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贡感冒是在一个星期三的傍晚。
起初只是鼻子有些堵,吃奶时偶尔停下来喘气。安娜以为是普通的着凉,给他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又把卧室里的温度调得舒服一些。
可是到了晚上,孩子开始哭。
不是平时那种哭几声便会停下来的哭,而是一种断断续续、令人无所适从的哭闹。他睡着几分钟,又突然惊醒;刚刚被安娜抱得安静一些,放回床上便开始挣扎。
安娜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没事,妈妈在这里。”
她说了很多遍。
埃贡的鼻子不通气,吃奶也变得困难。他吸几口便松开嘴,哭起来,哭累了又继续找奶。安娜只能调整姿势,一次次把他抱起来。
到了夜里十一点,汉斯从书房出来。
“他怎么还没睡?”
安娜抬起头。她的头发已经散了,睡衣肩头沾着一点奶渍。
“鼻子堵着,可能不舒服。”
“量过体温吗?”
“量过,刚才没有发烧。”
“多少?”
安娜告诉了他。
汉斯走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又拿起体温计重新测了一次。他做事一向认真,尤其是涉及孩子的时候,宁愿多检查一遍,也不愿意凭感觉判断。
“现在还是没有明显发热。”他说,“不过要继续观察。”
“嗯。”
“你今天给他喂了多少次?”
安娜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记清楚。”
汉斯皱起眉头。
“怎么会没有记清楚?”
她没有回答。
不是她不想记。
她从早上开始就没有真正坐下来休息过。埃贡醒着的时候,她抱着他;他睡着的时候,她赶紧去洗奶瓶、整理衣服、准备下一顿需要的东西。有时她刚拿起手机想记录,孩子就又哭了。
那些时间在她脑子里混成了一团。
“我明天再补上。”她说。
汉斯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他把记录本拿了过去。
“算了。我来记。”
这句话本来可以是一种帮助。
安娜却不知道为什么,听见以后反而有些难过。
她已经累得连一件事情都无法完整做好,而汉斯接过记录本的方式,又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发现了工作上的疏漏。
但她没有说。
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了一些。
那天夜里,他们谁也没有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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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埃贡终于安静下来。
安娜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她不敢真的睡着,只能在孩子呼吸平稳时短暂地放松一下。
汉斯坐在床边,查看刚刚记录下来的体温。
“如果明天还这样,最好联系医生。”
“好。”
“你听见了吗?”
安娜睁开眼睛。
“听见了。”
汉斯看着她。
“你最近总是这样。”
“哪样?”
“我跟你说话,你好像根本没有在听。”
安娜望着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
孩子刚刚睡着。
她的肩膀酸痛,眼睛干涩,脑子像被一层厚厚的雾包住。她知道汉斯说了什么,却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把那些话组织起来。
“我听见了,汉斯。我只是很困。”
“我也没有睡觉。”
这句话使安娜抬起头。
她当然知道汉斯也没有睡好。
他起来量过体温,查看过孩子的呼吸,还在记录本上写下时间。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她并不否认。
“我知道。”她说。
“那你为什么总是表现得,好像只有你一个人在辛苦?”
安娜愣住了。
她没有说过只有自己辛苦。
她甚至没有抱怨过。
她只是闭了一会儿眼睛。
可汉斯已经从她的沉默里得出了另一个结论。
他觉得自己正在被排除在外。孩子生病以后,安娜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孩子身上;他做了事情,却没有得到往常那样的回应。她不问他累不累,不关心他是不是也需要休息,甚至连他对她说话,她都显得心不在焉。
他知道孩子不舒服。
他只是认为,这并不意味着安娜可以完全忘记他的存在。
“我没有这样想。”安娜低声说。
“你总是说你没有。”
他把记录本放到床头柜上。
“但你的态度就是这样。”
安娜闭上眼睛。
她不想争吵。
她只想等孩子睡稳一点,自己也能躺下去。哪怕只睡一个小时,她都觉得那会是一件很奢侈的事。
“汉斯,我们明天再说,好吗?”
汉斯的脸色沉了下来。
又是这句话。
每当他想解决问题时,安娜就说累了,说以后再谈,说现在不是时候。
他开始觉得,这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拒绝。
“你现在连跟我说几句话都不愿意了?”
