄几句,转身去了前厅。
待房间里只剩月龄一人,她心里的愧疚更甚。好好的局面被搅得一团糟,蓝露这般良善,若自己真给她带来了麻烦,岂不是害了她?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让她生出几分潜逃的念头。可转念一想,若真走了,蓝露怕是要受牵连。
正犹豫间,月龄忽然瞥见街头驶来一辆大马车,那马车前后左右还有护卫,皆是神情肃穆。
“如朦?”月龄心里一松,想着她们定是想好说辞,说不定能解了这困局。
不多时,府邸内传来轻微的骚动。月龄轻手轻脚走下楼,躲在廊柱后观望,只见厅堂里站着两人,是如意和苁蓉。
蓝露见二人气度不凡,又听闻是官家的人,顿时又荣幸又忐忑,她们怎会突然到访?忙躬身道:“二位贵人不如到我书房细说?”
如意和苁蓉暗自松了口气,就怕遇到不知轻重的人。苁蓉眼角余光瞟到廊柱后的人影,凑到如意耳边低声说:“我瞧见她了。”
如意点头:“我也看见了。这样,你先带她走,我与蓝露解释。”
苁蓉转身走向廊柱,月龄知道躲不住,索性大方走出来。苁蓉拉住她的胳膊,便要往外走。蓝露见状,忙上前阻拦:“等等!她是……”
如意连忙拉住蓝露,将她带到一旁,轻声道:“蓝露你听我说。”蓝露以为她们要处罚月龄,急得辩解:“大人,知鹭不是坏人!”
“我们知道她不是。”如意拍拍她的肩膀,语气郑重,“你放心。”
“我可以让她留在我府里……”蓝露望着月龄的背影,急得声音都变了。如意忽然扳过她的身子,让她背对月龄,压低声音道:“蓝露,你不想人头落地吧?”
蓝露误解了她的意思,挣扎着要去拉月龄:“她真不是歹人!”
如意无奈,扼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扭,将她稳住,低声正告:“这个人,是朝中的人。”
“人族可入朝?”蓝露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完全没料到这层关系,随即恍然。
“此事绝不可外传。”
如意盯着她,要她立誓。蓝露忙小声问:“不知是哪位大人?”
如意叹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你不必知。”
蓝露不用多说,连忙点头,应下所有保证。
这边月龄跟着苁蓉跑出府,刚下台阶,蓬莱就冲上来抱住她:“知鹭,你没事吧?快上车!”说着便把她往门口的马车推去。
“我没事,只是蓝露,你们不必为难她。”月龄不忘叮嘱。她没多想,抬脚上了马车,见蓬莱没跟上来,正要喊她名字,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将她往里带了带。
月龄回头,见文绮另一只手正关上车门,她不敢推拒,只能望着文绮。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车厢内一时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几下风声。
暮秋的夜凉,一轮明月悬在墨蓝天上,透过马车的纱帘,淡洒在车厢里。月龄抬眼时,不巧撞见文绮的目光,忙又垂下了眼。
文绮的目光偏移过来,触摸到她眼角那点湿润时,顿了顿:“……怎么了?”
月龄摇摇头,重新抬起头,强压下心头的酸涩:“没有什么,陛下多虑了。”
话虽如此,脚踝处却隐隐传来酸痛,那是旧伤犯了,有时疼得厉害,竟让她生出“不如折了这脚踝”的念头。
她心里暗道:冬天,怕是要近了。
可她越是装作没什么,文绮便越是在意。
果不其然,文绮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蜷起的腿上,盯了她半晌,只吐出一个字:“说。”
先前文绮决意来接她,原是想着月龄若真与紫灵鸢有关,留在身边便能对敌国多份威慑。
可此刻见了月龄,看着她细微的动作,掩盖着那份不适,那些关乎利弊的念头,竟不知不觉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月龄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那句:“真的没有。”文绮瞧着她这副嘴硬的模样,心里又气又软,知道拗不过她,只好掀开一侧帘布望向外面,对车夫吩咐道:“停下。”
车轮“吱呀”一声刹住,月龄还没弄清缘由,文绮已推开车门,伸手将她扶了下来。
眼前竟是一湖水,对岸的秋树红得似火,韫望着湖水道:“这湖五十里外便是座死火山,故而这水是温泉,能缓一缓你脚踝的酸痛。”
她竟没问旧伤的来历,也没追问受伤的缘由,月龄看了她一眼,默默点了点头,也不推究了,俯身脱掉靴子。
她不再在意文绮会试探自己,这一路相处,她清楚文绮已在自己的引导下,渐渐生出了信任,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坐在湖边,将脚探进水里,不多时,文绮也坐了下来,踏入水中,目光落在她腿上那些浅浅的伤痕上,线条分明的小腿,这些淡淡的伤痕竟让她有些移不开眼。她伸手拉住月龄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你真的是,季知鹭?”
