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柄 第1章 重生

京都的十一月，寒冬凌冽。

守在角门的仆役缩在避风处，使劲地跺脚搓手，“今日是怎么了？都往临沚堂跑？”

“还能怎么了，”另一位仆役压低声音，朝主屋努了努嘴，“快不行了呗。”

主屋里住着的是当朝宰辅裴攸的夫人，夫人体弱，冬日里病了许久，大夫说就是这两日的事了。

主屋外间的门窗紧闭，少有的光从窗棱间投下，照不到床头。

尚琤躺在床上，听着周边期期艾艾的动静，她的屋子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阿琤，”裴攸坐在她的床边，声音颤抖。

她这一生，夫君温厚，儿女绕膝，世人看来圆满再无缺憾，弥留之际，她心底翻涌的，只有一件事……

该死的尚守虞！

尚家百年基业被他败得精光。

等到了地府，她一定砍死他这个@#??%&*……

沉闷的低咳，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手脱力垂下，外间的哭声不再压抑，一阵一阵，像汹涌的潮水。

她被潮水冲刷得脑仁疼。

吵死了，无常鬼什么时候来接她？

耳边的哭声逐渐尖锐，甚至夹杂着道喜的声音。

“恭喜啊恭喜……”

“恭喜大娘子，贺喜大娘子……”

恭喜？恭喜什么？

尚琤奋力睁开眼睛，刺眼的光让她又眯起。

地府这么亮堂？

她眼前朦胧不清，只能迷糊地打量周边。

自己正靠在一人肩头，被轻柔地抱在怀里，和许多人一起等在廊下，来往仆从端着热水来往。

鼻尖轻耸，好像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尚琤用力挣扎两下，抱着她的人意识到她醒了，缓缓将人放下，蹲下用手帕给她擦脸。

“姑娘醒了？”

那人动作温柔，看清脸的一瞬间，尚琤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咙里，红了眼眶。

那是她儿时的乳母。

她刚嫁入京都时便是这位乳母在身边帮衬，京都的人捧高踩低，若是没有她，自己的日子怕是还要难上几分。

“陈妈妈～”开口说话，尚琤才意识到自己的音色不对，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脚，还有和周围熟悉的景致。

这是……尚园？

是阿娘的院子。

尚琤抬头望去，在廊下来回踱步的爹爹，站在墙角的姨娘，姗姗来迟的二叔二婶。

二婶是小跑着过来，神色焦急，“大嫂生了吗？”

二叔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被二婶扯着往前走，“又不是你生孩子，急什么？”

二婶横眉瞪了他一眼，接着转着圈的拜佛求神，“平平安安……”

“姑娘？”陈阿母低头看小娘子的脸色，这是怎么了？睡一觉起来木讷了许多。

尚琤心中惊疑不定，她清了清嗓子，“陈妈妈，是……弟弟在里面？”

尚晁穆在门外来回踱步，听见尚琤的声音，转身，将她抱起来转圈，“秾儿，是弟弟，秾儿有弟弟了，哈哈哈。”

二婶陪笑，“弟弟好啊，这说明咱们尚家福气大着呢。”

二叔对她上赶着的模样不屑，拘着手站在一边一言不发。

春日的暖风吹拂，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喜气洋洋的声音真正入了尚琤的耳。

她曲起手指放进嘴里，用力咬下。

嘶～

自己好像还活着，好像……还回到了尚守虞刚刚出生的时候……

听见尚晁穆的笑声，她忍不住扯着嘴角，哈个屁，尚家这么大个家业都被他给败光了。

尚琤在裴府当家那么些年，练得最好的就是心态，她不过呼吸间就接受了现状，将所有的情绪收敛，扬起嘴角，脆生生道：“恭喜爹爹。”

尚晁穆乐呵呵，“欸好，好好好。”

