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
月龄猛地睁眼,只觉得脑袋一阵钝痛,她撑起身子,揉着太阳穴茫然望向四周。
昏绿浸骨的竹林密不透风,交错枝叶滤得天光只剩碎影,一时间她只闻到潮湿的腐叶气息。
这里不见熟悉的屋宇,只有密密麻麻的竹影在眼前晃动,风过叶隙,一时冷得她骨头发沉。
“姐?” 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
月龄转头见妹妹在身侧,妹妹脸煞白地强制镇定,但眼底依旧不安地望着自己。
还未等她理清头绪,一道沉厉的声音突然从竹林深处传来:“跪下!”
声音带着既刺骨又熟悉的寒意穿透竹影,风溪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挽起衣摆,两膝重重磕在湿润的泥土上,冰凉的触感再次顺着衣料渗进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月龄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和周遭压抑的氛围裹住。她看向风溪,又望向声音来处隐在竹影后的人影,虽不明缘由,却不敢迟疑,缓缓屈膝跪在了妹妹身旁。
腐叶的腥气从湿冷泥土下萦绕上来,月龄攥紧掌心低声问:“娘,这是哪里?我们为何会在这里?”
上官忻元步履沉重从竹影后走出,眉宇间全是倦意与忧色。她抬手,温暖的掌心抚过风溪的脸颊,又转向月龄,低沉道:“往后要听你们小姨的话,莫要任性。”
“到底出了何事?” 月龄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我们不是在家中吗?怎会突然到了竹林里?”
“时候不多了。” 上官忻元打断她,“月龄,你要记着,你是家里的长女。”
月龄望着娘眼底的决绝,急切追问:“娘,是不是有人要对我们不利?” 她忽然想起昨夜隐约听到的争执,那时娘与小姨在屋中密谈,语气稍稍凝重,只是她当时并未细听。
上官忻元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皇太刚签了逮捕令,我们上官氏如今已是首通逃牌,你和你妹妹也在名单上。”
“罪魁?” 月龄膝盖在泥土上蹭出轻微的声响,声音发颤,“我们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会被通缉?”
上官氏世代隐居乡野,守着灵眼传承安稳度日,与朝堂素无牵扯,怎会惊动皇太亲自下谕?
“通敌叛国。” 上官忻元似早已料到这般结果,语气平淡道:“朝廷窥觊我们上官氏的灵眼不是一日两日了。先前不动手是怕实力不够,如今勾结了北王才有了底气。”
月龄只觉心口被紧扼住,呼吸困难,眼前的竹影也恍惚凄冷地晃了晃。
沉默片刻,上官忻元突然厉声道:“月龄、风溪,以性命向天发誓,此生绝不让灵眼落入旁人手中!”
“女儿遵命。” 月龄压着嗓子里的哆嗦低声应道。风溪也连忙跟着重复,只是此刻月龄并没有注意到风溪一改以往,语气冷漠和无谓。
竹林的寒气愈重,风过竹梢后黑暗从竹林深处渗进来,很快裹住三人,湿冷的空气渐渐变得冷硬。
“啪”的一声脆响,上官忻元竟抬手打在了风溪脸上,那是她最疼爱的小女儿。风溪的嘴角立刻溢出血丝,她却紧紧咬着牙不肯出声。
“娘!”
可还来不及疑惑,月龄猛地抬头,远处天际忽而掠过一团黑云,透着不祥的气息沉沉地压下来。
突然一声凄厉的呼喊从竹林外传来,紧接着沉重的铁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刺耳的号角声踏入她耳中。
那是军队来袭的信号。
上官忻元脸色一变,迅速转身拨开一处丛生的杂草,露出一个隐蔽的地洞口,是她早已备好的退路。
她先拉起风溪将她推进地道,转身再去拽月龄的手时,却被月龄死死抓住胳膊。
“不行!娘您得跟我们一起走!” 月龄眼中含泪苦苦哀求。
“月龄!你是想让你妹妹也死在这里吗?!” 上官忻元瞪圆了双眼,眼底只有忧愁与急切,语声渐渐由严厉转为温柔的托付,“月龄,你是长女,往后不只要护好你妹妹,还要帮衬你小姨,莫要让我失望。”
月龄鼻头酸涩得厉害,紧紧咬着唇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她还想再劝,可就在这时竹林上空突然飘来一缕缕灰雾,在林间伸展、蔓延,一点点吞噬着眼前的一切。
那是黛妖族的妖法,阴冷刺骨得让她不由自主地发抖。
“去罢……” 上官忻元双掌陡施力往月龄后肩一推。那力道来得猝不及防,月龄身子一踉跄后直直跌进那幽暗通道里。
刚稳住身形,她便见上官忻元转身疾奔回洞口,双手翻飞将杂草重新拢在洞口,又推过一块巨石挡在前方。轰隆闷响过后,石块与杂草留下半分缝隙,并没有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
“娘!娘!!” 月龄往前爬去得心胆俱裂,死死抠住通道壁的泥土。可来不及多余动作,通道外很快传来尖锐的破空声,无数利箭穿透杂草与石块的缝隙,正对着她的头颅疾射而来!