月龄只觉天地瞬间静了,耳边只剩风声与水声,她望着文绮,克制道:“是的。”
文绮却是一俯身,靠近月龄的肩窝,唇瓣轻轻蹭过她的脖颈,而叫月龄牵引着自己的手,按在月龄的心下。
风徐徐吹过,带着残香,文绮的手贴着那片温热,能清晰感觉到底下的心跳 。
“我怎么感觉,你在撒谎?”文绮伏在她耳边,几乎唤醒她所有的神智。
月龄眼底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唇瓣微张,吐出细碎的气息。
文绮缓缓靠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声音轻得像梦呓:“你可以吻我吗,季知鹭?”
月龄的脑子早已一片空白,只是听着命令,缓缓将唇凑了上去,轻轻印在她的唇上。
文绮却忽然后退,“你真吻?”
月龄脑子铛一声响,魂都散出来,眼都直了,可突然,文绮又靠近了她,加深了这个吻,让人窒息。
“旧伤难挨,可你这脚踝伤,是如何伤的?”
文绮也不打算让她真的回答,只是自顾自问着,月龄只能感觉到文绮牵引着她的手,去盛满自己的灵魂。
夜渐深,两人回到马车里,车轮重新滚动。
月龄靠在车窗上一路睡到如朦的府邸,直到有人将她唤醒。
她初时还迷迷糊糊,可一瞧见眼前人的面容,方才种种情景瞬间涌上心头,顿时霍然清醒,忙起身行礼。
文绮见她这副模样,眉梢微微弯起,唇角一勾:“醒了没?”
月龄道:“陛下,请饶恕我方才的失仪。”
文绮倒爱见月龄这模样,纵是内里慌得紧,面上偏还强撑着镇定,月龄这边还恍惚,昨夜那些零碎片段忽的漫上心头,她也没多言语,只默默伸手推开了车门。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车,早有府里的郡主候着。她们先前也听过些风声,此刻见了人,目光却不由在二人唇上顿了顿,皆是微微有些红肿。
郡主们你看我、我看你,眼底都藏了些不得其解的意味,只是谁也没先开口。
文绮眼尖,察觉众人目光落处,便凑到李纯悯耳边低低的吩咐:“先送她回房,到了晚上,你再叫她下楼来,我同她一道用晚饭。”
李纯悯应了声:“是,陛下”,转身便引着月龄往楼上走。要知道,月龄自打住进这郡主府,向来是自己在房里用饭,从不与旁人一处。
况且昨夜几乎一夜难合眼,这会儿刚回房,便又倒头补了觉,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乏得很,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
是以当李纯悯来传话,说文绮要邀她一同用晚膳时,月龄只觉后颈一阵发麻,莫名慌了起来。
这府里人多,肯定不止她们二人,她只想一个人吃饭,独自填填肚子便好。便是只有她们两个人对坐,她也觉得浑身别扭,手脚都没处放,啊啊!
