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中心的解剖室,常年亮着冷白色的无影灯,空气里弥漫着福尔马林与消毒水混合的刺鼻气味,冰冷、寂静,是隔绝尘世喧嚣的另一个世界,也是时柠最熟悉的战场。
尸体被平稳地推到解剖台上,尸袋拉开,死者林晓的面容再次呈现出来,相较于现场的惊恐,此刻的脸庞因尸僵逐渐形成,显得愈发僵硬惨白。
时柠换上全套解剖服,口罩、护目镜一应俱全,只露出一双专注锐利的眼睛。
她摒弃了所有杂念,将温叙珩带来的情绪波动彻底压在心底,此刻的她,只是一名追寻真相的法医,无关过往,无关私情。
助理在一旁做好记录准备,时柠拿起解剖刀,动作沉稳流畅,从尸表检查到解剖分析,每一步都严谨细致,没有丝毫拖沓。
“死者女性,年龄28岁,尸温约18摄氏度,结合环境温度与尸僵、尸斑形成程度,死亡时间初步确定为今晚七点到七点四十分之间,与现场判断基本吻合。”
“颈部索沟深0.3厘米,宽度均匀,边缘光滑无毛刺,呈闭锁状环形,索沟处有皮下出血,生活反应明显,确认为生前形成,机械性窒息死亡结论成立。”
“索沟纹理特殊,非普通绳索、皮带所致,材质偏软且有细密纹路,初步判断为专业防滑尼龙绳,或是特制渔具绳,具备一定弹性,凶手用力均匀,致死过程迅速。”
时柠的声音清冷平静,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助理耳中,被精准记录在尸检笔录上。
她的指尖划过死者颈部的索沟,眉头微微蹙起,又仔细检查了死者的四肢、躯干,没有发现捆绑痕迹,也无抵抗伤,指甲缝内干净,没有残留凶手的皮肤组织或衣物纤维。
这一点,和现场勘查结果完全吻合——死者没有任何反抗,要么是与凶手相识,毫无防备,要么是凶手出手过快,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解剖胸腔、腹腔,检查内脏器官。”
时柠持刀缓缓切入,动作轻柔却精准,避免破坏内脏组织。
随着解剖深入,她的动作忽然顿住,眼神微微一凝,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死者胃内容物基本排空,仅存少量糊状食物残渣,无有毒有害物质残留,排除中毒致死可能。但——心脏表面有针尖样出血点,肺部淤血水肿,符合机械性窒息特征,另外,死者右侧上臂内侧,有一处陈旧性针孔疤痕,形成时间至少五年以上,并非本次案件造成。”
她用镊子轻轻拨开死者上臂的皮肤,那处针孔疤痕极小,颜色偏淡,若不仔细观察,极易忽略。
时柠凑近查看,又用专业仪器扫描,发现疤痕周围有微量难以察觉的色素沉淀,绝非普通打针、输液留下的痕迹。
“提取疤痕处组织样本,送去做微量物证检测,重点排查是否有药物残留、特殊重金属成分,或是与违禁品相关的物质。”时柠立刻吩咐助理,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另外,全面采集死者的毛发、血液、指甲碎屑,以及现场提取的衣物纤维,同步送检,务必细致,任何微小痕迹都不能遗漏。”
这处陈旧针孔,看似与本案无关,可结合凶手诡异的作案手法、干净的现场,时柠心里隐隐有种直觉,这绝非偶然,或许是解开死者身份背景、甚至案件动机的关键突破口。
解剖工作持续了近两个小时,雨还在窗外下着,敲打着解剖室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时柠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浑然不觉,全程专注于尸体本身,直到完成所有解剖步骤,缝合好伤口,才缓缓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腰腹。
她脱下沾着血迹的解剖手套,扔入医疗垃圾桶,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反复清洗双手,冰凉的水流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温叙珩的脸,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里。
十三年的分别,再见时,物是人非,他们身处同一个战场,肩负着相似的使命,却隔着无法言说的过往。
她不敢靠近,不敢提及,只能用冰冷的专业外壳,包裹住心底的波澜。
就在这时,解剖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助理开门后,低声说道:“时法医,刑侦队的温队在外面等你,说要拿初步尸检报告。”时柠的动作一顿,关掉水龙头,拿纸巾擦干净手,声音平淡:“我知道了,让他稍等,我整理好报告就出去。”
她快速整理好尸检笔录,将关键发现一一标注,尤其是颈部索沟的材质、上臂的陈旧针孔,重点圈出,注明待检。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出解剖室,来到法医中心的接待室。
温叙珩正坐在接待室的椅子上,身姿挺拔,眉头微蹙,手里拿着手机,反复看着小区监控里那名可疑人员的截图,神色冷峻。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抬起头,目光落在时柠身上,眼神瞬间柔和了几分。
她刚做完解剖,长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贴在脸颊,脸色略显苍白,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难掩周身清冷的气质,和年少时那个安静的小姑娘,渐渐重叠。
“尸检报告出来了?”温叙珩站起身,将手机放在一旁,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文件上,语气里带着对案件的急切,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这是初步尸检报告,详细的物证检测结果,还要等实验室那边的反馈。”时柠将报告递给他,刻意避开他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工作上的专业疏离,“死者确系机械性窒息死亡,作案工具大概率是特制防滑尼龙绳,无反抗伤,现场应该是凶手刻意清理过。
另外,死者右侧上臂有一处五年以上的陈旧针孔疤痕,疑点较大,我已经提取组织送检,结果出来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温叙珩接过报告,快速翻阅,目光在“陈旧针孔疤痕”那一行停留了许久,眉头皱得更紧:“针孔疤痕?能确定是什么原因留下的吗?”
“暂时不能,”时柠摇摇头,“需要等微量检测结果,也需要结合死者的社会关系调查,或许她的过往,有不为人知的隐情,这也可能是凶手作案的动机。”
温叙珩点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报告纸页,陷入沉思。
无反抗伤、干净的现场、诡异的作案手法、还有一处陈年针孔,这起案子,从一开始就处处透着蹊跷,根本不是普通的仇杀或情杀,更像是凶手针对死者的某个秘密,进行的精准报复。
他抬眼,看向时柠,看着她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心里微微一疼,语气不自觉放软:“连夜做尸检,辛苦了,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时柠的身体微微一僵,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平淡:“不用,这是我的工作。
温队,报告你已经拿到了,专案组可以先根据报告和监控线索展开调查,有新发现,我们再沟通。”
她的疏离,像一层冰冷的屏障,将温叙珩的关心尽数挡在外面。
温叙珩看着她,心里泛起一丝苦涩,却也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过往的时候,案件迫在眉睫,凶手随时可能再次作案,当务之急,是尽快抓住凶手,查明真相。
“好,我先回专案组部署工作,”温叙珩握紧手里的报告,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坚定,“时柠,不管你有什么苦衷,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消失。”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法医中心,雨水再次打湿他的肩头,可他的脚步,却无比坚定。
时柠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雨夜里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不会再让她消失吗?
可她的过往,藏着太多黑暗与危险,她怕牵连他,怕毁掉年少时那点仅存的美好。
而那处诡异的陈旧针孔,还有凶手缜密到可怕的作案手法,都在预示着,这场雨夜开启的杀戮,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迷雾,还在后面。
她回到解剖室,看着安静躺在台上的尸体,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前路如何,不管过往如何纠缠,她身为法医,唯一的使命,就是让尸体说话,让真相大白,让凶手伏法。
这是她的职责,也是她年少时,和他一起许下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