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春禾 第3章 药膳坊

谢春禾侧头对李行玉轻声道：“眼下人多，正好借机宣传，将药膳坊的名声传开。”

李行玉唇角一勾，倚在门框边。他容貌太过出尘，只是静静立着，便牢牢吸住众男子的目光。

谢春禾上前一步，“诸位乡亲，我们二人在此新开药膳坊，可诊寻常小病，也可做食补，调理气血脾胃，日后有需皆可前来。”

话音落地，有人率先开口：“两个小姑娘，看着娇滴滴的，还会医术？可别打着幌子糊弄外人！”

“正经行医的哪个不是老师傅？怕不是出来骗钱的！”

紧跟着几个泼皮，“医术好不好无所谓，人好看就行！真要调理身子，最好让两位姑娘亲自伺候！”

一群男人越凑越近，围堵在铺门前。

就在场面越发难堪之际，几道泼辣的女声在人群外响起。

几名买菜归来的妇人远远瞧见自家丈夫围着两个女子，瞬间怒火上涌，快步冲了过来。

为首的妇人叉着腰，当众怒骂：“一个个不长记性！家里活儿不干，扎堆在这儿偷看姑娘，脸皮都丢尽了！”

其余妇人也纷纷开口，怒斥自家丈夫：“整日游手好闲，看见漂亮女子就走不动道！丢人现眼的玩意！”

被当众训斥的男人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还嘴，只能缩着身子。

骂完自家男人，一众妇人看向门前的谢春禾与李行玉，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正经活儿不干，抛头露面站在街上勾引人？”

“开什么药膳坊，我看就是借着行医的由头招蜂引蝶！”

“年纪轻轻不端庄，专门哄得一群男人围着转，真不知羞耻！”

她们语气刻薄，把平日积攒的火气，尽数撒在谢春禾二人身上。

方才嚣张起哄的男人被妻子骂得不敢抬头，灰溜溜的被自家妇人扯着耳朵离开。

不过片刻，方才拥挤的门口瞬间空荡，只余下铺门前静静立着的两人。

谢春禾叹了口气，“还没开门，便被人骂了一通，不知日后又会如何。”

李行玉轻笑，“有人议论才有人记得，闲言碎语算不得什么，今日这一场，咱们的铺子已然被人知晓了。”

看谢春禾还是低着头，一副失落的样子，李行玉打趣道：“春禾妹妹，害怕了？房东老伯还没走远，腿脚快些，拿着契书还能赶上。”

“不！”谢春禾抬起头，望着天，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定，“我从未害怕，我要让药膳坊名动京城，我要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寻一个公道！”

李行玉静静看着她，心底暗自一怔。他未曾料到，自己对她一无所知，却已然愿意信这个萍水相逢的姑娘。不过如今这世道，留在这儿伴她三五年，倒也不算吃亏。

*

所幸有李行玉从中周旋，去官府登记的过程格外顺利。

铺子开门的日子定在十一月。

这一年雪落得早，纵然先前巷口那一场引得不少人议论，上门的客人依旧寥寥。来的大多只是谢春禾从前接诊过的病患，还有相熟的街坊邻里。

“春禾，往后若是遇上难处，千万记得来找我们。我和你陈伯虽说家底微薄，供养你度日还是够的。”陈婶攥着谢春禾的手，语气恳切。

闻言，李行玉在一旁，拿帕子虚虚按着眼角，故作委屈哽咽：“陈婶只想着春禾妹妹，全然不顾我，真是叫人伤心……”

陈婶被他逗笑，连忙应道：“都养，都养，两个都养！”

陈掌柜本就不善言辞，这时才缓缓开口：“好了，今日春禾总算有了自己的铺子，该高兴才是。”

一旁的邻居楚望生借机开口，“行玉姑娘，我……可以养你。”

李行玉看着只到自己肩头、满脸通红，攥着他衣袖不肯放的男子，心底泛起一阵厌恶。他神色冷淡，轻轻一扯，将衣袖从对方手里抽回，语声没有半分暖意：“不必了。”

