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仪 第4章 选妃立后（一）

自慈宁宫领下姑母的密命之后，我便告别江南水乡，正式以秀女的身份入了紫禁城。

太后的照拂藏得极深，不露半分痕迹。没有内侍公然趋奉，没有赏赐格外优厚，所有铺垫都隐在暗处：呈递家世文册时，只记我是江南张楫之女。

每一轮甄别考验，总有无形之手替我挡去刁难，化解旁人暗中的倾轧。

就这般，我一轮一轮闯过初选、复选，闯过阅籍、观容、考问女德数道关卡，顺利跻身最后一轮殿选的名单之中。

能够走到殿选这一步的秀女寥寥无几，个个皆是千里挑一出来的。

我们一众入围之人，一并安置在御花园旁的秀女所居住。

院落清幽，花木扶疏，屋舍整齐，只是处处都压着森严规矩。在面圣之前，我们要从头学遍宫中仪轨：朝谒太后的跪拜之礼、觐见帝王的进退分寸、御前应答的语态、宴坐侍奉的姿态，乃至行走的步幅、垂手的位置、目光安放之处，分毫都不能出错。

尚仪局派来教习礼仪的女官，名叫黄敏如。

我原以为教习的会是饱经风霜、严苛古板的年长女官，待她前来见礼，才知她竟与我同岁，不过十五六岁。一身石青镶绿边的女官常服，发髻梳得齐整利落，眉眼清润，说话声音清亮，没有仗着身份训人的架子，却熟稔礼法，一板一眼绝不含糊。

“张姑娘，往后这段时日，便由我来教习你宫中诸般礼仪。”黄敏如向我行过半礼，声音清和，“殿选关乎终身，进退俯仰，一颦一笑，皆入帝后之眼，万万不可懈怠。”

往后的日子，每日天刚蒙蒙亮，我便起身学礼。

跪拜、肃立、趋步、答奏，一遍遍地反复演练。屈膝的角度，躬身的深浅，抬眸时目光落于何处，衣袖摆动不能逾出几分，就连行走时步幅大小，皆有定规。

黄敏如虽年纪轻，对礼仪却熟稔至极。哪里姿态不对，她便会上前轻声指正，不会当众折辱，却也绝不马虎。相处久了，我知晓她出身贫家，幼时便门殚户尽无奈入宫讨活路，多年艰辛选入尚仪局做了女官，心中自有一番不肯屈居人下的志气。我在这深宫里无依无靠，黄敏如，算是我入宫之后第一个可以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

秀女所庭院不大，入围的秀女朝夕同处，低头不见抬头见，一来二去，我也结识了另外三位，将要和我一同站上太和殿，等候朱厚熜遴选的女子。

第一位是陈丽质。

她出身元城陈氏，当地之女，陈丽质容貌端雅，性情温婉敦厚，行事处处合乎书香之家的端庄气度。只是她性子略有些拘谨，内心敏感，面对未知的命运，眼底常藏着几分不安。她待人谦和，闲暇之时，我们常在廊下并肩，一同看阶前海棠，闲谈几句诗词。

第二位是文雅。

文雅出自江南文氏，与我算是半个同乡。她生得清雅秀气，擅长诗词书画，性情安静内敛，心思细腻敏感。多数时候闭门在屋中读书作画，她不喜纷争，只愿安安静静，仿佛这一场牵动所有人命运的殿选，于她而言，只是一场不得不赴的礼。

算上我，我们三人便是最后殿选的主要人选。

来自不同的家世，怀揣各不相同的心境，一同困在秀女所的四方院落之内。

我们出身门第各不相同，心底亦各怀心事，同处一方院落。有人暗自期盼能够得蒙圣恩，登临显贵；有人内心惶恐，只盼能够落选，得以离宫归家；而我，心底压着一桩不能告人的秘密，身负仁寿宫的嘱托，每一次行礼，每一句应答，全都身不由己。

日子缓缓流淌，朝学礼仪，暮听女官宣讲宫规。黄敏如陪着我打磨仪态，纠察细微的疏漏。我与陈丽质、文雅表面和睦客气，可彼此心底，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我们是一同习礼的同伴，亦是御前争选的对手。

我清楚知道，这短暂共处的时光不会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