等仆役们收拾好，众人涌进屋子里道喜，阿娘安静地躺在床上，爹爹坐在床沿，嘴里念叨的无外乎就是添丁、男孩云云。

刚出生的尚守虞安静地躺在摇车里，皱皱巴巴的小脸缩在襁褓，尚琤看着就觉得丑。

“这是姑娘的亲弟弟，日后姐弟俩相亲相爱，相互扶持……”

尚琤眼神一眯，相互扶持？她现在恨得牙痒痒，天杀的尚守虞，我咬死你。

“哎呦，姑娘小心些，小郎君还小呢，姑娘心急想抱抱弟弟了。”

“这姐弟啊，就是天生的亲近。”

屋里屋外洋溢着幸福的笑声，尚琤表情严肃。

上一世，尚家交给尚守虞，不过三年，家业败尽，等她收到信，老太太病死，父母亲族不知所踪。

这一世，尚家绝对不能交给这个小王八蛋。

沉思片刻，她心下有了盘算。

小王八蛋能承袭尚家，为什么自己不可以？

……

……

“姑娘，这是京都的账册。”

尚琤靠在窗边的矮榻上，窗外的木犀开了点点花朵，淡淡的清香飘进屋子里，清新怡人。

“嗯，送去给爹爹吧。”她昨晚为了合账册睡得晚，精神不佳，时不时打着哈欠。

青沛迟疑，和一旁的雨萌对视一眼，小心翼翼道：“姑娘，今日家主带着小郎君去巡铺子，您不高兴了？”

雨萌嘴角一撇，“家主也忒偏心了，当年老太太力排众议，让姑娘接手她手里的铺子，家主发了好大脾气，第一回查账也是姑娘一个人去，现在却选了淮浔最好的铺子，就为了给小郎君练手。”

尚琤浅笑，两指微曲，冲她招手，“过来。”

她抬手指向窗外，“你看，那儿，那儿，都能藏人，这要有人在外面听见你这番话，你让他们怎么想？”

雨萌嗫嚅，“我……”

“外人会想尚家大姑娘对家主不满，尚家这豪门大院里争权夺利的事儿真不少，若是再凑巧一些，听这话的是爹爹的人……”

雨萌扑通一声跪下，“奴婢……奴婢没有这个意思，奴婢只是……”

尚琤看见拐角过来的人，随口说道：“罚你一个月不能吃零嘴。”

“是～”雨萌声音颤抖，无奈应下。

尚琤看着苦着脸的雨萌，忽而补充道：“青沛看着你犯蠢也不阻拦，也一个月不能吃零嘴。”

青沛本就不是嘴馋之人，心里清楚姑娘不过是小惩大诫，她抿着唇强压笑意，垂首躬身认罚：“奴婢知错，是奴婢疏忽了。”

“怎么不进来？”尚琤视线落在窗外的男子身上。

雨萌陡然一惊，外面竟然真的有人。

那人恭敬回答：“姑娘在训话。”

尚琤微微偏头，示意他进来。

阿祾是阿娘荐给她的护卫，后来尚琤发现他管账也是把好手，便让他帮忙管着铺子里的事。

阿祾倒了杯茶递给她，“家主带小郎君去了三家铺子，和姑娘料的一样，景缣铺、浔茗坊、丰汇坊，我同掌柜的打好招呼了，没人阻碍。”

尚琤小口抿着茶水，这三家可是尚家最挣钱的铺子了，爹爹可是真上心。

“嗯，和手下的人嘱咐一声，尚守虞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不要多事。”

“是。”

“青沛去送账册吧，我小睡一会儿。”

“是。”

秋日的天还没那么凉爽，阿祾隔着一段距离蹲在榻边，拿了柄蒲扇轻轻地扇，尚琤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

雨萌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上一世她早早定了亲事，和家人之间只有和睦，如今她手上拿了尚家大半的商铺，这才知道，她和爹爹的之间竟能闹得如此不堪。

再过几日她就要及笄，爹爹一定会拿她的婚事做文章，现在和爹爹打擂台还太早，得先随便选个人拖延拖延时间。

她的手指搭在床边，有节奏地敲击……

“姑娘，该醒了。”