没奈何,她抬眼去瞧追风,追风爱答不理,只斜睨了她一眼,翅膀一展,扑棱棱飞到屋顶上歇着去了。
月龄半晌没言语,心里叹道:罢了罢了,来都来了。她拿起李纯悯先前送来的衣裳,慢条斯理地穿戴妥当。
原以为晚膳总在这座府里,没曾想另有去处。她被带到了另一个地方,四周静悄悄的,待跨进一扇朱红大门才知是进了一座大殿。
殿内缥缈,红烛正旺,烛火摇曳,映得四壁上的帐幔微微晃动,氤氲出几分朦胧;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味儿,混着些花果清甜。
只是这殿内人影攒动,受邀而来的个个身着锦绣礼服,头戴珠翠,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举着玉杯高声谈笑。
月龄只觉得头都大了。
她太不喜欢这样,太多人了,她一个人混在其中,实在浑身不自在。
待瞧着众人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个个吃得尽兴,言笑晏晏,她便趁着众人不留意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沿着墙根儿溜了出来,临走时,还不忘顺手拎了廊下小几上的一壶荔枝绿。
她在园子里找了处背静所在,月影透过疏落枝桠洒得满地,月龄拣块干净的青石板便坐下了,而后从袖中摸出酒壶来,拔了壶塞,一股清甜果香便漫了开来。
她浅浅抿了口,那酒入口甘醇,不烈不燥,只顺着喉咙滑下去,余味里还带着点荔枝的鲜灵。
月龄不再拘束,连着饮了三四口。酒意浅浅上来,四下安静,偶来远处风吹竹摇的声响,慢慢地,她可以听到自己轻浅的呼吸声。
她支着脸颊,靠着墙,月光落在她眉眼间,柔像上好的绢子。
也不念想别的,只觉得这夜凉如水,独自坐了半晌,不浓不淡。
后来月龄沿着抄手游廊慢腾腾晃着,走几步便停一停,转过一洞门时,正撞见蓬莱也出来透气,两人便一前一后虚倚在墙上,借着廊下挂着的灯,在明灭不定的光影里闲搭着话。
蓬莱见她手里总着个小巧酒壶,时不时抿一口,便笑着问:“这荔枝绿当真那么好喝?”
月龄含着酒气点点头:“是好入口呢,不烈,倒像含了口蜜水。”
说着,她忽然拍了拍脑门,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我买了两玫瑰酥。早知道多买几样,横竖账都记在如朦名下,也不亏。”
一壶荔枝绿见了底,酒劲不烈,只是带着些困意,让人眼皮发沉。蓬莱和她告了别后便先走了。
她左右瞧了瞧四下,静悄悄的,连巡夜人都不见踪影,一时兴起,月龄脚下轻轻一蹬,跃上了旁边的矮檐。
她刚站稳脚跟,恍惚间竟见前头立着个人影背对着她,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那身形瞧着眼熟得紧,她下意识低唤了一声:“文绮?”
话音刚落,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月光落在她脸上,真是文绮。
月龄心头一惊,脚下一滑,忙又跃回地面,心里直打鼓定是幻觉,幻觉罢了。她便顺着墙根走进一条长廊,文绮怎么会在那里?必是自己幻觉了。
月龄揉了揉眉心,思绪很快又被安宁的夜晚抚平了,空气如水,幽绿黯淡,远处的烛火昏昏暗暗,映得廊柱的影子忽长忽短。
只是月龄刚走到长廊拐角,又撞见了个人。
那人像是特意在此等候,见她来了,微微侧过身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犹疑:“知鹭?”
哇,不是梦啊……月龄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完了完了。小命难保。
她下意识便要屈膝跪下,刚弯了膝盖就听见对方略带不耐烦的声音:“不必跪。”
月龄只好硬生生收住动作,垂着手站在原地,手里的空酒壶都快被捏变形了。
这拐角处并无烛火,远处的光亮只能照个朦胧影子,夜不算黑,倒有几分清透的亮,可她偏看不清文绮的神情。
两人一立一站,文绮穿一身月白常服,她穿一件浅蓝罗衣,就这样耽在光影里。
不知怎的,月龄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将那空酒壶递了过去,问:“陛下,喝荔枝绿吗?”
话一出口,她才想起酒早没了,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连忙收回手干笑两声:“抱歉,忘了,没有了。”
文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陪我散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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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