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 第2章 第一章

阳光刚刚舒进西边的山坳，月儿已经从后山上往回返了。

半明半昧中，浓绿的晨幕铺展开来，愈清盈，愈明澈。那上面偶而漾起月儿伶仃的身影，闪烁，跳荡，微尘般渺茫。漫山扑落的松针尖上，挑着圆滚滚的露珠。一时化作额角的汗滴，闪烁，跳荡，月儿浑然不觉，便当它们是微尘。月儿脚下的路，比微尘更加渺茫。

月儿只专心致志走她的路。

背篓沉重，松蘑跟黄米草垛成了囤尖儿。月儿的身子如是瘦弱，要特别地弓腰曲背，还须时不时提一口气，耸耸肩背，用腰胯顶一下背篓，方才勉强保持住平衡。

昨夜一场急雨，山路格外湿滑。月儿早早将裤腿挽到了膝盖以上。水都汪到了鞋子里——便不是山路湿滑，一早起便在露水浸着的密密层层的草里挨蹭着，鞋子也一定是水汪汪的。月儿的双脚浸在里面，会不由自主地打起磕绊来。

打赤脚就对了。走得又快又平稳，可以早点到家，多好。

想想而已，月儿才不舍得打赤脚。

可不是么。万一被山石砬子、茅草棵子硌破了，划伤了，总得恢复一阵子吧。痛是不怕的。可总要田间地垄的跑，山坡子地，都还是在山石砬子上，茅草棵子里，来来回回地奔忙，跛着脚，那多耽误功夫啊。

穆月儿，你得凡事都经着点儿心。这样很难。可是，如果你再不去经心，一定会更难。你跟星儿要靠了这个活着，不是吗？

这道理，月儿十二年前便已经懂得了。

虽然那时候她才只有四岁。那时候的星儿还在襁褓中咿咿呀呀。

十二年前，爸爸溘然长逝。月儿第一次尝到了饥饿的滋味。第一次看到了有大伯撑腰的大妈是多么的剽悍。第一次明了了妈妈为保住她们容身的茅屋，付出怎样惨重的代价——从此，妈妈的命只剩下了半条。

自从四年前放弃辛苦的妈妈追随爸爸而去，自从下庄的大伯为了霸占她家间半的茅屋，山坡沿子上的三分薄地，硬要将她跟星儿拖走，这道理直是烙在了月儿的心头，灼痛，分明。

是啊，月儿不会忽略二婶婶的疼顾，三奶奶的惦念。她还有穆云哥的帮扶，英子们的亲昵。她依然晓得自己的伶仃。她还有一个小她三岁的星儿可疼顾，可惦念，可帮扶，可亲昵，她的伶仃是双重的。

……总有顾念不到的地方，所以，一定要尽力周全地想啊，日子要这样小心翼翼才过得下去。

这道理，月儿比谁都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