月龄双目圆睁,那箭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吓得忘了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人影扑到缝隙上稳稳挡在前方。冰冷的箭镞在月龄耳中清晰地噗嗤一声捅入那人前胸,又瞬间穿透后背。
下一秒,滚烫的血花溅了月龄满脸满手。
那温热的触感顺着脸颊滑落,刺激着她全身的神经。月龄失了魂一般,本能地尖声嘶喊:“娘!” 她伸出手想扑过去,却只撞上冰冷的泥土与石块。
洞口彻底被封堵的刹那,她仿佛看见一道寒光掠过娘的脖颈……
凄厉的哭喊在地道里回荡,被厚重的泥土与竹林隔绝,只剩她无尽的绝望与悲恸,“啊——”
“啊!”
月龄胸口剧烈起伏,猛从地上坐起。
冷汗浸透了她的衣衫,她此刻的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颤意。
恰夜风吹过,这里到处都是阴冷,她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良久她才看清自己身处的荒郊破庙,缓缓回过神后,眼底的惊惶渐渐被浓重的悲痛取代。
梦之景,已是三月有余了。
她现下处在隗安边界,一路的颠沛流离将她磨得形容枯槁,衣衫上沾着尘土与污渍,狼狈得不成模样。可那一晚的噩梦却日日在脑海中重演,仿佛就发生在方才。
月龄定了定神,扶着冰冷的墙慢慢站起,捡起地上披风裹在身上。
黛妖族的追兵如附骨之疽,她不敢在一处多待片刻。算算时辰,她约莫已在此歇了一个时辰,现下该动身了。
先前她悄悄牵了一匹瘦马,此刻便用披风掩住半张脸,攥着缰绳慢慢往前走,这个把月来她已不得不学会如何在暗处隐匿行踪。
天渐渐放亮,月龄终于走出了那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
晨曦微露后,远处隐约现出一座村庄的轮廓。她已有两日未曾好好吃过东西,肚子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左右看了看,这一路都未撞见追兵,想来暂时是安全的。前路漫漫,念及总要先买些干粮才是,月龄紧了紧披风,翻身上马朝着村庄的方向行去。
刚进村口,月龄想找个人打听食铺的去处,却迎面撞上一个脚步匆匆的女子。
“多有冒犯,姑娘莫怪。” 那女子反应极快,当即躬身致歉。
月龄抬头时候目光恰好落在女子脖颈处,一道旧伤疤横在那里格外扎眼。
那女子却毫不在意她的目光,反倒大笑一声:“我名唤鱼玄青,方才失礼了,权当我们认识一场。” 说罢她又弯了弯腰,不等月龄回应便转身急匆匆地走了,只给月龄留下一个轻快的背影。
“玄青……” 月龄心中不禁有些奇怪,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继续走着走着寻到一家简陋的食铺。
月龄系好马后,点了一碗最便宜的素面。吃面时,她摸了摸怀中的钱袋中寥寥几枚铜板,不由得皱起眉暗自盘算着往后该如何省吃俭用。
半个时辰过,她走出食铺解开马带时,一张告示被风吹到她脚边。
月龄一顿,弯腰捡起,只见写着婉晴殿下随兵慰问归国,底下的日期是昨天的。她微微收紧握着告示,盯着看了半天后将婉晴归国的地点牢牢记在心里,随即翻身上马,朝着南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沿途的屋舍和店铺飞速后退,月龄俯身贴近马背,扎起的发被风扯得向后扬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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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