楚望生自诩城西才子，一心科考，盼着将来金榜题名、身居官位。早在谢春禾二人来看铺面那日，他便留意上了容貌出挑的李行玉。他素来觉得，凭自己秀才的才名，世间女子少有不倾心于他的。方才见李行玉模样娇俏，一时心热，才壮着胆子当众表露心意。

不料竟被这般干脆回绝。

他全然没料到这个结果，一时怔在原地。

送走陈掌柜夫妇二人的谢春禾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连忙拿起一旁的明目糕打圆场：“楚公子，这是行玉姐姐一早去集市买的桑葚枸杞，亲手做的明目糕，你尝尝？”

陈家算不上望族，可楚望生已是乡试秀才，若他日真能青云直上，或许能帮她追查旧案凶手，这份情面万万不能当场撕破。

谢春禾双手举在半空，对方却迟迟不肯接。李行玉伸手接过糕饼，递过去，“尝尝吧。”

任谁都听出语气里的嫌弃。

楚望生耳尖烧得通红，铺子里买东西的客人也纷纷侧目望过来。他正要抬手去接，一旁的楚母快步上前，扬手一巴掌就要扫过来。

李行玉手腕轻转，稳稳避开这一掌。

楚母用力过猛，收不住势头，踉跄着摔坐在地。

楚母方才那一记巴掌又急又狠，亏得糕饼此刻在李行玉手里，若是还在谢春禾手上，只怕连人带糕一并被拍翻在地。

周遭的人立时围拢上来，窃窃私语。

楚母狼狈地撑着地面爬起身，发髻歪乱，面上烧得火辣辣的，叉着腰尖声唾骂：“呸！什么劳什子糕！我们不稀罕！长得一副勾人的样子，成天在外抛头露面，招揽男人，不知廉耻！莫不是来路不清白的风尘货色，也敢来糊弄我家秀才郎！”

一通骂完，也不顾他人反应，就要拉着楚望生的手走。

李行玉哪里容得旁人这般指着鼻子肆意辱骂，上前一步横身拦下母子二人，语声沉冷：“楚公子，楚大娘，骂完了人，就想这般一走了之？”

他面上静得不见半分波澜，可那底下翻涌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和往日在谢春禾跟前温和松弛的模样判若两人，周身寒气森森，竟如自幽冥走出的阎罗，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几分。

“给我让开！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贱蹄子，也敢拦我的路？”楚母铆足了力气往前推搡，可李行玉身形稳如磐石，她拼尽全力，对方竟是分毫未动。

围观的街坊里不少人心明眼亮，纷纷在旁出言帮衬，替谢春禾与李行玉说话。

楚母又急又恼，推不动人，索性扬手，狠狠一巴掌朝着李行玉脸上甩去。

李行玉侧身避开巴掌，非但没有退开，反倒往前半步，长臂微抬，轻轻扣住了楚母的手腕。他习武多年，手上力道刚好叫楚母半点挣不开。

楚母被攥得腕骨生疼，疼得嘶嘶抽气，又惊又怒：“放开我！你这野丫头，还敢动手伤人！”

楚望生这才回过神，慌忙上来拉扯：“行玉姑娘，有话好好说，切莫动手。”

指尖刚碰到李行玉衣袖，李行玉手腕猛地一扬，狠狠甩开他，“滚。”

李行玉脸上依旧没有笑意，“方才你在铺子里肆意污人清白，满口秽语，一句道歉都没有，就想径直离开？天下可没有这般道理。”

谢春禾快步上前，没有和楚母一般高声争吵，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对着楚家母子：“楚大娘，我们开这间药膳坊，凭手艺的营生，不曾招惹谁。方才是楚公子当众示好，我们婉言回绝，您上来便出言诋毁，实在不妥。”