安娜没有回答。
她把脸转向孩子。
这一刻,她并不是故意冷落汉斯。她只是已经没有足够的精力,同时照顾孩子的身体、汉斯的情绪,以及每一次谈话中那些不断变化的指责。
可汉斯并不知道,或者说,他不愿意把这一点当作主要原因。
他看着她的侧脸,觉得自己又一次被推到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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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埃贡的鼻塞更明显了。
孩子吃奶时不时停下来哭,安娜几乎整夜没睡。她把他抱在客厅里,按照医生的建议准备联系诊所,想确认是否需要进一步检查。
汉斯已经起床。
他洗了澡,穿好衣服,给自己做了咖啡,也把昨夜的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我上午有个客户的电话。”他说,“你如果要去诊所,最好提前告诉我。我得安排一下时间。”
“我先打电话问问。”
“那你打完告诉我。”
“好。”
安娜拿起手机。
电话接通后,她努力向诊所说明孩子的症状。对方问了几个问题,她一边回答,一边低头看埃贡。孩子在她怀里扭动,开始哭起来。
她不得不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先安抚孩子。
电话那头的人重复了问题。
安娜抱歉地说了一句,请对方再说一遍。
汉斯站在旁边看着。
等她挂断电话,他问:“怎么说?”
“让我们今天带他去检查一下。”
“几点?”
“十点半。”
“那你现在就应该准备了。奶瓶、尿布、替换衣服,还有他的健康保险卡。别到了那里才发现少了东西。”
安娜没有回答。
她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尿布放进包里,又去找孩子的替换衣服。保险卡放在哪里,她一时想不起来。她打开抽屉,翻了两遍,最后在文件夹里找到。
当她把东西都放好时,汉斯看了一眼手表。
“你还有时间。可以先把自己收拾一下。”
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
她昨天穿的家居服还没有换,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上一次从头到尾洗完澡是什么时候。
“我等一下。”
“你不能总是把自己弄成这样。”
这句话落下来时,安娜正把孩子放进婴儿车。
她的动作停住了。
汉斯接着说:“我知道你很累,但你也应该照顾好自己。你现在这样,别人看见了会怎么想?”
安娜慢慢转过头。
“别人?”
“医生,诊所里的人。你至少应该看起来精神一点。”
她望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非常陌生。
孩子生病了。
她一夜没有睡。
她正在准备带孩子去看医生。
而汉斯在意的是,她看起来是不是足够整洁。
“我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些。”她说。
汉斯的眉毛抬了起来。
“我只是提醒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安娜把手从婴儿车的把手上松开。
她看着汉斯,想解释自己并不是在发脾气。她只是累得几乎站不住了。
但话还没有出口,埃贡突然又哭了起来。
她立即弯下腰。
那一声哭声像是压垮了她最后一点耐心。
她没有摔东西,也没有大声喊叫。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汉斯怔了一下。
安娜自己也有些意外。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在他面前哭了。
“我真的没有力气了。”她说。
声音很轻。
“我一整夜都没有睡。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不知道他是不是又难受了。我现在只想先带他去看医生。”
汉斯看着她。
他听见了她的话,却首先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仿佛她在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都不够。
“我什么时候不让你带他去看医生了?”
安娜摇了摇头。
“我没有说你不让。”
“那你现在哭什么?”
她抬起手擦了一下脸。
这个问题让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为什么哭?
因为孩子生病了吗?
因为一夜没有睡吗?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休息过了吗?
还是因为她连疲惫都必须解释,连眼泪都要说明原因,才能避免汉斯把它理解成对自己的指责?
“我不知道。”她终于说。
汉斯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汉斯。我只是累了。”
“每次都是累了。”
他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到桌上,声音比平时重了许多。
“我也在工作,我也没有睡觉。我每天要安排家里的事情,要照顾孩子,还要处理自己的工作。难道只有你一个人有资格累吗?”
安娜抱起埃贡。
孩子的哭声贴在她耳边,她不得不调整手臂,让他的头靠得更舒服一些。
她没有回答。
汉斯却没有停下来。
“我一直在想办法让这个家正常运转。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是为了让你轻松一点。可你呢?你现在连我说一句话都觉得是在找你的麻烦。”
“我没有。”
“你有。”
“汉斯——”
“你看,又来了。你根本不愿意听我把话说完。”
安娜突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仍然是湿的,但里面有一种汉斯不熟悉的神情。
不是愤怒。
更像是疲惫终于到了尽头,连恐惧和顾虑都来不及再被她仔细收拾起来。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汉斯停了一下。
“什么?”