尚琤干脆睁开眼睛，雨萌打来水让她醒醒神，今日要去老太太那儿用膳。

“姑娘没睡着？”

尚琤余光瞥见退到外间的阿祾，轻嗯了一声，“日后这些小事不用麻烦你，雨萌她们会做。”

阿祾低着头，态度恭顺，“明日是去通裕行查账的日子，姑娘还去吗？”

尚琤不紧不慢地收拾着，“去，你准备准备，照旧。”

“是。”

……

尚家每月都会安排一日众人一同用膳，来的不只他们一家，还有尚琤二叔尚启松。

“我们的小守虞也开始帮大哥分忧了。”二叔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日后尚家可有两个承继之人了，哈哈哈。”

二婶用力肘了他一下，二叔吃痛。

桌上的气氛僵住。

尚琤颔首：“能为爹爹分忧的人当然越多越好。”

老太太脸色难看，尚启松当然顺着台阶，“是，越多越好，越多越好。”

尚守虞神情不满，巡铺的顺利让他暂时忽略了生理上的压制，嘴巴一张，开始挑衅。

“祖母，今日好几个掌柜都夸我有天赋呢，”他讨好地给老太太夹菜，“日后尚家交到我手上，我定能比旁人做得好。”

尚晁穆脸上也露出笑容，“是啊，见过虞儿的都说他脑子活，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

老太太兴致缺缺，只是敷衍地嗯了两声。

方惜香悄悄看了尚琤一眼，声音柔柔弱弱，“秾儿，你爱吃辣，尝尝这个。”

尚琤冲她笑笑，“谢谢阿娘。”

尚晁穆余光落在尚琤身上，“尚琤过两日便要及笄了吧，及笄礼可筹备好了？”

方惜香：“及笄礼在五日后，秾儿不想大办，就请了相熟的几家。”

二婶看着众人眼色，“哎呀，时间过得太快了，没想到秾儿一转眼就长成大姑娘了，”她捂嘴轻笑，“秾儿聪慧持家的名声在外，这一及笄，不少媒人竟都托到我这儿来了呢。”

尚晁穆终于听见了他想要聊的话题，“及笄之后便是大姑娘了，女子婚事不能拖，也该相看相看了。”

尚琤低头也能感受他戒备的眼神，“全凭爹娘做主。”

“你……你答应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尚琤微笑着，“只是……”

尚晁穆心头一跳，警惕的眼神扫过来。

“女儿想离祖母和阿娘近一些，最好就在淮浔，这样我也能天天回来看娘亲和祖母。”

老太太指着她，宠溺道：“你这丫头，哪有出嫁了还天天往家跑的？”

尚守虞受了冷待，暗自嘀咕：“就是，嫁出去就是别家的人了，哪能天天回来？”

他话音刚落，老太太就冷了脸，尚守虞一而再再而三地出言不逊，半分礼数也无。

她筷子一摔，“你姐姐就算嫁出去也是尚家人，尚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到现在都不明白，你……”

老太太指着他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恨铁不成钢地叹气，“我吃不下了，你们吃吧。”

桌上的人诚惶诚恐地起身，老太太黑着脸回了后厅。

送走了老太太，尚琤重新坐回去，安安稳稳地用着膳。

“尚琤，”尚晁穆指着这个争强好胜的女儿，咬牙切齿，“你祖母心情不佳，你不想着劝慰，却只顾着自己用膳？”

“爹爹，小厨房备了祖母爱吃的莲子羹，青兰姐姐一会儿就会给祖母送去，祖母现在在气头上，谁都不会见，等祖母用完莲子羹，我再去劝慰，可好？ ”

尚晁穆被堵得严严实实，他无言以对，只能冷笑一声，连说三声好，挥袖离开，尚守虞被老太太吓了一跳，像小鸡仔一般跟在尚晁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