她顿了顿，看向楚望生：“楚公子已是秀才，读圣贤书，当知礼义。令堂这般当众辱人，传出去，于你的名声，怕也不是好事。”

楚望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原以为凭自己秀才身份，对方多半会忍让几分，哪里料到眼前这人半点不肯退让。

楚母仍要强撑着放狠话：“我不过随口说几句！你们还想怎样？”

李行玉看着她：“不必别的，当众给我与春禾妹妹赔一句不是。”

楚母哪里肯低这个头，梗着脖子不肯开口。

围观街坊也跟着附和：“是啊，话太难听了，该赔个不是！”

“人家姑娘好好开店，平白被这般辱骂，换谁都忍不下。”

楚望生被众人说得脸上发烫，又怕事情闹大，传到学官耳中，影响自己科考，只好低声劝楚母：“娘，算了，给她们道一句吧。”

楚母万般不甘，被儿子劝着，又挣不开李行玉的手，最后咬着牙，极不情愿地嘟囔一句：“……是我话说重了。”

声音轻浅，敷衍至极。

李行玉也不逼迫她再多说，松开她的手腕，冷声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往后若是再无端来药膳坊寻衅、污我们名声，我们便一同去官府，请官老爷来评理。”

楚母得了台阶，再也不敢多放狠话，一把拽着楚望生，逃也似的走了。

直到楚家母子走远，周遭的议论声才慢慢淡了下去。

李行玉方才那一身凛冽寒气慢慢褪去，他转过身，看向谢春禾，方才还冰冷的眉眼弯了弯，伸手挽住她的胳膊，“春禾妹妹，方才可吓死我了，那大娘下手好狠。”

他说着，还抬起方才扣住楚母手腕的那只手，摊到谢春禾跟前，仿佛受了多大委屈一般。

明明方才是他稳稳制住对方、一句话压得楚家母子不敢吭声，此刻倒像是吃亏受欺负的人是他。

谢春禾瞥他一眼，一眼便看穿他这点小心思，又好气又好笑：“方才是谁拦着人，半点不退的？”

李行玉垂眸，长长的眼睫掩住笑意，“那是为护着妹妹，不得已罢了。现下风波过了，才敢同春禾妹妹说，心里着实怕得紧。”

风波平息，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可方才的一番喧闹，反倒叫不少人记牢了这间药膳坊。

原本只在一旁观望的街坊陆续上前，或是请谢春禾搭脉看诊，或是买几块糕饼。

谢春禾专心诊脉，李行玉在旁称药，两人各司其职，一刻不得空闲。

日头渐渐西斜，各家点起灯火。

二人这才停下手上活计，歇了口气。

盛放银钱的木匣摊在案上，铜钱堆得满满当当。

谢春禾望着匣子，眸中漾开笑意。

李行玉侧头瞧着她这副模样，打趣道：“春禾妹妹还是个小财迷。”

谢春禾抬眼瞪他一下，“这是我们药膳坊好好挣来的，自然要看重。”

*

夜色渐深，巷中灯火寥落。

白日忙碌无暇顾及分账事宜，夜里无事，谢春禾揣着装钱的木匣，轻步走到李行玉的厢房外，叩了叩房门。

房门应声而开。

李行玉只松松穿了一身素色里衣，墨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

见是她深夜前来，眼底掠过一丝戏谑，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几分轻佻：“夜深露重，春禾妹妹深夜来访，莫不是……想我了？”

谢春禾被他说得脸颊微热，没好气地白他一眼，“孤男寡女共处一院，我还怕你对我图谋不轨呢。”

李行玉低低笑出声，故作无奈：“那我能怎么办？难不成我自证清白，挥刀自宫？”

话音刚落，一阵刺鼻恶臭飘来，呛得二人当即蹙眉屏息。

“什么味道？”

二人对视一眼，循着异味快步走去。

待到推门而出，登时僵在原地。

方才整洁的药膳坊石阶连同地面，被泼满了污秽浊物，恶臭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