“你想让我怎么办?”她又问了一遍,“孩子哭的时候,我去抱他,你说我忽略你;我跟你说话的时候,他哭了,我去照顾他,你说我不尊重你;我累得说不出话,你又说我不愿意听你说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应该怎么做,才能让你觉得我没有冷落你?”
汉斯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他不喜欢这个问题。
因为它把那些原本可以分别讨论的小事,突然放在了一起。
更因为安娜没有再问他,她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在问他,自己到底还需要做到什么。
“你不必把事情说得这么夸张。”他说,“我只是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我一直在考虑你的感受。”
这句话几乎是从她胸口挤出来的。
“我每天都在考虑。我抱着孩子的时候,会想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理你;我去洗奶瓶的时候,会想你是不是觉得我没有及时回答你;我连坐下来休息一会儿,都要先想一想,你会不会觉得我不关心你。”
她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埃贡。
孩子哭得脸颊发红,鼻子里发出细小的声音。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
“可他也需要我,汉斯。他现在不会说话。他难受了,只能哭。”
汉斯没有说话。
“我不能因为你觉得被冷落了,就让他一直哭着等。我也不能因为他生病了,就假装你不存在。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同时做到所有事情。”
她抬起头。
“我已经很累了。”
客厅里只剩下孩子的哭声。
汉斯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冷。
他听见安娜说自己已经尽力了,却没有听见自己想要的那句话。
她没有说,是自己不够关心他。
没有说,是自己最近忽略了他。
也没有说,她以后会想办法改变。
她只是说,她做不到。
在汉斯看来,这几乎等同于拒绝。
“所以现在,”他慢慢说道,“因为有了孩子,我就连提出一点要求都不行了?”
安娜闭上眼睛。
她知道,他又把事情带到了另一个方向。
她刚才说的是自己已经无法同时照顾所有人的需要,而汉斯听见的,却是他失去了提出要求的权利。
“我没有说不行。”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需要休息。”
“你可以休息。没人不让你休息。”
汉斯的语气变得尖锐。
“但你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变成我的问题。你累了,我就必须什么都不能说;你心情不好,我就必须小心翼翼;你现在觉得孩子最重要,我就只能站在一边等着。”
安娜看着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她终于明白,自己无论怎样解释,都无法让汉斯看见她正在承受的事情。
因为汉斯要解决的,从来不是她的疲惫。
他要解决的是,为什么她的疲惫没有给他留下足够的位置。
“汉斯,”她说,“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继续谈下去了。”
她转过身,准备拿起婴儿车。
汉斯却在她身后说:“你甚至不愿意面对问题。”
安娜停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过去,她会回头。
她会解释自己并不是逃避,会告诉他等孩子看完医生、等晚上安静下来,他们还可以继续谈。
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等孩子看完医生再说。”
说完,她推着婴儿车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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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里,安娜抱着埃贡坐了很久。
孩子接受检查后,医生告诉她,症状看起来符合普通的呼吸道感染,需要继续观察,注意喂养和呼吸情况;如果出现呼吸困难、明显精神萎靡、吃奶显著减少或其他警示症状,应及时就医。
安娜认真听完,把注意事项记在手机里。
她问了几个问题,又确认了一遍回家以后该怎么照顾孩子。
医生没有责怪她,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没能把每一次喂奶的时间都记清楚。
医生只是告诉她,婴儿生病时,父母很难完全按照平时的节奏生活。
这句话让她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原来,有些事情确实不是安排得足够好就能解决的。
孩子会生病,会哭,会在最不合适的时候醒来。
而照顾他的人,也会疲惫,也会犯错,也会需要帮助。
她坐在诊所的椅子上,低头看着怀里的埃贡。
孩子终于安静下来,脸颊靠着她的胸口。
安娜轻轻抚摸他的背。
她爱这个孩子。
这种爱并没有让她觉得自己必须成为一个永远不知疲倦的母亲。恰恰相反,正因为爱他,她才越来越清楚,自己需要有足够的力气,才能继续照顾他。
而她不能再把所有力气都用来证明自己没有忽略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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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汉斯已经结束了客户的电话。
他正在书房里整理文件,桌面整齐,电脑旁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咖啡。
安娜把孩子安顿好,走到厨房喝水。
汉斯听见动静,走了出来。
“医生怎么说?”
安娜把检查结果和注意事项告诉他。
他听得很认真,问了几个具体问题,又把其中一项写进记录本。
这部分的他依然可靠。
他能够记住医生说过的事情,也能够把需要做的安排落实下去。安娜知道,如果接下来几天孩子需要反复观察体温、记录吃奶情况,汉斯会做得很好。
她没有否认他的能力。
“我会把注意事项整理好。”他说,“我们按医生说的做。”
“好。”
汉斯看着她。
他似乎在等什么。
安娜却只是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水槽。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
“早上的事情,我认为你反应过度了。”
安娜的手停在水槽边。
她没有立即转过身。
“我知道你很累,”汉斯接着说,“但我也很累。你不能因为自己辛苦,就完全不考虑我的感受。”
安娜慢慢把水龙头关掉。
她知道,这场谈话还没有结束。
汉斯并没有真正忘记早上的冲突。他需要一个结论,一个能够证明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的结论。
而她过去总会努力给他这个结论。
她会承认自己太激动,会说自己不应该那样说话,会补上一句其实知道他做了很多。
这样,他就能重新回到那个熟悉的位置:一个付出很多、却没有得到应有尊重的丈夫。
可今天,她已经没有力气再走一遍。
她转过身,看着汉斯。
“我知道你也很累。”
汉斯的表情缓和了一点。
然而她继续说:
“但我不能每次累到不行的时候,还要先证明我没有不尊重你。”
他脸上的缓和消失了。
“你什么意思?”
安娜深吸了一口气。
“我的意思是,孩子生病的时候,我需要先照顾他。等我有力气了,我们可以谈别的事情。但我不能一边抱着一个哭闹的婴儿,一边还要不断解释自己为什么没有及时回答你。”
汉斯盯着她。
“你还是觉得问题在我。”
安娜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我已经没有办法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照顾好。”
她说完,转身离开了厨房。
这一次,她没有补上一句道歉。
汉斯站在原地。
他觉得自己被指责了。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安娜没有再试图说服他。
她似乎已经决定,自己有权利结束一场谈话,而不必等他同意。
那种感觉让他既愤怒,又不安。
他想追上去,要求她把话说清楚。
但他最终没有动。
他告诉自己,安娜只是被孩子的事情弄得心烦,等她恢复过来,自然会明白自己早上说得有多过分。
他不需要现在继续争论。
他可以等。
他一向很有耐心,尤其是在他认为自己最终会得到想要的结果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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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埃贡睡着以后,安娜没有立刻收拾厨房。
她坐在卧室的床边,闭着眼睛,任由自己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她知道桌上还有东西没有收拾,孩子的衣服还需要清洗,第二天也许还要继续观察他的症状。
这些事情不会因为她疲惫就自动消失。
但她第一次没有立即站起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
几分钟后,汉斯走进卧室,看见她没有动。
“你不去收拾一下吗?”他问。
安娜睁开眼睛。
“等一会儿。”
汉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床头的钟。
他似乎想提醒她,事情拖到明天只会更多。
可安娜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只是在休息。
汉斯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离开。
安娜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她仍然在意他的感受。
仍然担心他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在第二天用另一种方式把这件事重新提起来。
她甚至仍然希望,他能回来坐在自己身边,什么也不问,只是告诉她,今晚的事情先到这里。
但她没有再起身去寻找他。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可以爱汉斯,可以感谢他为这个家做的一切,也可以承认他同样疲惫。
可她不能永远做那个负责让所有人都舒服的人。
尤其不能在一个生病的孩子需要她时,还必须先证明自己没有亏欠丈夫。
床边的小夜灯亮着。
埃贡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
安娜立即睁开眼睛,俯身看了看他。
确认孩子只是翻动了一下,她才重新坐好。
她依然是那个会在孩子哭时立刻起身的母亲。
但在这个夜晚,她第一次允许自己,不再立刻成为那个替汉斯收拾情绪的妻子。
而汉斯在隔壁房间里,仍然认为,安娜今天对他说的话,是他必须记住的一次冒犯。
他们都没有忘记这一天。
只是他们记住的,完全是两件不同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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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那你现在哭什么